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意大利 · 拉丁文

托马斯·阿奎那

Thomas Aquinas
1225–1274 ·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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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奎那（1225-1274）是中世纪的"工程师"——把哲学（亚里士多德）和神学（基督教）按精确的形式逻辑组装为一座三十层的论证大厦。把他写成"天主教的官方哲学家"是简化（这只是 1879 年利奥十三世通谕之后的角色）；他更接近 13 世纪那个新生大学体系里第一批"专业研究者"——拥有方法论自觉、跨语言资源（拉丁、希腊、阿拉伯）、跨传统综合（基督教—亚里士多德—新柏拉图—伊斯兰哲学）的学术工作者。读他的难度不在概念本身，在于他的形式克制——句子像数学定理，每一句都对应一个被精确定位的命题。

生平

罗卡塞卡的贵族童年（1225-1239）。 1225 年（或 1224，学界对具体年份有争议）生于意大利那不勒斯王国境内 Roccasecca 城堡——这是阿奎那家族的城堡，离 Aquino 镇约 5 公里。父亲是 Aquino 伯爵 Landulf，与神圣罗马帝国 Hohenstaufen 王朝（包括 Frederick II 1194-1250）有亲缘关系。母亲 Theodora 出身那不勒斯诺曼贵族。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世纪盛期贵族家庭——子女中长子继承爵位，幼子送进教会以求修道院长—主教—枢机的事业晋升。阿奎那是幼子，5 岁送进蒙特卡西诺（Monte Cassino）—— 西方修道传统的发源地、本笃修会的母院 —— 接受寄养教育（"献儿"oblatio）。家人的期待清楚：将来做蒙特卡西诺院长，回到家族影响圈。

那不勒斯大学与多明我会的转折（1239-1245）。 1239 年 Frederick II 与教皇冲突，阿奎那随蒙特卡西诺学僧迁到那不勒斯大学（Frederick II 1224 年所建）。那不勒斯当时是欧洲最先接收阿拉伯哲学传译的中心——Michael Scotus 等学者把 Avicenna、Averroes 译注的亚里士多德拉丁版送入西欧。少年阿奎那在这里第一次接触完整的亚里士多德、Pseudo-Dionysius（《天阶》《神秘神学》）、Avicenna。1244 年他做出震动家族的决定：加入新成立的多明我会（Dominican Order，1216 由 St. Dominic 创立的托钵修会）—— 这是一个学术性的、依赖城市大学体系的、不属于贵族网络的新型修会。家族强烈反对——派他兄弟把他从那不勒斯绑架到家族城堡软禁一年（1244-1245），甚至传闻派妓女试图破坏他的贞洁誓言。阿奎那始终未屈服，1245 年家族放手，他正式加入多明我会。

巴黎—科隆：师从大阿尔伯特（1245-1252）。 1245 年到巴黎大学，师从多明我会大师 Albertus Magnus（大阿尔伯特，1200-1280）—— 13 世纪欧洲最早系统讲授亚里士多德的学者。1248 年随大阿尔伯特到科隆开新校。这段七八年的师生关系是阿奎那哲学方法的形成期——大阿尔伯特建立的"先把亚里士多德全部吃透、再做基督教综合"的工作方法，阿奎那继承并发展。同代回忆阿奎那在科隆课堂上沉默寡言、被同学叫作"哑巴牛"（Bos mutus），但大阿尔伯特说："这只哑巴牛的吼叫将震动整个世界。"

第一次巴黎执教：博士与第一份大著作（1252-1259）。 1252 年回巴黎大学做讲师（baccalaureus sententiarius，先讲 Peter Lombard《论题集》）；1256 年获神学博士并入聘巴黎大学神学教席（与同年获博士的 Bonaventura 是终身的同代竞争对手）。第一次巴黎期的核心著作：《论存在与本质》（De Ente et Essentia，约 1252）—— 早期形而上学短论，已经包含他后来形而上学体系的核心；《论诸真理》（De Veritate，1256-1259）系列争辩问题；《反异教大全》（Summa contra Gentiles）开始写（1259-1265 完成）—— 这部书的写作起因：多明我会西班牙—北非传教士请阿奎那写一份给穆斯林、犹太人讲基督教信仰的"哲学预备"。

