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福克纳

喧哗与骚动

The Sound and the Fury
1929 · 长篇小说

中文导读

《喧哗与骚动》是福克纳最重要的作品,也是美国现代主义文学的里程碑。小说以美国南方康普生家族(Compson)的衰落为线索,由四个部分组成,分别由班吉(Benjy)、昆丁(Quentin)、杰生(Jason)三个兄弟以及全知视角叙述。标题取自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的名句:"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福克纳在这部小说中将意识流技法推至极致:班吉部分以一个三十三岁智障男子的感官视角展开,时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自由跳跃,没有线性叙事;昆丁部分是一个哈佛大学生自杀当天的内心独白,记忆、执念与现实交缠;杰生部分是冷酷现实的独白,充满了怨恨与算计;第四部分以黑人女仆迪尔西(Dilsey)为中心,回到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是全书唯一的温暖出口。

这部小说不仅是关于一个南方家族的没落,更是关于时间、记忆、身份与失去的深刻冥想。康普生家的女儿凯蒂(Caddy)从未获得自己的叙述章节,却是整部小说的中心——她的堕落是三个兄弟各自执念的投射点。福克纳后来在《附录》中写道:"凯蒂是不可能被讲述的,只能从侧面去接近。"

核心章节导读

第一部分:班吉(1928年4月7日)

班吉部分是全书最令人困惑也最具开创性的章节。班吉是一个三十三岁的智障男子,他的叙述完全由感官印象构成——气味、触感、视觉碎片——没有抽象思维,没有时间标记。过去和现在在他的意识中自由流动:1928年的高尔夫球场上的"caddie"(球童)呼唤触发了他对姐姐凯蒂(Caddy)的记忆;篱笆上的钉子勾住衣服的感觉让他回到童年。

透过栅栏,透过缠绕在栅栏上的花枝,他们正在打球。他们走过来,我沿着栅栏走向他们。拉斯特正在寻找他丢掉的什么东西。他们把小旗拔出来在地上打球。然后他们又把小旗插回去,走到下一个地方。"过来,"拉斯特说,"你别待在这儿了。你老在这儿坐着,他们要冲你叫了。"我们沿着栅栏走回来。凯蒂跑过来。她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沾了泥。

这段开场白浓缩了班吉叙事的全部特征:感官碎片、时间跳跃(球场上的人→拉斯特→凯蒂的记忆瞬间涌入)、缺乏因果逻辑。读者必须像拼图一样自行重组时间线。

班吉对凯蒂的依恋是这一部分的情感核心。凯蒂身上有"树的气味"——班吉用嗅觉来定义世界,而凯蒂是他安全世界的锚点。当凯蒂离开后,班吉的世界崩塌了。

第二部分:昆丁(1910年6月2日)

昆丁部分是全书最具文学密度的章节,也是意识流技法的巅峰之作。昆丁是康普生家的长子,正在哈佛大学读书。这一天是他自杀的日子——读者并不知道这一点,直到叙述逐渐展开。他的内心独白在几个记忆层次之间穿梭:父亲给他的一块怀表("我把表给你,不是要你记住时间,而是要你偶尔忘掉它")、凯蒂的失贞与婚姻、他自己对南方荣誉观念的执念。

父亲给我一块表。他说,昆丁,我把这块表给你。不是要你记住时间,而是要你偶尔忘掉它——不是要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试图把它耗尽上面。他说,没有一片战场能比得上人在其中受苦受难的内心。

昆丁的叙述中,时钟的滴答声和报时声不断穿插——这是他对自己即将实施的行动的心理倒计时。他的执念不是简单的乱伦欲望(他向父亲谎称自己与凯蒂有乱伦关系),而是对"失去"本身的执迷——他无法接受凯蒂不再是处女、家族不再有荣光、南方旧秩序已经瓦解。

第三部分:杰生(1928年4月6日)

杰生部分是最"正常"的一章——线性叙述,清晰的时间标记,冷酷的逻辑。杰生是康普生家的次子,一个充满怨恨的偏执狂。他恨凯蒂(因为她丈夫抛弃了她,导致他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恨凯蒂的女儿小昆丁(他把对凯蒂的恨转嫁到她身上)、恨班吉(他试图把班吉送进精神病院)。他的叙述充满了自怜和对世界的愤怒。

我说过过,如果世界上有一件我不能忍受的事,那就是一个不知感恩的女人。我从不指望什么。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但是当他们把一个孩子扔给你,让你来养,而那个孩子的母亲连一分钱抚养费都不出的时候——

第四部分:迪尔西(1928年4月8日)

最后一部分以迪尔西——康普生家的黑人女仆——为中心。这是唯一一个不是意识流叙述的章节,也是全书唯一的道德光源。迪尔西在复活节那天去教堂,牧师的布道让她落泪。班吉被送去做了阉割手术(因为他追逐路过的女学生),小昆丁偷了杰生的钱逃跑了。

福克纳后来说,迪尔西是他在这本书里"最喜爱的人物"——她代表了一种无条件的、不求回报的爱与忍耐,是康普生家所有悲剧的反面。

文学史地位

《喧哗与骚动》与乔伊斯《尤利西斯》并列为二十世纪意识流小说的两大高峰。福克纳在此确立了他独特的"约克纳帕塔法"(Yoknapatawpha)宇宙——密西西比州一个虚构的县,此后大部分作品都在此展开。这部小说直接影响了加西亚·马尔克斯、莫言大江健三郎等作家的创作。

1949年福克纳获诺贝尔文学奖,《喧哗与骚动》是评委会重点提及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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