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1821-1867)是现代诗歌的起点。在他之前,诗歌歌咏自然、爱情、上帝和英雄;在他之后,诗歌可以直面城市的阴沟、尸体的腐臭、灵魂的厌倦和"恶"中的美学。他把"忧郁"(spleen)与"理想"(idéal)的永恒拉锯塑造成了现代诗人的基本姿态——永远在天空与泥土之间撕裂,永远无法抵达任何一方。从马拉美到兰波、从瓦莱里到艾略特、从本雅明到福柯,现代主义的每一条主要路径都可以追溯到他的一首诗或一段评论。
生平
巴黎的童年与丧父(1821-1836)。 1821 年 4 月 9 日生于巴黎。父亲约瑟夫-弗朗索瓦·波德莱尔(Joseph-François Baudelaire)是受过启蒙运动薰陶的前神父、业余画家,在儿子出生时已 62 岁;母亲卡罗琳·杜费伊斯(Caroline Dufaÿs)比他小 34 岁。1827 年父亲去世——波德莱尔 6 岁。此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一年半——他后来说这是他一生"唯一幸福的时间"。1828 年母亲改嫁奥皮克少校(后升为将军、驻外大使)——这一年对波德莱尔是永久的创伤:他与继父终生不和,被送到里昂和巴黎的寄宿学校。1836 年 15 岁时从里昂皇家中学转到巴黎路易大帝中学——他在校期间开始写诗、读雨果和圣伯夫,同时积累了后来"波德莱尔式"的反叛姿态。1839 年因拒绝交出一张同学递的纸条被学校开除。
拉丁区的波西米亚生活与印度之旅(1839-1842)。 被开除后波德莱尔进入巴黎拉丁区的波西米亚圈子——住在左岸廉价旅馆、与妓女和文人混迹、挥霍他生父留下的遗产(约 75000 法郎,在当时是一笔财富)、染上梅毒(这是他此后一生健康状况的基础)。继父奥皮克为"矫正"他的生活方式,1841 年把他送上一艘开往印度加尔各答的商船——波德莱尔在中途(毛里求斯和留尼汪岛)就离船返回法国。这段不到一年的航程影响深远——热带的光、色彩、香料和异国情调进入他的诗歌意象系统(《恶之花》中"异国芬芳"主题多源于此),间接催生了 19 世纪法兰西文学最重要的殖民地想象景观之一。
遗产监护与终生的贫穷(1844-1864)。 1842 年回到巴黎后波德莱尔继续挥霍,两年花掉一半遗产。1844 年他母亲和继父通过法庭为他设立了法定财产监护人(conseil judiciaire)——他的遗产由监护人按月发放生活津贴(约 200 法郎/月),他从此终生在经济上不自由。这一安排是他一生耻辱的核心之一——他自己写信说"被当小孩看待"。此后二十年他靠生活津贴、少量稿费和杂志稿酬为生——多次搬家(他在巴黎一生住过 40 多个地址)、不断欠债、不断典当衣服。但他从未停止写作。
艺术批评与沙龙评论(1845-1848)。 1845 年和 1846 年他分别出版《1845 年沙龙》和《1846 年沙龙》——这是他艺术批评生涯的起点。1848 年二月革命期间,他曾短暂上街参与革命活动(用他自己的话说"去枪杀奥皮克将军"——即他继父)、并在工人报纸上发表文章。但革命失败后他迅速脱离政治——从此不再参与任何政治运动,转向纯粹的艺术、诗歌和批评。
爱伦·坡的翻译(1847-1865)。 1847 年波德莱尔发现爱伦·坡——这次"发现"改变了他的文艺观。他在坡身上认出了一位"灵魂兄弟"——同样的对反常心理的执迷、对美的形而上学坚持、对现代都市的黑暗描绘。此后近二十年他把大量精力投入坡的作品翻译——共完成五卷:《奇异故事集》(1856)、《奇异新故事集》(1857)、《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1858)、《尤里卡》(1864)、《可笑的与严肃的短篇小说集》(1865)。这些译本的质量至今在法国被认为是"不可超越的"——波德莱尔不只是翻译,是以自身的诗学重塑了坡。
