中文导读
哈利利(Abū Muḥammad al-Qāsim al-Ḥarīrī,1054–1122),巴士拉人,是阿拉伯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散文家之一。他传世的五十篇玛卡梅(maqāma,复数 maqāmāt)被视为这一体裁的巅峰之作,与巴迪欧·扎曼·哈马达尼(Badiʿ al-Zamān al-Hamadhānī,969–1008)的四百篇玛卡梅并列为这一文体双峰。
"玛卡梅"字面意思是"集会之所"或"站着说话的地方",作为文学体裁,它指的是一种以固定双主角为核心的短篇散文故事。每一个玛卡梅都由同一个叙述者(rāwī)讲述同一个小骗子(mukaddī)在不同城市的冒险。在哈利利的版本中,叙述者是哈里斯·本·哈马姆(al-Ḥārith b. Hammām),骗子是艾布·赛义德·赛鲁吉(Abū Zayd al-Sarūjī)。哈里斯每到一座城市,都会偶遇艾布·赛义德正在以某种伪装——乞丐、法学家、书法家、失明的诵经人——行骗或表演绝技;他被艾布·赛义德的雄辩与才华所折服,直到最后发现真相;艾布·赛义德则在认出哈里斯后坦白身份,然后消失。
玛卡梅的文学价值在于其语言——哈利利用它展示阿拉伯语修辞的几乎所有技巧:双关、对偶、同义词堆叠、古语复活、韵文(sajʿ)散文、可正反读的文字游戏(muḥtawī ʿalā maʿnayayn)等等。它既是文学作品,也是中世纪阿拉伯语教育的核心教材。后世对它的注释(sharḥ)数量超过原作数十倍。
本选集选译三篇最有代表性的玛卡梅:第一篇(萨鲁杰篇,介绍艾布·赛义德出场)、第三篇(大马士革篇,艾布·赛义德伪装法学家)和第七篇(以物易物篇,展示语言技巧的巅峰)。
第一篇:萨鲁杰篇(Maqamat al-Sarūjiyya)
哈里斯·本·哈马姆讲述:
我到萨鲁杰城时正是冬天。河水冻住了,北风像一把没有刀刃的锯子,来回拉扯着我的骨头。我裹紧了外袍,走进清真寺——既为祈祷,也为取暖。
寺里已经聚了很多人。我刚刚跪下,就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像一把锤子敲在铜钟上,清澈、有力、不容忽视。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老人——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炭——正站在柱子旁边,对着众人说话。
他说:"诸位!我是个流浪者,从远方来。我曾经拥有骆驼和羊群,拥有妻子和孩子,拥有部落的尊重。但命运——那从不与任何人讲理的命运——夺走了我的一切。现在我只剩下两样东西:我的舌头和我的信仰。信仰我留给自己,舌头我交给你们——请听我说。"
然后他开始朗诵。真主在上,我从没听过那样的朗诵——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宝石,被精确地安放在它应在的位置上。他用古莱什部落的方言,用蒙昧时代诗人的格律,用法学家论证时的严密逻辑,编织出一张如此致密的言语之网——听众像被困在网中的飞虫,动弹不得。
他朗诵的是一首关于流浪与贫穷的诗。我记住了其中几行:
"命运是一只手,它给的时候大方,
拿的时候更大方。
我曾经用金杯饮水,
现在我用手掌——
那也照样解渴。"
他朗诵完毕,全场寂静。然后人们开始把硬币和食物放到他面前。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接过施舍的姿态不像乞丐,倒像一个国王在接受贡品。
我被他的口才彻底征服了。我挤过人群,走到他面前,说:"老先生,您的言辞像星辰一样照亮了这个昏暗的清真寺。请问您尊姓大名?"
他看着我——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无法解读的光芒——然后他说:"我是个无名之辈。名字不过是一个标签,贴在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上。"
我执意追问。他叹了口气,说:"我叫艾布·赛义德。来自赛鲁杰。其余的——不重要。"
我请他到我的住处用餐。他接受了。那一晚,我听他讲了更多故事——关于他年轻时如何拥有六百头骆驼,如何在一次部落战争中失去了一切,如何带着妻子和孩子流浪了二十年,直到妻子去世、孩子离散,只剩他一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偶尔,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握紧酒杯——啊,是的,他喝酒——然后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桌上只留下一个纸条,上面写着:
"感谢你的款待。
我是一个演员,
在世界的舞台上扮演各种角色。
昨天的角色是可怜的老人。
今天——我不知道。
明天——更不知道。
如果你在某个城市再遇到我,
不要惊讶于我的新面孔。
面孔只是面具,
面具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读完了纸条。然后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再遇到他。
第三篇:大马士革篇(Maqamat al-Shāmiyya)
哈里斯·本·哈马姆讲述:
大马士革的春天像一位慷慨的国王——把温暖、绿意和花香同时赐给所有人。我走在倭马亚清真寺附近的市场里,被各种声音包围:铜匠的锤声、水果商的叫卖声、驴子的嘶鸣声,还有从清真寺里传出来的诵经声。
我走进清真寺,看见一大群人围坐成一个圆圈,中间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洁白的长袍,头戴高高的缠头巾,面容庄严,像一个真正的法学家。他正在回答人们的提问——关于遗产分配的复杂计算、关于洁净礼的微妙规则、关于婚姻法的疑难案例——他无一卡壳,引经据典,对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
我心想:此人一定是大马士革最有学问的教法学家之一。我一定要上去向他请教。
我挤到前面,提出了一个我自己也困惑已久的问题——关于旅途中缩短礼拜的条件。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引了四条圣训、三个教法学派的意见,最后给出了一个比任何书本都更清晰的结论。
我赞叹不已。然后——就像命运喜欢开这种玩笑——我注意到了他的手。那双手虽然右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这是学者的标志),但左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那道疤我在萨鲁杰见过。
"艾布·赛义德?"我低声说。
他的表情没有变——真是一流的演员——但他的眼睛告诉我:我被认出来了。
讲座结束后,他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哈里斯,又是你。"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教法?我以为你只懂诗歌和骗术。"
他笑了——那笑容比大马士革的春天更暖——说:"诗歌和骗术是一回事,教法和诗歌也是一回事——都是语言的技艺。掌握了语言,就掌握了一切。法学家用语言判决案件,诗人用语言赢得奖赏,骗子用语言赢得施舍——区别只在于听众愿意为什么付钱。"
"那你为什么扮法学家?"我问。
"因为大马士革的人愿意为学问付钱,"他说,"而不愿意为诗歌付钱。在这个城市,学者比诗人吃得好。我不想饿肚子——这不算什么罪过吧?"