意大利时期：教廷与神学百科的开始（1259-1268）。 1259 年回意大利，先后在 Orvieto（教皇 Urban IV 时期）、罗马（建立第二期多明我会神学院 studium）、Viterbo（教皇 Clement IV 时期）任神学讲师。这一时期的核心成果：开始写《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1265 起）—— 这是为多明我会"普通学僧"（不像巴黎是顶级学者）所写的"简明系统神学教科书"，但其规模和深度远超原意。同时翻译合作 William of Moerbeke—— 多明我会希腊学者，从希腊原文（不是阿拉伯—拉丁二手译本）重译亚里士多德全集，这一翻译是阿奎那对亚里士多德解读突破的物质基础。

第二次巴黎执教：与阿威罗伊主义者的论战（1268-1272）。 1268 年回巴黎—— 巴黎大学正爆发"拉丁阿威罗伊主义"危机：以 Siger of Brabant 为代表的艺学院学者（不是神学院）按阿威罗伊（Averroes 1126-1198）的解读读亚里士多德——主张：（1）人类只有一个智能（"独一智能"，不是个体灵魂）；（2）世界永恒（不是受造）；（3）哲学真理与神学真理可独立（"双重真理论"）。这些立场与基督教教义直接冲突。阿奎那的论战路径独特——他不是从神学权威下手反驳，而是回到亚里士多德文本本身论证：阿威罗伊的解读不符合亚里士多德的原意（《论独一智能：反阿威罗伊主义者》1270）。同时与方济各会奥古斯丁主义者（Bonaventura 一派）论战——方济各会指责阿奎那"过度亚里士多德化、损害奥古斯丁传统"；阿奎那的回应是《论世界的永恒》（De Aeternitate Mundi 1271）等。

那不勒斯—临终（1272-1274）。 1272 年回那不勒斯任多明我会神学院负责人。1273 年 12 月 6 日早弥撒中阿奎那经历某种异象（学界对内容性质有争议——可能是中风、可能是神秘经验）—— 之后停笔，对秘书 Reginald 说："我所写的一切都如稻草。"《神学大全》第三部因此停在第 90 题（圣礼论），未及写基督的复活和末世论；后人用阿奎那此前作品片段补全为"附录"（Supplementum）。1274 年 3 月 7 日，阿奎那应教皇格里高利十世之邀前往里昂会议，途中在 Fossanova 西多会修道院病倒去世，享年 49 岁。

身后：从异端怀疑到"教会博士"（1277-1879）。 阿奎那死后三年，1277 年巴黎主教 Stephen Tempier 谴责 219 条命题—— 主要针对拉丁阿威罗伊主义者，但其中约 20 条间接涉及阿奎那的立场。同年坎特伯雷大主教（多明我会方济各会争夺中的方济各会一方）也发布谴责。这是阿奎那身后短期内的"准异端"危机。1323 年教皇 John XXII 封圣（圣托马斯）；1567 年庇护五世封"教会博士"；1879 年利奥十三世通谕《永恒之父》（Aeterni Patris）宣布阿奎那为天主教正式哲学—神学权威，启动"新托马斯主义运动"（19 世纪末—20 世纪），延续至梵二会议（1962-1965）。

主要著作

《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 1265-1273，未完成）。 阿奎那最大的著作，也是西方思想史最系统的神学—哲学百科之一。三大部：

每问按"争辩问题"格式：反方意见（"似乎不是"）→ 正方权威（"反之"sed contra）→ 阿奎那的回答（respondeo）→ 逐一回应反方。这种形式让《神学大全》既是百科全书也是论证的工具书—— 任何一问都可独立读。

《反异教大全》（Summa contra Gentiles, 1259-1265）。 4 卷。前 3 卷处理"理性可达的真理"—— 神的存在、性质、创造世界、人的目的，论证完全凭哲学（不诉诸圣经权威）；第 4 卷处理"超出理性、需要启示的真理"—— 三一、道成肉身、复活、末世。这种"哲学—启示分工"的结构，成为后来天主教神学的标准框架。当代英语世界 Anton Pegis 1955-1957 年编 Basic Writings of Saint Thomas Aquinas 是基础英译。

《论存在与本质》（De Ente et Essentia, 约 1252）。 短小但密度极高。约 30 页拉丁文，建立阿奎那独特的形而上学：（1）"存在"（esse）与"本质"（essentia）的实际区别；（2）只有神是"自身存在"（ipsum esse subsistens），其他万物的本质需要被"赋予存在"；（3）这一存在/本质区分是阿奎那独立于亚里士多德的核心创新。20 世纪 Étienne Gilson 1948 L'Être et l'essence 重读这本书，建立"存在主义托马斯主义"—— 阿奎那不是"本质形而上学"而是"存在形而上学"。