《恶之花》的出版与审判(1857)。 1857 年 6 月 25 日《恶之花》第一版由普莱-马拉西出版社出版——收诗 100 首。书的题词献给戈蒂耶——"最完美的诗人"("au parfait magicien ès lettres françaises")——但戈蒂耶更准确地看到:这本书的作者是把"病态"(le morbide)本身作为一种美学范畴的发明者。同年 8 月,巴黎帝国法庭以"有伤风化及宗教道德"(offense à la morale publique et aux bonnes mœurs)为由查禁其中六首诗并判处波德莱尔 300 法郎罚款(后来减为 50 法郎)——这六首:《莱伯斯》《下地狱的女人》《累斯博斯》《该下地狱的女人》《吸血鬼的化身》《首饰》,罪名是"写女性同性恋和性挑逗"。这场审判确定了波德莱尔在法国文学界的"恶名"——但也给了这部诗集巨大曝光。1861 年他出版第二版——增诗 35 首、删去六首被禁诗,收诗 126 首。第三个版本他生前在准备但未完——第三个版本(1868 年死后由朋友整理出版)收诗 151 首。
布鲁塞尔与生命的最后几年(1864-1867)。 1864 年波德莱尔到比利时布鲁塞尔——表面是讲座巡回赚钱还债,实际是逃离巴黎和债主。在布鲁塞尔两年他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恨比利时(他写了很多讽刺比利时的片段,死后以《可怜的比利时!》为名出版,大多未完成),同时梅毒症状加重——1866 年他在纳慕尔教堂突然倒下,从此语言障碍(失语症)和半身不遂。1866 年 7 月回巴黎。此后一年半他卧床在养老院——仍能认人但几乎不能说话。1867 年 8 月 31 日去世于母亲怀中,年 46 岁。葬于蒙帕纳斯公墓。
创作分期
早期:诗与批评的练习期(1841-1848)。 印度回航后到 1848 年革命。这一期写了多数后来收入《恶之花》的诗的初稿(尤其是"阴郁与理想"部分的前半)、写了两篇《沙龙评论》(1845、1846)、短篇小说《拉·芳法罗》(1847)——这部中篇写一个波西米亚画家的爱情,是波德莱尔唯一的小说尝试,其中有明显的自传痕迹。这一期的波德莱尔还没有形成完全自己成熟的诗学语言——戈蒂耶和雨果的影响还比较明显。
中期:《恶之花》的锻造与批评成熟期(1847-1861)。 从发现爱伦·坡到《恶之花》第二版。这是波德莱尔最密集的创作期:1857 年第一版《恶之花》、1861 年第二版《恶之花》、1857 年《奇异新故事集》翻译、1858 年《阿瑟·戈登·皮姆历险记》翻译。艺术批评上这篇段也出产了《1859 年沙龙》(1859)和《人造天堂》(1860)——后者是关于酒精和药物、特别是大麻的艺术效果分析,讨论的深层是"人是否有权通过化学手段扩大知觉"——这个问题后来贯穿超现实主义到 1960s。1861 年他申请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被劝阻。这一举动有时被解释为他被《恶之花》审判羞辱后的"寻求体制认可"——更准确的解读是他从骨子里就同时渴望反叛和尊重,这是波德莱尔的根本悖论:永远在体制内外撕裂。
晚期:《巴黎的忧郁》与未完成期(1862-1867)。 1862 年开始在报纸上陆续发表散文诗——死后以《巴黎的忧郁》结集(1869)。在布鲁塞尔他写了很多片段和笔记——死后以《火箭》和《我心赤裸》(Mon cœur mis à nu)结集——这些是波德莱尔最私密的思想碎片,类似尼采的笔记。他的美学核心概念"现代性"(modernité)在这一期的笔记中最系统地展开过。
主要作品
《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 1857)。 这是波德莱尔一生唯一的诗集——也是他最重要的作品。诗集的六大部分构建了一个严格的精神弧线:"忧郁与理想"(Spleen et Idéal,85 首)——巴黎风光(Tableaux parisiens,18 首)——酒(Le Vin,5 首)——恶之花(Fleurs du mal,12 首)——叛逆(Révolte,3 首)——死亡(La Mort,6 首)。这条弧线是从渴望美的失败(忧郁与理想)、转向城市全景(巴黎风光)、通过酒精和毒品的暂时逃离(酒)、转向变态和罪恶的探索(恶之花)、到对上帝的叛逆(叛逆)、最后到死亡作为最后的旅程(死亡)。值得注意的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一种终极旅行和可能的新生——最后一首《旅行》结尾:"到未知的地方寻找新事物!"("Au fond de l'Inconnu pour trouver du nouveau !")。