他说完就走了——走进大马士革的市场里,消失在人群中。我站在原地,想着他说的话。他说得对:语言是所有技艺的根基。而他——艾布·赛义德——是所有语言艺术家中最高明的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第七篇:以物易物篇(Maqamat al-Raqqashiyya)
哈里斯·本·哈马姆讲述:
我到达拉卡城时正值赶集日。市场上人声鼎沸,货物堆得像小山——丝绸、香料、铜器、陶罐、干果、活鸡——每一样东西都在寻找它的买主,每一个买主都在寻找更便宜的价格。
我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奇特的景象: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站在市场中央,手里拿着一只破旧的鞋子,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说:
"诸位!这只鞋——它不是普通的鞋。它是一位哈里发穿过的鞋!谁愿意用一头骆驼来换?"
人群哄笑。一个商人喊道:"一只破鞋换一头骆驼?你疯了吧?"
那人不动声色地说:"您说的是破鞋。我说的是历史。一只普通的破鞋值一个铜板。但一只哈里发穿过的鞋——它值一个王国。您买的不是皮革,您买的是荣耀。"
人群被他逗乐了。一个年轻人喊道:"我没有骆驼。但我有一只鹦鹉,会说三种语言。换不换?"
那人说:"鹦鹉会说三种语言?让我看看。"
年轻人把鹦鹉递过来。那人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鹦鹉。但它只会说人话,不会说真话。一只会说三种语言但不说真话的鸟——不如一只只会一种语言但说真话的驴。不换。"
人群笑得更厉害了。
另一个商人走上前,拿着一面铜镜:"我用这面镜子换你的鞋。"
那人接过镜子,照了照自己,然后说:"好镜子。但我不想用它——镜子里的我太丑了。一个人的脸已经够让他悲伤了,不需要镜子再来提醒。不换。"
就这样,他拒绝了所有人。但他的拒绝方式——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的格言——让围观者越来越着迷。人们不是为了鞋子留下的,人们是为了他的话留下的。
我终于认出了他。那双手、那双眼睛、那种在语言上玩杂技的天赋——艾布·赛义德。
我没有上前相认。我只是站在人群里,听他继续表演。他把一只破鞋变成了一个哲学命题:什么是价值?价值在物体本身,还是在物体周围的故事里?一只哈里发的鞋和一只农夫的鞋有什么区别?如果区别只在故事——那么所有的买卖本质上都是在买卖故事。
太阳西斜的时候,人群散了。艾布·赛义德把那只破鞋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沟里——它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哈里发的鞋。它就是一只破鞋。但在他的嘴里,它当了整整一天的宝贝。
他转身看见了我。
"哈里斯,"他说,"你觉得我今天挣了多少?"
我看了看地上的铜板和食物——围观者虽然没有成交任何一笔"买卖",但很多人被他的话逗乐之后扔下了施舍。
"够吃三天的,"我说。
"够了,"他说。"一个星期只需要出门两次。其余的时间——用来发明下一个故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夕阳里。他的背影在拉卡城的光线中拉得很长——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关于玛卡梅
哈利利的五十篇玛卡梅写于 11 世纪末至 12 世纪初。每一篇都以散文韵文(sajʿ)写成——这种文体要求每句话的末尾押韵,但不像诗歌那样受格律约束。它是阿拉伯语独有的文学形式,介于散文与诗歌之间。
玛卡梅的核心不是情节——情节永远是重复的(相遇 → 被骗 → 认出 → 分离)——而是语言本身。哈利利通过艾布·赛义德的嘴,展示了阿拉伯语修辞的极限:同一句话可以正读也可以反读(如第四十四篇),同一段文字可以同时包含字面意义和隐含意义,同义词可以堆叠到令人眩晕的程度。这种"语言炫技"在现代人看来也许是过度装饰,但在中世纪阿拉伯文化中,它是文人的最高技艺。
玛卡梅对后世的影响极为深远。它直接影响了西班牙流浪汉小说(如《小癞子》),间接影响了《一千零一夜》的框架叙事,甚至被认为是世界文学中"骗子小说"(picaresque)体裁的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