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莱内·马利亚·里尔克

杜伊诺哀歌

Duineser Elegien
1923 · 诗集

写作与出版

写作过程长达 10 年（1912-1922）——是里尔克写作生涯中最戏剧性的诗集。

1912 年 1 月在杜伊诺城堡的开端：里尔克 1911 年 10 月-1912 年 5 月住在玛丽·冯·图恩-塔克西公主在亚得里亚海畔的杜伊诺城堡（位于现在意大利—斯洛文尼亚边境）。1912 年 1 月某一天——里尔克在城堡附近的悬崖边散步——突然听到一句话："Wer, wenn ich schriee, hö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如果我呼喊，谁在天使的层级里能听见？"）。他立刻回到城堡写下来——这是第一哀歌的开头。在杜伊诺的几个月他写出第一哀歌、第二哀歌的开头、第三哀歌的部分。

漫长的"沉默"（1912-1922）：里尔克写完第一、二哀歌后陷入诗之危机——他知道下一步要写什么——但写不出来。一战爆发（1914）让一切中断——他被迫从巴黎撤回慕尼黑、在奥匈军队做图书管理员（1916-1917）。1919 战后他到瑞士——多次搬家——找不到完成的状态。

1922 年 2 月在穆佐城堡的"奇迹三周"：1921 年里尔克到瑞士罗讷河畔的穆佐小城堡（Werner Reinhart 给他无偿使用）。1922 年 2 月里尔克的"奇迹三周"——这是 20 世纪文学史最戏剧性的写作爆发：

里尔克在这之后给 Lou Andreas-Salomé 写信："我幸存了——那场风暴。"

1923 年由 Insel Verlag 出版——题献给玛丽·冯·图恩-塔克西公主（杜伊诺城堡的主人）。

内容与结构

10 首哀歌——每一首平均 80-120 行——以德语六音步（hexameter，但不严格）为主形——是德语自荷尔德林之后最有形式雄心的长诗。

第一哀歌（1912 年 1 月在杜伊诺）：开篇问"如果我呼喊，谁在天使的层级里能听见？"——主题是人作为有限存在的求救。天使（在里尔克的私人神话中）是"恐怖的"（每一个天使都是恐怖的——Jeder Engel ist schrecklich）——人类不能被天使直接听到。但是诗人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通过对死者、对未生者、对早逝者（特别是 17 世纪伊塔利亚青年诗人 Linos）的回忆——创造听见的可能。

第二哀歌：继续天使的主题——天使的"完美"是人类不能拥有的——他们的"心"在自己的中心——而人类的心永远是不平衡的——总是流向"对面"。

第三哀歌：关于母亲—孩子—性的诗——青年的初恋的"原初"——孩子内部的"祖先血"——里尔克对性的哲学—心理学探索（受弗洛伊德、Lou Andreas-Salomé 的精神分析影响）。

第四哀歌：关于"对面"（Gegenüber）——人类总是把世界看成"对面"——这种分隔让人类不能进入"开放的"（das Offene）——动物可以面对开放的——人类不能。这是哀歌的核心人类学命题。

第五哀歌：关于巴黎街头的杂技团——"漂泊的人"——里尔克在巴黎看到的真实杂技团（毕加索画过同样的题材）——成为关于人类作为"暂时存在"的象征。

第六哀歌：关于英雄的早逝——"早逝者"在里尔克的私人神话中是承担生命的强度的存在——他们的早逝不是失败——是完成。

第七哀歌：关于赞美——这一哀歌是哀歌中最积极的——里尔克转向"是—在"（Hiersein）的赞美——具体的世界的存在本身值得赞美。"Hiersein ist herrlich"（"在这里存在是辉煌的"）。

第八哀歌：关于"开放的"（das Offene）——动物的世界 vs 人类的世界的对比。这是哀歌中最哲学的——里尔克对"反思性意识"的承担。

第九哀歌：关于诗人的工作——"为什么——人来到世上——必须做事——告诉？"——诗人的工作是把世界"内化"——把外在的物变成内在的——通过诗的形式让物在意识中获得"不可见的存在"。

第十哀歌：哀歌的结尾——里尔克带读者到一个"哀的国度"——一个想象中的"哀的国家"（Land der Klagen）——在那里"哀"被作为基本的状态。但结尾突然转向："Und wir, die an steigendes Glück / denken, empfänden die Rührung, / die uns beinah bestürzt, / wenn ein Glückliches fällt."（"而我们，期待上升的幸福—— / 应当感到那种感动—— / 那种几乎让我们震惊的—— / 当一件幸福之物坠下。"）——把"幸福坠下"作为最深的礼物——这是哀歌全部的逆转——失去本身作为最深的拥有。

形式与方法

哀歌的转换形式：哀（Klage）→ 歌（Gesang）。 这是全诗集最深的形式发明。哀歌从"哀"出发——但通过一种特殊的转换——"哀"被改造成"歌"——失去被改造成礼物。这种转换不是宗教救赎（上帝补偿失去）——是诗学行动（诗把痛苦的事变成可被听到的形式）。

天使作为人类的"完整版本"。 哀歌的核心形象——天使——不是基督教的天使——是里尔克独特的形象：天使是把"内在的一切"和"外在的一切"完整承担的存在。人类只能部分承担——天使能完整承担。"Jeder Engel ist schrecklich"（"每一个天使都是恐怖的"）——天使的"恐怖"是人类不能拥有他们的完整。

das Offene（开放的）。 第八哀歌的核心概念——"开放的"是动物面对世界的方式——而人类总是面对"对面"（Gegenüber）。这种"对面 vs 开放"的二元——是里尔克对"反思性意识"的承担——人类不能拥有动物的开放——但人类可以通过诗承担这种不可能。

赞美作为诗人的工作。 第七、九哀歌——里尔克给诗人的工作命名："Rühmen, ja rühmen sollen wir!"（"赞美，是的，我们必须赞美！"）。诗人的工作是把世界"内化"——把外在的物变成内在的——通过诗的形式让物在意识中获得"不可见的存在"。这是与现代主义的"破碎"（艾略特《荒原》）相反的姿态——里尔克的现代主义是"承担"和"赞美"。

关键段落研读

第一哀歌开篇（1912 年 1 月在杜伊诺写）：
"Wer, wenn ich schriee, hö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 und gesetzt selbst, es nähme
einer mich plötzlich ans Herz: ich verginge von seinem
stärkeren Dasein. Denn das Schöne ist nichts
als des Schrecklichen Anfang, den wir noch grade ertragen,
und wir bewundern es so, weil es gelassen verschmäht,
uns zu zerstören. Ein jeder Engel ist schrecklich."

这是 20 世纪德语诗最有名的开篇。里尔克在这里建立了哀歌全部的命题：

  1. 人类的呼喊太小，天使不直接听到
  2. 美是恐怖的开始——美不是温柔的安慰，是"我们刚刚能承担的恐怖"
  3. 天使的恐怖是因为他们的完美超出人类的承担

第十哀歌结尾：
"Und wir, die an steigendes Glück
denken, empfänden die Rührung,
die uns beinah bestürzt,
wenn ein Glückliches fällt."

这是哀歌的逆转——也是里尔克全部诗学的精确表达。我们被教育期待"上升的幸福"（成功、获得、累积）——但真正的"幸福"是"坠下"——失去本身——它是最深的礼物，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事物的"不可见的存在"。这一命题后来被海德格尔系统化为他的"存在"哲学。

学界接受

中国接受

原文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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