《恶之花》中的核心诗歌包括:
《对应》(Correspondances):波德莱尔最核心的诗学宣言。全诗以通感(synesthesia)作为哲学基础:自然是一座神殿,其中有活的柱子,发出含混的话语("La Nature est un temple où de vivants piliers / Laissent parfois sortir de confuses paroles");芬芳、色彩和声音互相呼应。这首诗为象征主义运动奠定了全部哲学基础——马拉美、兰波、魏尔伦,乃至所有 20 世纪的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诗学,都可以追溯到这十四行诗所打开的门。
《信天翁》(L'Albatros):诗人如信天翁——在高空飞翔时是无上的美的造物,但被水手捕获放在甲板上就成了笨拙的可笑怪物。这是波德莱尔对自己生存姿态的隐喻——诗人是"被流放出天地之间的王子"("exilé sur le sol au milieu des huées")。
《腐尸》(Une Charogne):一次夏日散步发现一具腐烂的动物尸体——蛆虫、腐臭、残骸——全诗以极度具体的细节描写后,突然转向对情侣的直接呼告:"你也会如此被腐烂,你,美丽如我的天使。"这是波德莱尔革命性的"美在腐朽中"的宣言——不是浪漫主义对腐烂的哀歌,而是把腐烂本身作为审美对象。
《巴黎的梦》(Rêve parisien):以风景画方式描绘巴黎的现代建筑——金属、大理石、水、几何——作为一种冰冷但壮观的美的意象。这是波德莱尔"城市诗"的核心典范——他第一次让现代城市的物质性(而不是自然风景)承担诗的美学。
《忧郁》(Spleen)系列四首:波德莱尔对"忧郁"(spleen)的最密集表达。第四首最著名——"当天空低垂如沉重的盖子,压在因长久的厌倦而呻吟的精神上"——诗的最后"高昂而可怕的绝望信号——各种恐惧——垂垂胜利地扎进我颅骨——像一面黑旗"("Et de longs corbillards, sans tambours ni musique, / Défilent lentement dans mon âme; l'Espoir, / Vaincu, pleure, et l'Angoisse atroce, despotique, / Sur mon crâne incliné plante son drapeau noir.")。
《致读者》(Au lecteur):《恶之花》的第一首诗——直接对读者说话,说我们大家都有的罪:愚蠢、错误、罪孽、吝啬——"但比所有这些更荒诞、更丑陋、更肮脏的是——厌倦"("C'est l'Ennui !")——"它用一根打哈欠就能吞下世界"。这首诗把"厌倦"(Ennui)作为 19 世纪现代人精神的根本状态——它不是悲哀(tristesse),而是对一切失去兴趣的中毒式麻木。
《巴黎的忧郁》(Le Spleen de Paris, 1869,死后出版)。 五十篇散文诗合集。波德莱尔在献词中说:"这是一本类似《恶之花》的书,但更自由、更细腻、更辛辣……谁不能在一页纸上写下一首诗,谁就写不好一首长诗。"这段话定义了散文诗的新文体的创作标准——短小篇幅逼出语言的浓度和思想的尖锐。核心篇章包括:《陌生人》——一个说"我不爱父亲和母亲"的人物,拒绝所有传统关系;《每人都有自己的喀迈拉》——每个行人背着幻影蹒跚前行;《巴黎的忧郁》同名篇——叙述者最终只想要"数百万枚金币"和"一张好床"——崇高的渴望破灭后只剩卑微的欲望;《种葡萄的老头》——他在屋顶种盆景葡萄、用沙子代替土——是波德莱尔自己境遇的最浓缩诗化。《巴黎的忧郁》开创了散文诗这一体裁的先河,影响远超法国——从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到卡夫卡的短篇片段,都可以追溯到这一形式。