亚里士多德注释集。阿奎那写了亚里士多德主要著作的逐句拉丁文注释：《形而上学》《物理学》《灵魂论》《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天与地》《生成与朽坏》等。这些注释不是教科书，而是高级学术注释—— 阿奎那一边解读亚里士多德、一边对照阿威罗伊和阿维森纳的解读、一边在自己理解上扩展。当代亚里士多德研究仍参考阿奎那注释。

圣经注释。《罗马书注释》《约翰福音注释》《约伯记注释》《诗篇注释》《哥林多前后书注释》《以弗所书注释》《加拉太书注释》等。阿奎那的圣经注释方法是"字面优先 + 神学综合"—— 这与同时代的方济各会—奥古斯丁主义解经家偏寓意的传统不同。

礼仪诗。《Pange Lingua》《Adoro te Devote》《Lauda Sion》—— 1264 年教皇 Urban IV 设立"基督圣体节"（Corpus Christi）时阿奎那受命作圣体礼仪，写了这几首拉丁文圣诗。它们至今是天主教圣体崇拜核心圣咏，文学性—神学密度兼备—— 这是阿奎那"形式哲学家"之外的另一个面向。

思想线索

亚里士多德—基督教综合的核心问题。中世纪盛期欧洲面临的智识挑战：12-13 世纪通过阿拉伯—拉丁翻译涌入了完整的亚里士多德著作。但亚里士多德的某些立场（世界永恒、独一智能、第一动者非有位格的神）与基督教冲突。阿奎那的工作是逐一拆解这些冲突——

通过这种"哲学—启示分工"，阿奎那建立了西方第一个完全形式化的基督教哲学体系——可以独立于宗教权威用理性论证。

存在的形而上学（esse / essentia distinction）。阿奎那哲学的核心创新。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实体"（substance）是基本范畴；在阿奎那这里，"存在的实际"（actus essendi）成为更基本的概念。每个被造物有"本质"（essentia）—— 它是什么；但本质本身不能让它存在 —— 必须有"存在"（esse）被赋予。只有神的本质就是存在本身（ipsum esse subsistens）—— 这是 Exodus 3:14 "我是我所是"（ehyeh asher ehyeh）的形而上学解读。这一区分让阿奎那可以处理：（1）创造的形而上学（神不是 demiurge 工匠，而是赋予万物存在）；（2）有限存在的依赖性（万物每一刻都依赖被赋予存在，不只是初始时被造）；（3）类比说（万物与神在"存在"上有类比关系，不是同义也不是异义）。Étienne Gilson 1948《存在与本质》、Cornelio Fabro 1939《阿奎那形而上学中的参与概念》是 20 世纪重读这一线索的经典。

类比说（analogia entis）。神与人不是同一概念（"善"对神和对人若同义，神就被人化了）；不是无关概念（若完全异义，我们对神什么都说不了）；是"类比"——同一个词在两端有相关而不相同的指涉。"神是善的"和"人是善的"中的"善"是类比的—— 神的善是"善的实际"（actus bonitatis），人的善是"分享神的善"。这是阿奎那神学语言学的根。当代分析哲学（Eleonore Stump, John Wippel）对这一概念有大量再读。

自然法。《神学大全》Ⅱ-Ⅰ q.91-94 处理律法。律法分四层：永恒法（神的智慧）、自然法（人通过理性能掌握的道德律）、神法（启示的律法）、人法（具体社会的实在法）。自然法是阿奎那对当代政治—法理学最重要的贡献——人通过理性能认识基本道德原则（保存生命、生育、社会合作、追求真理与神），不需要预设特定宗教启示。这一资源在现代世俗政治哲学中重新被启用—— Jacques Maritain（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起草背景）、John Finnis 1980 Natural Law and Natural Rights、当代美国"新自然法学派"。

德性伦理学。Ⅱ-Ⅱ 详细分析七主德：智、勇、节、义（亚里士多德四主德）+ 信、望、爱（神学三超德）。每德下分各种"派生德"和对立"恶习"。这一伦理学传统在 20 世纪因功利主义—义务论之外的"第三条道路"被重新发现—— Elizabeth Anscombe 1958《现代道德哲学》—— Alasdair MacIntyre 1981《德性之后》—— Philippa Foot 2001《自然的善》—— 都直接回到阿奎那。

