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恩斯的一生可以被切成几乎相等的两半:前半生(1892–1939)是巴黎先锋派的核心成员、格林威治村的波西米亚人、采访过乔伊斯和艾略特的记者、写了《夜林》的小说家;后半生(1940–1982)是纽约公寓里近四十年的隐居者,拒绝见所有访客,拒绝发表任何新作,在几乎完全的沉默中活到了 90 岁。这种断裂不是偶然的——它是巴恩斯对自己与文学世界之关系的最终裁决。她不是"放弃了写作"——她是在《夜林》之后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能做的事,剩下的世界不值得参与。
一句话定位
巴恩斯做的事是:在 1936 年出版了《夜林》(Nightwood),这部小说后来被 T.S. 艾略特亲自作序推荐,被公认为 20 世纪英语小说中最难读、最美丽、最具预言性的作品之一——它比同时代的任何小说都更早地探索了性别流动性、酷儿欲望和语言本身的物质性。她不是那种被"重新发现"的作家——她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发现"过。《夜林》在 1936 年出版时销量惨淡,此后半个世纪只在小众文学圈中流传。直到 1990 年代酷儿理论兴起,巴恩斯才被重新定位为现代主义和酷儿文学的先驱。但即便今天,她的名字仍然远不如乔伊斯、伍尔夫或福克纳响亮——这种不公正本身就是理解她的作品的一部分。
生平
混乱的童年与父亲的阴影(1892–1911)。 1892 年 6 月 12 日,朱娜·巴恩斯生于纽约州康沃尔-哈德逊(Cornwall-on-Hudson)的一个中产家庭。父亲沃尔德·巴恩斯(Wald Barnes)是一个失败的画家和音乐家,后来成为极端的一夫多妻主义者——他与多个女人生了至少八个孩子,全家住在一个破败的农庄里,过着半波西米亚、半贫困的生活。朱娜的母亲伊丽莎白·查佩尔(Elizabeth Chappell)是一个英国移民,对丈夫的行为深感痛苦但无力反抗。更令人不安的是,朱娜在晚年透露,她的祖母在她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她进行了性方面的启蒙——这段经历后来被写进了《赖德》(Ryder)中。这个家庭的混乱——父亲的滥情、母亲的沉默、祖母的侵犯——是理解巴恩斯后来对"家庭"这个概念的极端厌恶的关键。1912 年,20 岁的巴恩斯逃离了家庭,来到纽约。
格林威治村的波西米亚人(1912–1921)。 巴恩斯在纽约迅速成为了格林威治村(Greenwich Village)先锋派圈子的核心人物。她为《布鲁克林每日鹰报》(Brooklyn Daily Eagle)和《名利场》(Vanity Fair)等报刊撰写采访和戏剧评论——她的采访风格极其独特,不是问答式的,而是一种半虚构的、带有强烈文学色彩的叙事。她采访过乔伊斯(1922 年在巴黎)、艾略特(1932 年在伦敦)、科克托、毕加索——每一次采访都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文学肖像。她在格林威治村的生活是典型的波西米亚式的:与雕塑家、画家、演员和作家交往,参与各种实验性戏剧和艺术项目。这一时期她也开始了与女性的恋爱关系——她后来的伴侣包括画家塞尔玛·伍德(Thelma Wood)。
巴黎岁月(1921–1939)。 1921 年,巴恩斯移居巴黎——此后近二十年,巴黎是她生活和创作的中心。她迅速融入了左岸的先锋派圈子,与乔伊斯、斯坦因(Gertrude Stein)、比奇(Sylvia Beach)、米勒(Henry Miller)等人交往。1928 年出版《赖德》(Ryder)——一部半自传体小说,用极其华丽的散文写了一个大家庭的崩溃。同年出版《女士年鉴》(The Ladies Almanack)——一部关于巴黎女同性恋圈子的讽刺小说,其中的角色都以真实人物为原型(如 Natalie Barney、Romaine Brooks),巴恩斯自己画了插图。1936 年出版《夜林》(Nightwood)——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T.S. 艾略特亲自为法贝尔出版社的英国版写了序言,称其为"一部只有通过诗歌才能写出的散文"。
隐居的四十年(1940–1982)。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巴恩斯从巴黎回到纽约。此后她再也没有离开过纽约——也几乎再也没有见过任何访客。她在曼哈顿东 12 街的公寓里度过了整整四十年,只与极少数人保持联系(主要是她的编辑和少数几个老朋友)。1958 年出版《鸽子》(The Antiphon)——一部用无韵诗写成的戏剧,关于一个家庭的毁灭,被认为是她最晦涩的作品。此后她几乎完全停止了写作。她拒绝接受采访,拒绝出席任何文学活动,拒绝出版任何新作。她的隐居不是安静的——它是敌意的。她对来访者说的话经常是"离开"或者"我在写一部杰作,你打扰了我"——但她什么也没写。这种隐居的性质至今令人困惑:她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惩罚世界?