《人造天堂》(Les Paradis artificiels, 1860)。 波德莱尔关于酒精和药物的长篇评论——部分是翻译(英国作家德·昆西),部分是他自己写的分析。核心命题是:药物带来的人工知觉扩张与艺术创造的幻觉之间的边界——人是否有权通过化学手段扩大意识?波德莱尔的回答摇摆不定——他承认药物带来更鲜明的知觉("对应"感的加强),但坚定认为艺术创造不能依赖药物:"诗人永远不能把兴奋剂当成诗的源头。"这个态度后来在 20 世纪创造了超现实主义的另一种路径——他们大部分排斥药物,保留波德莱尔"自然通感"的路径。
《美学探奇》(Curiosités esthétiques, 死后结集)。 波德莱尔的艺术评论合集——包括三次《沙龙》(1845、1846、1859)以及关于德拉克洛瓦的纪念文章等。核心观点:(1)对德拉克洛瓦的至高推崇——波德莱尔说他是"继米开朗基罗和鲁本斯以来最有独创性的画家",德拉克洛瓦的色彩、动感和忧郁气质是波德莱尔自身浪漫主义的视觉镜像——德拉克洛瓦反过来为波德莱尔的诗集(《1859年沙龙》的题词"给查理·波德莱尔")作了插图表示友谊;(2)"现代生活的画家"("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这篇文章把"现代性"(modernité)定义为从短暂、瞬间、偶然中提炼出永恒——"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这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此文至今是理解现代主义美学的关键文献。
思想与风格
"对应"(correspondances)与通感(synesthesia)。 波德莱尔最核心的诗学概念是"对应":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之间存在隐秘的类比关系——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可以互相转化,自然的所有元素互相应答。《对应》这首十四行诗明确提出这一思想,为象征主义运动奠定了全部哲学基础。这一观念的来源有三个:(a)瑞典神秘主义者斯维登堡的通感理论——物质每一现象对应一个精神现实;(b)爱伦·坡的"效果统一论"——一首诗必须为单一效果服务,所有元素互相配合;(c)德国浪漫主义(诺瓦利斯、蒂克)的"宇宙通感"思想。但波德莱尔把这些来源融成了一个全新的诗学实践:在他笔下,通感不只是哲学理论,而是诗歌操作的具体技术——"芬芳新鲜如婴儿的皮肤,柔和如双簧管,翠绿如草地"(《对应》)。
忧郁(spleen)与理想(idéal)的永恒拉锯。 波德莱尔的全部作品可以缩小到这两个极之间的张力:"理想"——对美、超越、秩序的渴望;"忧郁"——被日常生活、厌倦、肉体和现实束缚的坠落感。这种拉锯不是诗歌主题,而是诗歌结构——每一次向天空的上升("理想")都被重力拉回地面("忧郁")。波德莱尔的"忧郁"不是浪漫主义的悲哀(那是崇高感),而是现代都市人的一种中毒式麻木——"厌倦"(Ennui)——像一种病,让人对一切失去兴趣但精神仍保持清醒。这是 19 世纪都市化、商品化、精神世俗化之后的现代心灵的根本状态。
现代性(modernité)与都市诗学。 波德莱尔是第一个把"现代都市"(巴黎)写成真正的诗歌主体(而不是背景)的诗人。《巴黎风光》中巴黎不是"风景",是活的有机体——"蚁群般的城市"("fourmillante cité")、"充满梦想的城市"("cité pleine de rêves")。他在城市里发现一种新的美——不是古典秩序的美,而是短暂、变迁、碎片化的美——这就是后来本雅明《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所论述的核心:"波德莱尔把经验变成了'震惊',把城市变成了'情感容器'。"本雅明还创造了一个关键概念——"人群"(crowd)的主题:在波德莱尔诗中,诗人是在人群中行走但不归属于它的 flâneur——永远在观察和失落之间漂浮。
