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顾炎武

日知录选抄

1670 · 学术笔记

亡国与亡天下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正始风俗

魏明帝殂,少帝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之大权移矣。三国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即此诸贤为之倡也。自此以后,竞相祖述。如《晋书》言王敦见卫玠,谓长史谢鲲曰:「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莫不崇敬,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宋书》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赐名,曰咸,曰粲,谓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王微与何偃书曰:「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南齐书》言袁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南史》言何尚之谓王球:「正始之风尚在。」其为后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云:「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是以讲明六艺,郑、王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何为开晋之始。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廉耻

《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俭约

「国奢示之以俭」,君子之行,宰相之事也。汉丞相以四科辟士,凡官有名号者,皆得举之。其举状言:「能治剧,能按章覆案,文无害。」此正今日之所当讲者。至于俭约,又士君子所以自处也。《记》曰:「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论语》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孟子》曰:「俭者不夺人。」又曰:「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书》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古人以俭为美德,今人乃以俭相诟病。嘻,异哉!

除贪

汉时赃罪被劾,或死狱中,或道自杀。唐时赃吏,多于朝堂决杀,其特宥者乃长流岭南。宋初,赃罪死者皆斩,仁宗始改从流。然其后,世宗时,又诏赃满三匹者弃市。太祖以来,以六事责守令,而以除贪为首。重禄劝士,省刑恤民,此致治之本也。

知县

知县者,非县令也。唐制:县令缺,佐官摄令曰知县事。宋制:差京朝官曰知某县事。今则直以知县名官矣。唐姚合为武功尉,有诗曰:「今朝知县印,梦里百忧生。」此知县之名所自始。

部刺史

汉武帝遣刺史周行郡国,省察治状,以六条问事。其一条则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其二条则二千石不奉诏书,倍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其三条则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任赏,烦扰刻暴,剥截黎元,为百姓所疾。其四条则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其五条则二千石子弟怙恃荣势,请托所监。其六条则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正令。此六条者,所以察二千石也。今之巡按,即汉之刺史也。而其权乃重于二千石,何也?二千石者,太守也。太守治一郡,其权专;巡按察一省,其权散。以散察专,是以重也。

乡亭之职

汉世之于三老,命之以秩,颁之以禄。而文帝之诏,俾之各率其意以道民。当日为三老者,多忠信老诚之士也。上之人所以礼之者甚优,是以人知自好,而贤才亦往往出于其间。三代以下之治,所以远不及于古者,其本在此。

里甲

里甲之设,所以役民也。国初以一百一十户为里,推丁多者十人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管摄一里之事。凡十年一周,先后则各以丁数之多寡为次。每里编为一册,册首总为一图。其里中鳏寡孤独不任役者,则带管于百一十户之外,而列于图后,名曰畸零。此成法也。今则里甲之弊,不可胜言矣。

生员额数

生员犹曰官员,有定额之谓也。《唐书·选举志》:「永泰中,虽置西监生,而馆无定员。」于是始定生员之额。《宋史》:「开宝八年,国子监生徒旧数七十人,诏加分习五经。」然唐制犹有上中下州之别,而宋则无之矣。今则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此洪武初年之制也。其后增至四十、五十、六十,以至百人矣。

主簿

汉制:县令长丞尉,各有专职。丞署文书,典知仓狱。尉主盗贼。主簿录阁下事,省署文书。其后,丞尉多缺,而主簿独存。今之主簿,即汉之丞也。然汉之丞,秩四百石至二百石。今之主簿,秩未入流。何其轻也!盖由科举之法行,而吏途益杂矣。

驿传

驿传之设,所以通朝廷之政教也。汉制:三十里一驿,驿有长。唐制:凡三十里有驿,驿有长。举天下四方之所达,为驿千六百三十九。今则三十里一铺,铺设铺司一人,铺兵十人。此即古之驿也。然古之驿,有马有驴有车有舟。今则惟铺兵步行递送而已。其迟速之数,日行三百里,急递日行四百里。此即古之驿程也。

酒禁

先王之于酒也,礼以先之,刑以后之。《周书·酒诰》:「厥或告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此刑也。《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天子饮酎,用礼乐。」此礼也。后世酒禁不行,而民间之饮,反有过于先王之世者。此亦世变之一端也。

博弈

《论语》:「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孟子》:「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是博弈之为戏,古人已贱之矣。然士大夫往往好之,至有废时失业者。此亦风俗之忧也。

佛教

佛教之入中国,始于汉明帝。然其初,止有佛像,而无经典。至桓帝时,安世高始译佛经。其后,支谶、竺法护辈,相继翻译。而佛教遂盛。然其初,犹止有斋戒祭祀之事,而无轮回因果之说。至道安、慧远,而其说始备。此亦世变之一端也。

作文润例

韩文公《送孟东野序》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则文人之文,亦有所不平而鸣者乎?唐时已有润笔之费。至宋而盛。然犹出于好事者之馈赠,而非卖文也。今则公然为之,立价目,定格式,此亦士风之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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