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 1313–1375)在佛罗伦萨 1348 年的大瘟疫中——黑死病在六个月内杀死了城中约一半人口——写了一部"框架叙事"(frame tale):十个佛罗伦萨青年(七女三男)逃到郊外一座别墅里避难,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每天讲十个故事——共十天、一百个故事。《十日谈》(Decameron, 1353)由此诞生——它是欧洲叙事文学的"第二个起点"(第一个是荷马;但荷马是史诗,薄伽丘是小说)。从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直接借用了框架叙事结构)到莎士比亚(《终成眷属》《辛白林》的情节来自《十日谈》)、从莫里哀到济慈(《伊莎贝拉》来自《十日谈》第四天第五个故事),整个欧洲叙事传统在薄伽丘这一百个故事中找到了它最丰富的种子库。但《十日谈》最伟大的不是具体的故事——而是它的框架:瘟疫。人类在死亡最绝望的拥抱中——用讲故事的方式维持了"活着"的意义。这就是薄伽丘给文学的最根本的礼物:叙事作为对死亡的抵抗。
生平
佛罗伦萨、那不勒斯与但丁的影子(1313–1350)。 1313 年生于佛罗伦萨(或附近的切塔尔多 Certaldo)——父亲是佛罗伦萨的巴尔迪银行(Bardi bank)的代理。1327 年父亲送他去那不勒斯学习商业和银行业——薄伽丘讨厌它。他后来回忆说,他在那不勒斯的皇家图书馆中发现了拉丁诗人和希腊神话——"我从此放弃了账本,把自己交给了诗。"在那不勒斯他写了早期的长诗《菲洛科洛》(Il Filocolo)、《菲洛斯特拉托》(Il Filostrato)和《苔塞伊达》(Teseida)——所有这些都是在但丁(Dante)的巨大阴影下写的,但使用的是但丁不会使用的材料:不是神学的爱,而是人的(经常是婚外的、经常是情色的)爱。
1330 年代他在那不勒斯宫廷中遇到了玛丽亚·达奎诺(Maria d'Aquino)——据推测她是他的"菲亚梅塔"(Fiammetta,意为"小火苗"),一个出现在他许多作品中的、半虚构半真实的女性形象。1340 年他回到佛罗伦萨——瘟疫在 1348 年袭击了这座城市,他的父亲和继母都在瘟疫中死去。他在 1350 年开始写作《十日谈》——在瘟疫的废墟上。
与彼特拉克的友谊(1350–1374)。 1350 年薄伽丘在佛罗伦萨第一次见到了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 / Petrarch)——这位比他年长九岁、已经名震欧洲的桂冠诗人成为他此后二十四年中最亲密的朋友和智识伴侣。彼特拉克对薄伽丘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他鼓励薄伽丘在《十日谈》的"轻浮故事"之外也写拉丁文学术论著(如《异教诸神谱系》Genealogia deorum gentilium, 1360——欧洲最早的系统的古典神话手册);另一方面,彼特拉克是但丁的冷淡者(他说自己从未读过《神曲》——可能是一种修辞上对佛罗伦萨方言的傲慢)——薄伽丘却在但丁死后四十年成为了但丁的第一个"传记作者"(《但丁传》Trattatello in laude di Dante, 约 1351–1360),并亲自抄写并传播《神曲》——这种"彼特拉克的人文学术"与"薄伽丘的但丁信仰"之间的张力是早期意大利人文主义最富有生产性的内部矛盾。1373 年薄伽丘在佛罗伦萨的圣斯特凡诺修道院(Santo Stefano di Badia)开始了世界上第一个"但丁公开讲座"(Dante lectures)——对《神曲》的逐篇解说——这一传统至今仍在意大利延续。
晚年的转向与死亡(1362–1375)。 1362 年一个叫约阿希姆·奇亚尼(Gioacchino Ciani)的加尔都西会修士拜访了薄伽丘,告诉他如果不忏悔和焚烧自己的"不道德的世俗作品",他的灵魂将会永远受诅咒。薄伽丘被深深地动摇了——他考虑过焚毁《十日谈》的手稿,但彼特拉克劝阻了他。薄伽丘的晚年作品——《名女传》(De mulieribus claris, 1362,从夏娃到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一世的一百零六位著名女性的传记集)——显示了一种试图整合他早年"世俗的民间故事"与晚年"人文主义的严肃学术"的努力。1375 年 12 月 21 日薄伽丘在切塔尔多去世——同一年,他的朋友彼特拉克死于阿尔夸(Arquà)。他们两个相继逝去后,文艺复兴的第一页正式翻开了。
风格特征
框架叙事:瘟疫作为"故事的理由"。 《十日谈》的序言(Proemio)是叙事史上最惊人的开场之一:薄伽丘不从一个"愉快的爱情故事"开始,而是从黑死病的临床描述开始——"腹股沟的肿胀……黑色的斑点遍布全身……父亲遗弃了儿子,妻子遗弃了丈夫"——然后,在这座死人城中,十个年轻人决定走出去,到乡间的别墅里,在花园中讲故事。叙事不是瘟疫的逃避——叙事是瘟疫的反面。薄伽丘用这个框架告诉读者:生命在被死亡压迫到最极限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叫"讲故事"的行为——它不能阻止死亡,但它能让在死亡面前的人继续像人一样活着。