浪荡子(dandy)与资产阶级的对抗。 波德莱尔一生践行一种"浪荡"(dandyism)的美学反动——不是打扮精良那么简单,而是用外表和风格本身作为对资产阶级功利主义的抗议。他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写:"浪荡子是一种精神姿态……是对美的不朽追求,在短暂的历史时刻中对自我的绝对控制。"这种"浪荡"姿态贯穿他的全部生活——衣服的颜色、镶金的手杖、绿色的手套、对财富符号的拒绝——是一种"没有革命内容的革命姿态"。
"恶"作为审美范畴的发明。 波德莱尔的关键革命不在"恶之花"的题材本身——以前的诗人也写罪和死亡(但丁写了地狱,《圣经》写了灾难)。他的革命在:让"恶"不再只是道德批判的对象,而是审美对象——"我发现了美的定义——美是某种热烈的、悲哀的东西"("J'ai trouvé la définition du Beau, — du Beau. C'est quelque chose d'ardent et de triste")。这种"从恶中提炼美"的立场使波德莱尔直接成为 20 世纪现代主义(艾略特的《荒原》、卡夫卡的《审判》、福柯的权力美学)的源头——这些人不是非道德主义,而是继承了波德莱尔的命题:美可以在任何经验层面被找到,包括最黑暗的深处。
对爱伦·坡的翻译与内化。 波德莱尔与坡的关系不是译者与原作者的关系,是精神兄弟的双向塑造——波德莱尔在翻译中发现并确认了自己的思想。他从坡那里吸取的:(a)"效果统一论"——一首诗必须为一个单一效果服务,这是《恶之花》结构的核心原则之一;(b)"诗的数学性"——诗是可以精确运算的,而不是灵感的随意流泄;(c)对反常心理的审美可能性的坚定相信——这在当时是颠覆性的。波德莱尔对坡的翻译近二十年持续不断——这种长时间的浸淫让他把英美哥特传统转化为法兰西象征主义的血肉。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与戈蒂耶。 泰奥菲尔·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 1811-1872)是波德莱尔最敬重的导师——《恶之花》题词献给他("最完美的诗人")。戈蒂耶的"为艺术而艺术"(l'art pour l'art)立场直接影响波德莱尔——但他超越了戈蒂耶,不只是追求形式的纯美,而是让"恶"成为新的美的载体。
与德拉克洛瓦。 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 1798-1863)是波德莱尔最尊崇的画家——他的纪念文章《欧仁·德拉克洛瓦的生平与作品》(1863)是 19 世纪艺术批评的杰作。两人的友谊是双向的尊重——德拉克洛瓦为《1859 年沙龙》版做了献给波德莱尔的题词。
与雨果。 波德莱尔敬重维克多·雨果但保持复杂距离。1857 年雨果收到《恶之花》后在岛上写了回信——称赞波德莱尔"在艺术天空里创造了一种新的颤抖"("Vous avez créé un frisson nouveau")。但两人的根本气质完全不同——雨果是 19 世纪公共精神的代言者(作家—政治家),波德莱尔是 19 世纪私人精神的极致(诗人—审美者)。
与龚古尔兄弟、福楼拜。 波德莱尔和福楼拜在 1857 年同年被起诉——福楼拜被指控《包法利夫人》败坏道德——这一巧合让他们在法庭外的文坛建立了友谊。龚古尔兄弟对波德莱尔也有尊重(但在日记中有时也有刻薄留笔)。
与马奈。 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 1832-1883)是波德莱尔的同时代人和朋友——两人对"现代生活"的描绘有深层共鸣——《奥林匹亚》(1863)所引发的丑闻与《恶之花》的审判是平行的。波德莱尔的一些都市诗对马奈产生了直接影响。
影响与评价
象征主义运动的起源。 波德莱尔是象征主义(Symbolism)无可争议的起点。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的出发点直接是波德莱尔的"对应"——马拉美把这一概念推到更极端的语言实验("诗歌不是用思想做的,是用词语做的");魏尔伦(Paul Verlaine, 1844-1896)承袭波德莱尔的音乐性追求——"音乐先于一切"(De la musique avant toute chose);兰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在《地狱一季》中把自己定位为波德莱尔的精神继承人——"波德莱尔是第一个通灵者,是诗人中最伟大的"——但他又同样快速地超越了波德莱尔的框架,要求诗歌成为更激烈的"感官错乱"(dérèglement de tous les sens)。