对当代分析哲学的开放性。20 世纪分析哲学一开始与中世纪经院哲学疏远（"不严谨""神学化"的偏见），但 1970s 之后逐渐发现：阿奎那的形式严密性、概念区分细密、论证步骤清晰，比想象的与分析哲学接近得多。当代分析阿奎那学：Eleonore Stump 2003 Aquinas、Brian Davies 1992 The Thought of Thomas Aquinas、Robert Pasnau 2002 Thomas Aquinas on Human Nature—— 是这一桥接的代表。

影响与评价

中世纪：从受怀疑到正典化。1277 年 Tempier 谴责让阿奎那的某些立场暂时蒙上"准异端"阴影。但 1323 年封圣后，多明我会内部把阿奎那确立为标准；1500 年代 Cajetan（Tommaso de Vio 1469-1534）的《神学大全》注释建立了"经典阿奎那解读"。

反宗教改革与特伦多会议（16 世纪）。Cajetan 在反对路德的辩论中以阿奎那为武器；特伦多会议（1545-1563）的神学决议大量引用阿奎那。阿奎那从此成为天主教反宗教改革的标准哲学家。

新托马斯主义（1879-1965）。利奥十三世 1879 年通谕《永恒之父》宣布阿奎那为天主教官方哲学，启动一个 80 年的"新托马斯主义"运动—— 法国 Étienne Gilson、Jacques Maritain；意大利 Cornelio Fabro；德国 Karl Rahner（修正托马斯主义）；加拿大 Bernard Lonergan—— 都是这一波。这一运动 1965 年梵二会议后逐渐式微（梵二允许多元神学方法），但其代表人物的著作仍是 21 世纪阿奎那研究的基础。

当代分析—大陆双线复活（1980s—）。

对中文世界的影响。19 世纪末利玛窦时代的"天学"已介绍部分阿奎那；但系统中译要到 20 世纪台湾天主教学者—— 周克勤、吕穆迪、刘俊余、陈百希等 1956 年起合译《神学大全》全本（17 册，1956-1992 完成，台北中华道明会出版，受版权保护）。在中文哲学讨论中阿奎那远不如奥古斯丁活跃—— 这部分是因为中文学术界对中世纪盛期经院哲学整体陌生，部分是因为阿奎那形式拉丁文翻译的难度。这是一个未完成的中文学术任务。

怎么读：给现代中文读者的建议

第一步：不要从《神学大全》第一题开始读。它是论文集，不是叙事书。推荐先读《论存在与本质》（短，约 30 页）—— 看阿奎那的形而上学方法；再读《神学大全》Ⅰ q.2（"五路证明"）+ Ⅰ q.13（神性属性的语言）—— 看他怎么用形式逻辑处理神学；再读 Ⅰ-Ⅱ q.94（自然法）、Ⅱ-Ⅱ q.23（爱德 caritas）—— 看伦理学。

第二步：先看《反异教大全》第 1 卷再回《神学大全》。《反异教大全》是为"传教士对穆斯林讲哲学"写的，比《神学大全》更连贯叙事性，第 1 卷"哲学神学"特别适合作为导引。

第三步：与亚里士多德对照读。阿奎那的概念（实体、形式、潜能、现实、目的因）大多来自亚里士多德。同时读阿奎那《尼各马可伦理学注释》+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能看到阿奎那如何继承+扩展。

第四步：读但丁《神曲·天堂篇》。但丁《天堂篇》几乎逐节对话阿奎那（特别是第 10-14 卷阿奎那本人作为天堂智者出场）—— 这是阿奎那形式哲学的"诗化版本"。

第五步：读后世重读。Étienne Gilson《阿奎那基本哲学》—— Jacques Maritain《认识的等级》—— Alasdair MacIntyre《三个对立的道德探究版本》—— Eleonore Stump《阿奎那》—— 是阿奎那思想史的不同切面。

与本站其他作家的关系

评价仍在变动中

把阿奎那当"中世纪的代表哲学家"是简化—— 他在中世纪盛期仍是论战中的一方，方济各会奥古斯丁主义、唯名论、阿威罗伊主义都是同时代竞争者。把他当"天主教官方哲学家"也是简化—— 这是 1879 年之后的角色。把他当"和谐综合的体系建造者"也是简化—— 他面对的张力（哲学—启示、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希腊—基督教、伊斯兰—基督教）从未被真正解决，他的体系是让张力以可控的方式共存的形式机器。每个时代重读阿奎那—— 中世纪、反宗教改革、19 世纪新托马斯主义、20 世纪存在主义托马斯主义、21 世纪分析阿奎那学—— 看到的是不同的阿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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