一百个世界:从圣徒到马厩的跨度。 《十日谈》的主题跨度是前所未有的。一天之内,你可以读到一个关于一个恶贯满盈的公证人被普遍尊为圣徒的讽刺故事(第一天第一个故事——瑟·查帕雷托 Ser Ciappelletto 的"伪圣徒"),然后一个关于一个修士和一个女修道院院长的情色闹剧(第九天第二个故事),然后一个关于一个丈夫发现妻子通奸后用一顿饭杀死了她的浅淡暴力故事(第四天第九个故事),然后——在同一本书的后面——一个关于格莉西达(Griselda)的极其残酷的故事——一个妻子被她丈夫以"测试忠诚"为名剥夺了所有孩子、被赶出家门、最后在被要求为前夫的"新妻子"筹备婚礼时仍然默默接受一切(第十天第十个故事——《十日谈》的结尾)。彼特拉克读到格莉西达故事后用拉丁文重新写了一版——这个故事的"残酷的家庭测试"主题被此后五百年的欧洲文学(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莫里哀、冯塔纳)反复处理。
平民的智慧、教士的愚蠢、女人的智慧。 薄伽丘最同情的是"聪明的小人物"——尤其是"聪明的女人"。在《十日谈》中,女人被丈夫囚禁、被教士欺骗、被社会规范剥夺自由——但她们用一个谎言、一个计谋、或者仅仅一个眼神就获得了自己的欲望的满足。这是薄伽丘与但丁最大的不同:但丁写的是灵魂在天堂、炼狱和地狱中的永恒位置,薄伽丘写的是身体在一个下午的床上找到的瞬间快乐。
主要作品
《十日谈》(1353):短篇故事集/框架叙事。原题 Decameron。一百个故事、十个讲述者、十天的讲述。每天有一个"主题"(如第二天:"那些经历了种种不幸后最终获得了幸福的人";第四天:"那些爱情结局悲惨的人")。结构上的对称性——十个讲述者、十个日子、一百个故事——是薄伽丘对这种"人为的完美秩序"的自我意识:在世界上最混乱的瘟疫之后,用数字构造一座对抗"无序"的宫殿。
《名女传》(1362):女性传记集。原题 De mulieribus claris。从夏娃到十四世纪那不勒斯女王的 106 个女性传记——是欧洲文学中第一部"女性集体传记"。薄伽丘在其中既赞美了女性的勇气和智慧,又处处插入"这是违反天性的——因为女人的天性应该是服从"的附加评论——这种"故事中的女强人"与"框架中的男性训诫"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文艺复兴性别观念的一个浓缩版。
《菲洛斯特拉托》(1338):叙事诗。原题 Il Filostrato。讲述特洛伊罗斯(Troilus)和克莉西达(Criseyde)在特洛伊战争中的爱情故事——是后来乔叟(Chaucer)的《特洛伊罗斯与克莉西达》(Troilus and Criseyde, 约 1380s)的直接来源,并通过乔叟影响了莎士比亚的同一题材的戏剧。
影响
《十日谈》的影响超越了浅表的故事借用。乔叟用薄伽丘的框架叙事结构写了《坎特伯雷故事集》——但他们之间的差异同样重要:乔叟的朝圣者是各个社会阶层的(骑士、修士、磨坊主、律师),他们并不逃离死亡(朝圣本身就是向着死亡——坎特伯雷大教堂托马斯·贝克特殉道圣地——的旅程)。莎士比亚通过法语和英译间接借用了《十日谈》中的多个故事情节;莫里哀(Molière)在法国新古典主义语境中重写了薄伽丘的喜剧场景(尤其是关于伪善教士和被骗丈夫的场景)。在现代,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1971 年的电影《十日谈》(Il Decameron)将中世纪的故事转化为意大利下层街区的身体狂欢。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第一天第一到第三个故事——瑟·查帕雷托(假圣徒)、犹太人亚伯拉罕(改宗的逻辑)——薄伽丘的讽刺语调在此确立。
- 一天全读:第五天("经历了种种不幸后最终获得了幸福的人")——《十日谈》中最像"喜剧"的一天。
- 结尾:第十天第十个故事(格莉西达)——薄伽丘给整部作品留下的最不安的最后一个音符。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Giovanni Boccaccio
- 英译:The Decameron(John Payne 英译,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Vittore Branca, Boccaccio medievale (1956) — 标准薄伽丘研究
- 研究:Giuseppe Mazzotta, The World at Play in Boccaccio's Decameron (1986) — 游戏、瘟疫、框架叙事的经典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