1982 年 6 月 18 日,朱娜·巴恩斯在纽约去世,享年 90 岁。她被葬在纽约格林伍德公墓(Green-Wood Cemetery)。
风格特征
语言的物质性。 巴恩斯的散文不是透明的——它不让你"穿过"语言看到故事;它让你停在语言本身上。《夜林》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独立的声音对象,有自己的重量、纹理和密度。她大量使用隐喻、双关、旧式英语词汇和几乎是中世纪的句法结构——这些不是装饰,而是意义本身。艾略特在序言中说这部小说"只能通过诗歌来理解"——他的意思不是说它是诗,而是说它的语言密度要求读者像读诗一样读它:一个词一个词地读,而不是一页一页地翻。
"夜林"式的语调:哀歌与闹剧的混合。 巴恩斯最独特的风格特征是在极端的悲剧与极端的滑稽之间不断切换。《夜林》中,一个女人在酒吧里对着棺材发表长篇独白——这段话既是关于失去爱人的最深刻的哀悼,也是对"哀悼"这种行为本身的嘲讽。角色们说的话经常同时是深刻的和荒谬的——这种效果不是通过"讽刺"实现的,而是通过一种在两种情感之间不作选择的语调。这种语调后来被贝克特(Samuel Beckett)继承——贝克特的戏剧中那种"在哭和笑之间"的状态,可以直接追溯到巴恩斯。
哥特式与先锋的结合。 巴恩斯的写作有一种强烈的哥特式气质:黑暗、怪异、充满了畸形的身体和被压抑的欲望。但这种哥特式不是维多利亚式的——它是先锋的、现代主义的。《夜林》中的角色——变装者、同性恋者、疯子、犹太人、残疾人——都是被主流社会排斥的"边缘人",但巴恩斯不是在"同情"他们——她是在用他们的边缘性来摧毁主流叙事的合法性。这种策略——用"怪物"来质疑"正常"——后来成为酷儿理论的核心方法之一。
戏剧与散文的混合体。 巴恩斯的写作横跨了多种文类:小说、戏剧、新闻、诗歌、插图。但她最独特的文类贡献是把戏剧的对话性引入散文小说。《夜林》中的大段独白——特别是诺拉(Nora Flood)对着罗宾(Robin Vote)的睡床的哀叹,和马修医生(Dr. Matthew-Mighty-grain-of-salt-Dante-O'Connor)在酒吧里的长篇独白——都是戏剧性的场景,但它们不是在舞台上说的——它们是用散文写的,有散文的密度和复杂性。这种"散文戏剧"(prose drama)的手法在 20 世纪英语文学中是独一无二的。
《鸽子》的转向:从散文到诗剧。 1958 年的《鸽子》(The Antiphon)标志着巴恩斯风格的根本转变。这部作品用无韵诗(blank verse)写成,语言回到了伊丽莎白时代戏剧的复杂和密度。它的主题——一个家庭的毁灭,母亲与子女之间的权力斗争——与《夜林》完全不同,但语言的物质性是一脉相承的。《鸽子》是巴恩斯最不被阅读的作品,但也是她最雄心勃勃的——它试图用诗剧的形式来处理美国中产阶级家庭的暴力。
主要作品
《夜林》(Nightwood, 1936)。 巴恩斯的代表作,也是 20 世纪英语现代主义小说中最被低估的作品之一。故事围绕五个角色展开:诺拉·弗勒德(Nora Flood)——一个美国女人,深爱着罗宾·沃特(Robin Vote);罗宾·沃特——一个雌雄同体的、谜一样的女人,她不说话,不选择,只在不同的伴侣之间漂移;费利克斯·沃尔贝恩(Felix Volkbein)——一个犹太贵族的后裔,试图通过与罗宾结婚来伪造自己的血统;珍妮·皮瑟尔(Jenny Petherbridge)——一个二婚女人,她通过占有别人的经历来填补自己的空虚;马修医生——一个变装的爱尔兰裔医生,他在酒吧里发表了全书最长的独白。