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阿特拉哈西斯》(Atrahasis,阿卡德语意为"极其智慧者")是现存最古老的完整洪水叙事,约成书于公元前十八至十七世纪,刻于三块泥板之上,共约一千二百四十五行。这部史诗远早于《吉尔伽美什史诗》中的洪水篇章和《圣经·创世记》中的挪亚方舟故事,是理解古代近东洪水神话谱系的基石文本。
第一块泥板:创造人类
远古之初,众神分成了两个阶层:高阶的大神(阿努、恩利尔、恩基)负责治理天下,而低阶的小神——伊吉吉(Igigi)——则承担一切繁重的劳役。伊吉吉们日复一日地挖掘河渠、搬运泥土、修筑堤坝,苦不堪言。他们挖掘了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河道,疏浚了水路,为大地带来灌溉之水,却没有任何休息。
终于,伊吉吉们忍无可忍。在一个深夜,他们放下了工具,聚集在恩利尔的居所前,燃起火焰,高声呐喊。大地的根基在他们的怒吼中震颤。恩利尔被惊醒,恐惧地锁上了房门,召集众神商议。
恩基提出了一个方案:杀掉一个为首的叛乱者,用他的血和肉与泥土混合,创造出一种新的生灵——人类——来代替伊吉吉承担劳役。众神同意了。他们选中了叛乱的领袖韦伊拉(We-ila),将其处死。恩基将韦伊拉的肉与血混入泥土之中,女神宁图(Nintu,亦称贝莱特-伊莉)将混合物分成十四份,放入她的子宫。十个月后,第一批人类诞生了。
从此,伊吉吉获得了解放,人类承担了劳作。他们耕种土地、放牧牲畜、挖掘河渠,大地上充满了繁忙的声响。
第二块泥板:灾祸与洪水
然而人类的繁衍能力惊人。城市不断扩张,人口不断膨胀,人声鼎沸,喧闹不已。恩利尔被吵得无法安眠,他对众神说:
"他们的噪音让我无法入睡!我要降下灾祸,削减他们的人口。"
恩利尔首先降下了瘟疫。疾病蔓延大地,人们大批死去。恩基怜悯人类,暗中告诉阿特拉哈西斯——一位虔敬的智者——如何平息瘟疫。阿特拉哈西斯召集人们向瘟疫之神纳姆塔尔献祭,瘟疫暂时退去。
但人口恢复后噪音卷土重来,恩利尔又降下了旱灾。天空不再降雨,河流干涸,庄稼枯萎,饥荒席卷大地。人们开始吃自己的孩子。恩基再次出手,让底格里斯河在地下涌出清水,挽救了人类。
恩利尔第三次降灾,又一场大饥荒降临。人们的皮肤因饥饿而变得枯黄,他们在绝望中挣扎。恩基又一次暗中帮助了人类。
恩利尔终于暴怒了。他召集众神,让他们立下最庄严的誓言:绝不再帮助人类。然后他宣布了最终的决定——洪水。
"我要释放毁灭的洪水,将人类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恩基被誓言所缚,不能直接告知阿特拉哈西斯。他来到阿特拉哈西斯的芦苇屋前,对着芦苇墙说话——这样不算违反誓言:
"芦苇墙啊,注意听!墙壁啊,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拆掉你的房子,建造一艘船!放下你的财产,保全你的性命!船要坚固,涂满沥青,带上你的家人和各种活物的种子。"
第三块泥板:洪水与新生
阿特拉哈西斯立即动手。他召集了邻里帮忙,在七天内造好了一艘巨大的方舟,里外涂满了沥青。他把家人、工匠和各种生物的种子都带上了船。
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天,天空裂开了。风暴之神阿达德在云端咆哮,闪电照亮了漆黑的天幕,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狂风呼啸,河水倒灌,大地变成了一片汪洋。
"兄弟找不到兄弟,亲人在洪水中失散。连天上的神明也惊恐万状,他们退缩到最高的天空,像狗一样蜷缩着,瑟瑟发抖。"
宁图——创造人类的女神——看着自己的造物在洪水中挣扎,痛哭失声:
"我亲手创造的生命,如今像苍蝇的幼虫一样漂浮在水面!我创造他们的那一天是多么悲哀!"
洪水肆虐了七天七夜。当风暴终于平息,水面开始下降,阿特拉哈西斯的方舟停靠在了一座山的山坡上。他打开舱门,放出了一只鸽子、一只燕子和一只乌鸦。鸽子回来了,没有找到栖息之地;燕子也回来了;但乌鸦看到了水面在下降,四处觅食,不再回来。阿特拉哈西斯知道洪水退去了。
他走出方舟,在山顶上向众神献上了祭品。众神闻到了祭品的香气——他们已经在洪水中饿了七天——像苍蝇一样围拢过来。
恩利尔发现了阿特拉哈西斯的幸存,愤怒地指责恩基违背了誓言。恩基为自己辩护说:
"不是我违背了誓言,是芦苇墙听到了我的话。而且你为什么要用洪水这种最愚蠢的方式?你本可以降下一只狮子来吃人,或者让野狼减少人口,而不是毁灭所有的生命!"
恩利尔最终接受了现实。他走到阿特拉哈西斯面前,拉起他的手,赐予了他永生,让他和妻子居住在大海尽头的"生者之地"。
但人类的数量已经太少了。恩基和宁图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为女神设置三条规矩——不会有生育能力的女祭司、在分娩中死去的女子,以及一个专门窃取婴儿的恶魔帕什图(Pashittu)。通过这些限制,人口的增长被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再也不至于吵醒恩利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