现代主义诗歌的路径。 20 世纪现代主义诗歌的每一条主要路径都可以追溯到波德莱尔:(a)艾略特的《荒原》(1922)——其中城市荒芜、精神枯萎、"对应"诗学的失落——直接承袭波德莱尔对现代都市精神的诊断;(b)瓦莱里(Paul Valéry)把波德莱尔的"诗的数学性"推到更冷静的智性位置;(c)德语诗人——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的毁灭天使与波德莱尔《致读者》中的"厌倦"有深层对应;(d)超现实主义——安德烈·布勒东把波德莱尔《对应》作为超现实主义"彼岸"的哲学来源。
本雅明与波德莱尔批评。 沃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的《波德莱尔——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是 20 世纪波德莱尔研究最关键的文本——本雅明把波德莱尔放在 19 世纪巴黎都市经验(拱廊街、人群、商品美学)的中心,提出核心论断:波德莱尔是第一个在诗歌里把"人群"写成必要背景的诗人、是第一个让"震惊"(choc)成为诗歌体验核心的诗人——"波德莱尔的抒情诗是现代性本身的诗。"
萨特的存在主义波德莱尔。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47 年写了《波德莱尔》——一部存在主义传记研究。萨特的论断很著名但有争议的简单:波德莱尔一生都在"选择不自由"——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被母亲放弃、被社会排斥、把自己塑造成败者——这是"坏的信念"(mauvaise foi)。这是一个有些过度简化但尖锐的解析——它把波德莱尔的全部生活解读为一个"反叛者—自我受害"的结构。
福柯与波德莱尔的"现代性态度"。 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什么是启蒙?》(1984)中把波德莱尔的"现代性"(modernité)概念作为他自己启蒙/现代性论述的支点——福柯所谓"现代性不是历史时期,而是一种态度"("l'attitude de modernité")直接来源于波德莱尔《现代生活的画家》中的定义:"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
中国翻译与接受。 波德莱尔进入中国从 1920s 开始。早期翻译有李金发、王独清的尝试(被后人不满意地视为"翻译太自由")。1950s—1980s 的关键中译有:钱春绮译本(1940s-1980s,从德文转译波德莱尔诗选)和郭宏安译本(1980s-2000s,从法文直译波德莱尔散文和评论)。21 世纪以后有多家重译和新译。在创作影响上,中国现代主义诗歌——从 1980s 的朦胧诗(北岛)到 1990s 的知识分子写作(张曙光、王家新)——都不同程度地吸收波德莱尔的都市意识、"对应"诗学和"反抗的姿态"。
一句话定位
波德莱尔是 19 世纪中期独自完成"现代诗歌"基因工程的诗人——他把都市、厌倦、罪感、商品世界和美学自觉推进诗歌的血液;他让"恶"不再是道德批判的对象而是审美提炼的原料;他的"对应"诗学让此后所有现代主义诗歌(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英语诗、后现代碎片诗)都有了同一个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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