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一个丹麦鞋匠的儿子，十四岁拿着一封写给"皇家芭蕾舞团"的自荐信独自前往哥本哈根——不仅改写了童话（fairy tale）这一文类的全部规则，而且用童话做了文学史上最奇特的事情之一：他让童话变成了成人文学。在格林兄弟收集民间传说（他们把自己当作"记录者"）的时候，安徒生在做完全相反的事情——他在"发明"故事。他的《小美人鱼》（1837）不是来自任何民间传说——它是他的自传：一个被"劈开"的存在，既不属于海洋也不属于陆地，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回报她的爱的王子而放弃了自己的声音。《丑小鸭》（1843）——"出生在鸭场里并不重要，只要你是从一只天鹅蛋里孵出来的"——也是他的自传。安徒生的一生是一部关于"渴望被爱和被认可"的持续的长篇小说——而他把这部小说分散写进了他所有的童话中。孩子们读他的故事看到的是魔法和胜利；成年人重读时看到的是痛苦、自我厌弃、以及一个"永远站在门外"的人。
生平
欧登塞的穷孩子（1805–1819）。 1805 年生于菲英岛（Funen）上的欧登塞（Odense）——一个只有数千人的小镇。父亲汉斯·安徒生是一个穷鞋匠，在拿破仑战争中为丹麦军队服务后病逝；母亲安妮·玛丽是一个洗衣妇，不识字。安徒生后来说：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母亲在冰水中站在河边洗衣服——为了取暖，她喝杜松子酒——路人经过时辱骂她。十四岁——父亲死后、母亲改嫁——他独自去了哥本哈根。他随身带了一口袋衣服和一枚硬币，以及一封他自己写的、介绍自己是"一个有天赋的男孩"的信——给皇家芭蕾舞团。
哥本哈根：失败的演员、被发现的天才（1819–1835）。 在哥本哈根，他的芭蕾和歌剧梦想迅速地失败了——他的身体太瘦长、声音在变声期后变得"像一个男孩被压碎"。但他被皇家剧院的一位导演乔纳斯·科林（Jonas Collin）注意到了——科林为他争取到了一笔奖学金，送他去语法学校——然后去哥本哈根大学。这个二十几岁的穷学生在学校里和比他小六七岁的男孩们同班——他的拉丁文很差、他的丹麦文在法律上是"不标准的"（他的方言口音很重）、但他已经开始写诗和小说。1829 年他发表了一篇关于"从圣尼古拉教堂的尖塔顶上看见的哥本哈根"的幻想散文——这篇作品确定了他的视角：从上往下看——像一个不属于地面的存在从高处俯瞰人类的城市。
1835 年——也就是这一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即兴诗人》（Improvisatoren）和第一部童话集（"为儿童讲的故事" Eventyr, fortalte for Børn）同时出版——他说前者将让他成为"丹麦的司各特"，而后者"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实验"。历史以全部的反讽回报了他：《即兴诗人》今天几乎没有非专业读者阅读；而他的童话——在他去世半个多世纪后——被翻译成了超过 150 种语言。
童话制造者与永远的局外人（1835–1875）。 从 1835 年到 1872 年，安徒生出版了约 160 篇童话和故事——从短篇（《皇帝的新装》，不到两千字）到中篇（《冰雪女王》，七篇连载）。他是格林童话的"民间传统"的反面：他的每一篇故事都有一个署名——"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他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收集民间故事"的人，而是一个"发明故事"的人。他在欧洲的旅行——狄更斯（Dickens）的客人（那次拜访以灾难告终——安徒生在狄更斯家里住了五周，狄更斯在他的镜子上刻了"汉斯·安徒生在这里睡了五周——对家人来说像过了五十年"——事后两人的友谊终结）——格林兄弟的来访——他的自传《我的生活的童话》（The Fairy Tale of My Life, 1855）——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局外人努力融入"的画面。安徒生在 1875 年死于哥本哈根——在朋友的家中——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写给照顾他的女主人的一张字条："请不要把我看成是一个诗人——我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风格特征