这五个人的关系不是情节驱动的——它们是引力驱动的:每个人都在被某种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吸引向另一个人。小说没有传统的结局——它以马修医生在诺拉的教堂里与罗宾的狗的对峙结束——这个场景既荒谬又令人心碎。艾略特在序言中说:"这本书会让很多读者困惑……但它会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像一首他们听过但无法忘记的歌。"
《赖德》(Ryder, 1928)。 巴恩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半自传体。小说写了一个大家庭——父亲温德罗普·赖德(Wendell Ryder)是一个一夫多妻主义者,母亲凯特(Dame Catherine)试图维持家庭的表面秩序,女儿朱莉娅(Julia)是叙述者——她的视角在不同的时间和叙事层次之间不断跳转。小说的风格极其华丽,充满了对伊丽莎白时代英语的模仿、寓言插曲和讽刺性的童谣插图。它在出版时获得了好评,但因为其叙事的复杂性和对"家庭"的残酷描写,很快被遗忘。今天它被认为是巴恩斯最自传性的作品——是理解她的童年创伤的关键文本。
《女士年鉴》(The Ladies Almanack, 1928)。 一部关于巴黎女同性恋圈子的讽刺小说,巴恩斯自己画了木刻插图。书中的角色都以真实人物为原型:Natalie Clifford Barney(沙龙女主人,被称为"Dame Evangeline Musset")、Romaine Brooks(画家)、Renée Vivien(诗人)、Elisabeth de Gramont(公爵夫人)等。这部作品的语言模仿 18 世纪的散文,充满了双关和隐语——它既是巴恩斯对这个圈子的深情致敬,也是对其中虚荣和做作的讽刺。它是 20 世纪英语文学中最早的、最坦率的女同性恋文学之一。
《鸽子》(The Antiphon, 1958)。 无韵诗剧。一个母亲和她的三个子女在一座废弃的房子里重聚——他们在对话中逐渐揭露了家庭的秘密:父亲的暴力、母亲的默许、子女的背叛。这部作品的语言回到了伊丽莎白时代戏剧的密度——它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读"的。它是巴恩斯最晦涩的作品,但也是她对"家庭"这个主题最直接、最残酷的处理。
新闻与采访。 巴恩斯的新闻写作是一个独立的文学宝库。她为《布鲁克林每日鹰报》撰写的采访——特别是对乔伊斯、艾略特、科克托、穆罕默德·阿里(拳击手)等人的采访——都是半虚构的叙事作品,有自己的情节、对话和人物描写。这些采访后来被收录在《新女性与其他人》(New York and Other Ladies)等选集中。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乔伊斯:语言的解放者。 巴恩斯在 1922 年采访了乔伊斯,这次采访对她产生了深远影响。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对语言的实验——特别是"莫莉·布鲁姆独白"那一章——直接影响了巴恩斯在《夜林》中的语言策略。马修医生在酒吧里的长篇独白——在清醒与疯狂之间不断切换、充满了双关和自指——是巴恩斯对乔伊斯式独白的直接回应。但巴恩斯的语言比乔伊斯更暗、更密集、更不妥协——乔伊斯的幽默是明亮的,巴恩斯的幽默是黑暗的。
T.S. 艾略特:最重要的早期支持者。 艾略特对《夜林》的推崇是这部小说能够出版的关键原因。艾略特在序言中称其为"一部令人恐惧的书"——这个评价的含义是复杂的:它既是赞美(这部书触及了人类经验中最黑暗的领域),也是警告(它不是给普通读者看的)。艾略特自己的《荒原》对巴恩斯的影响也很深——《夜林》中对"荒原"意象的使用、对不同文化和时代的碎片的拼贴,都与《荒原》有呼应。
对酷儿文学的奠基性影响。 巴恩斯对 20 世纪酷儿文学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夜林》中的罗宾·沃特——一个雌雄同体的、不选择性别的、只在欲望中漂移的角色——是英语文学中最早的、最复杂的酷儿形象之一。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后来在《性别麻烦》(Gender Trouble)中引用了《夜林》作为"性别流动性"的文学先例。近年来,随着酷儿理论的兴起,巴恩斯被重新定位为 20 世纪酷儿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对贝克特和后世戏剧的影响。 巴恩斯对贝克特的影响是直接的——贝克特在 1930 年代读过《夜林》,马修医生的独白——在清醒与疯狂之间、在悲剧与闹剧之间的切换——直接影响了贝克特后来的戏剧风格。《等待戈多》中弗拉基米尔和爱斯特拉冈的对话、《终局》中哈姆的独白,都有巴恩斯的影子。此外,巴恩斯对"边缘人"的处理——不是同情他们,而是用他们来质疑"正常"——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女性主义戏剧和酷儿戏剧。
推荐阅读路径
- 从《夜林》开始——这是巴恩斯最重要、最能代表她风格的作品。中译本可参考樊艳的译本。不要期望"读懂"它——让它像音乐一样流过你。第三章(诺拉的独白)和第五章(马修医生的独白)是全书的高峰。
- 接着读《赖德》——这是理解巴恩斯童年创伤的关键文本。它的叙事比《夜林》更容易跟随,但语言同样华丽。
- 然后读《女士年鉴》——这是巴恩斯最轻松、最有趣的作品,也是了解巴黎女同性恋圈子的最好入口。
- 《鸽子》是进阶阅读——这部无韵诗剧是巴恩斯最晦涩的作品,需要在熟悉了她的基本风格之后才能进入。
- 新闻写作不可跳过——巴恩斯对乔伊斯和艾略特的采访本身就是文学作品,它们展示了她作为一个作家的另一面:敏锐的观察力和精确的描写能力。
- 传记推荐——安德鲁·菲尔德(Andrew Field)的《朱娜·巴恩斯的生平与艺术》(Djuna: The Life and Work of Djuna Barnes,1983)和菲利普·赫林(Phillip Herring)的《朱娜:朱娜·巴恩斯的生活与时代》(Djuna: The Life and Work of Djuna Barnes,1995)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传记。
这一篇导读为初版起草,存在简化与个人解读处,待人工严肃审核后修订。引用原文凡涉具体段落均应在修订时核对原作;学界论断凡涉具体观点处都应给出参考文献,目前尚未注明,待修订时补全。
巴恩斯作品在美国的版权状态因出版日期不同而各异:《赖德》《女士年鉴》(1928)和《夜林》(1936)在美国已进入公有领域;《鸽子》(1958)的版权状态需逐本确认。中译本版权状态各异,使用时须逐本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