童话中的疼痛：从儿童的阅读到成人的重读。 安徒生的童话有一种独特的双重性：它们可以被儿童当作魔法故事来读，但它们在被成人重读时释放出完全不同的含义。《小美人鱼》的表面故事——"她变成了海上的泡沫"——被迪士尼（1989 年）改写成一个"她获得了王子的爱并从此幸福地生活"的版本。但安徒生的原文是残酷的：小美人鱼失去了她的声音（她的舌头被海巫剪掉）、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她最后变成泡沫——不是因为她是邪恶的，而是因为她的爱没有得到回报。安徒生给这篇童话的原始标题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是"一个冒险"。
同样的双重视角适用于《卖火柴的小女孩》——一个穷孩子在除夕夜的街头冻死——她临死前看见的幻象（祖母、圣诞树、烤鹅）是"幸福"的唯一形式。安徒生没有给这个孩子提供救赎——他给了她"进入天堂"——但成年的读者知道这是一个童话中的童话：这个结尾是对"死亡"的修饰，不是对"社会不公平"的修复。
安徒生作为"物件"和"动物"的跨物种共情。 安徒生最惊人的能力之一是他能在任何人造物件或动物内部发现情感生活。《坚定的锡兵》——一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爱上了一个纸做的芭蕾舞者——最后被扔进火炉，被风吹进火中的舞者也与他一起燃烧。"锡兵融化了——第二天早晨，女仆在灰烬中发现了一颗锡心。"——这是安徒生写给所有不完美者的情书：一条腿、纸做的、被遗忘在窗台上——他们仍然可以拥有"心"。《丑小鸭》变成了天鹅——不是因为他努力了，而是因为他"从来就是"天鹅。安徒生的伦理不是"努力就会成功"——而是"认出你自己是什么"。丑小鸭的痛苦并不因为他变成天鹅而被取消——他在鸭场中的每一分钟的痛苦都是真实的。
主要作品
《小美人鱼》（1837）：童话。原题 Den lille Havfrue。安徒生最个人化的作品。失去声音——用"变成哑巴"换取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可能性——是安徒生对他自己作为"一个操着乡下口音的穷孩子试图在哥本哈根的上流社交圈中生存"的寓言。
《丑小鸭》（1843）：童话。原题 Den grimme Ælling。安徒生的公开自传——"我不在乎我是从鸭场里出生的，只要我是一只天鹅蛋。"
《皇帝的新装》（1837）：童话。原题 Kejserens nye Klæder。安徒生最接近政治讽刺的作品。两个骗子织了一块"不可见的布"——只有聪明人能看见——皇帝裸体上街游行，直到一个孩子喊出"他什么都没穿！"——这是所有权力和虚伪的终极批判。
《冰雪女王》（1844）：童话（七篇连载）。原题 Snedronningen。安徒生最长的童话。一个镜子被魔鬼打碎——碎片进入人的眼睛和心脏，让一切看起来都是丑陋和扭曲的。小男孩凯（Kaj）被冰雪女王带走——他的眼睛和心脏中了碎片——他的朋友格尔达（Gerda）赤脚穿越整个世界去找他。冰雪女王是一种中性力量——不是邪恶的，只是"冰"——安徒生对"冷漠"的最终画像。
《坚定的锡兵》（1838）：童话。原题 Den standhaftige Tinsoldat。安徒生最短的完美——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士兵、一个纸做的芭蕾舞者、一个被风吹进火中的结局、和一颗锡心。
影响
安徒生的影响是全球性且多层次的。在儿童文学中——他（与格林兄弟一起）定义了"童话"作为一种出版文类的范式。在成人文学中——他的自传性叙事（把个人痛苦伪装成通用童话的装置）被从卡夫卡（Kafka）到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的二十世纪作家一再使用。迪士尼——即使他将安徒生的悲剧结尾改编为幸福结尾——仍然将安徒生的名字灌入了全球大众文化——小美人鱼（1989）和冰雪女王（Frozen, 2013）——虽然被"迪士尼化"，但它们的持久影响力是安徒生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皇帝的新装》→《丑小鸭》——两篇最著名、也最不"儿童化"的故事
- 核心：《小美人鱼》→《卖火柴的小女孩》——理解安徒生如何在童话形式中容纳痛苦
- 长篇：《冰雪女王》——安徒生最大胆的形式实验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Hans Christian Andersen
- 全文：Fairy Tales（Project Gutenberg，H.B. Paull 英译）
- 传记：Jackie Wullschlager,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The Life of a Storyteller (2000)
- 研究：Maria Tatar, The Annotated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