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之旅。
我们走下山来,来到海岸,把船拖入明净的海水,在黑船上竖起桅杆,张开帆篷,将羊群赶上船去,随后我们自己也登了船,心中悲戚,泪水夺眶而出。美发的喀尔刻,那可畏的、能言语的女神,从我们身后给黑船送来一阵顺风,鼓满风帆,是我们最好的同行伴侣。我们整理好船上的每一件索具,坐定下来,任风与舵手引着船头。整整一天,帆篷在大海上饱满地张着;日落之后,大地上诸路都已暗沉,船已驶抵深流的俄刻阿诺斯河汊,那里是基墨里人的土地与城邦所在,终年笼罩在雾与黑云之中,灿烂的日轮从不曾以光芒照耀他们,不论是攀上繁星闪烁的天空之时,还是从天穹俯身归返大地之际,只有沉沉死夜笼罩着那些可怜的凡人。我们把船拖上岸,牵出羊群,沿着俄刻阿诺斯的流水向前走,一直走到喀尔刻所说的那个地方。
[11.1-22]
在那里,珀里墨得斯和欧律洛科斯守住祭牲,我则从大腿旁拔出利剑,掘了一个各边约一腕尺见方的坑穴,在四周向所有亡者浇灌献酒:先是蜜乳,随后是甜酒,第三是清水,并将白大麦面粉撒于其上。我恳切地向那些力尽魂散的亡灵祷告,许诺回到伊塔卡后将在大厅里献上一头最好的不孕母牛作祭礼,在柴堆上堆满美物,并为特埃西亚斯单独献上一头通体黑色、在我们的羊群中最为出众的公羊。祷告完毕,我抓住那两头羊,将它们的喉咙割断,血水便流入坑中,深沉如云影般漆黑;亡灵们从厄瑞玻斯涌了上来,那些已死之人的魂魄,宛若聚集了众生之相:新嫁的少妇,未婚的青年,饱经劳苦的老人,心中尚藏着新鲜哀痛的年轻女子,还有许多在战斗中倒下的男人,铠甲上仍沾着血迹;他们从各处纷纷向坑穴飘来,发出异声嘶叫,令我面色发白,心中骤生青白的恐惧。这时,我命令伙伴们迅速剥下两头死羊的皮,将它们投入火中燔烧,同时向冥王哈得斯与尊贵的珀耳塞福涅祷告;而我自己从大腿旁拔出利剑,端坐在原处,不许那些力尽魂散的亡灵在我尚未询问特埃西亚斯之前,靠近血池。
[11.23-50]
第一个前来的是我伙伴厄尔珀诺尔的魂灵,因为他尚未被葬入宽阔的大地之下。我们把他的尸体留在了喀尔刻的大厅,既未哭泣,也未安葬,因为彼时另有更紧迫的事情催逼。见到他时我落了泪,心中也为他悲哀,我向他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厄尔珀诺尔,你怎么来到了这阴沉的黑暗之地?你徒步走来,竟比我乘黑船还快。”
他呻吟着答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恶神的命数和无节制的饮酒害了我。我躺在喀尔刻屋顶上睡着,没有想到要走下那道长梯,竟从屋顶上跌落,颈椎骨断裂,魂魄就下到了哈得斯的冥府。现在,以你那些没有和你同来的人们的名义,我恳求你,以你的妻子,以从小抚养你长大的父亲,以你在家中独子忒勒玛科斯的名义,请你为我做这件事。我知道你离开这里之后,会把船开向阿伊阿岛;到了那里,我请求你,主人啊,不要丢下我未经哭泣、未曾安葬地离去,以免我成为你的神怒之由;请用我所有的铠甲火化我,在灰白的海滩上为我堆起坟丘,让未来的人们也能知道一个可怜倒霉之人的遭遇;还请在我的坟墓上立起那根我生前与伙伴们共同划桨的船桨。”
我回答说:“可怜的人,这一切我都会为你做到、完成的。”
[11.51-80]
于是我们就这样,彼此说着悲凄的话,隔着坑穴相对而坐,我手持利剑守在血的上方,亡友的魂灵在对面倾诉着一切。接着,我那已故母亲的魂灵出现了,她是胸怀大志的奥托吕科斯之女安提克勒娅,我启程前往神圣的伊利昂时,她还是活着的。见到她,我落了泪,心中悲恸;然而即便如此,纵然我深感哀戚,也不让她靠近血池,等到我先向特埃西亚斯问过话。
随后,底比斯的特埃西亚斯的魂灵也来了,他手持金色的权杖。他认出了我,开口说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可怜的人,你为何离开光明的日光,来到这悲凉之地探望死者?退开坑穴,收回你的利剑,让我饮血,我才能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我便退后,将那银钉的剑插入剑鞘。他饮了那漆黑的血之后,这无可指摘的预言家才开口说话。
[11.81-99]
“你寻求的,”他说,“是那甘蜜的归途,辉煌的奥德修斯。但神明将使这归途艰难。我认为你不会逃脱波塞冬的注视,他对你怀着怒意,因为你弄瞎了他亲爱的儿子的眼睛。纵使如此,经历了许多磨难,你们还是有可能到家的,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和你的伙伴,当你们的船抵达特里纳基亚岛,逃出酒紫色的大海,在那里你们会看见太阳神的牛群和肥美的羊群,那太阳神能见一切、知一切。若你保持那些牲畜不受侵害,一心想着回家,你们在历经许多磨难后,还是可能抵达伊塔卡;但若你们伤害了它们,那我就预言你们的船和伙伴都将毁灭。即便你自己逃脱,你也将在失去所有伙伴之后,迟迟归家,乘的是别人的船,家中更有祸患等着你——那些傲慢的人们正在吞食你的财产,向你神一般的妻子求婚、献礼。
[11.100-137]
“然而,你归家后将向这些求婚者报仇。在自己家中,用武力或谋算杀死了那些求婚者之后,你要拿起一根做工精良的船桨,一程一程地走下去,直到来到那些从未听闻过大海、饮食中从不掺盐的人们当中,他们对那些如船之翅翼的鲜红舰船和船桨一无所知。我还要给你一个十分清晰的征兆,不会让你认错:当有一位过路的人遇上你,说你肩上扛着的是一把扬谷的木铲,到那时,就把那根船桨插入地中,向海神波塞冬献上美好的祭礼,献上公羊、公牛和一头种猪。然后回家,依次向天上所有不死的诸神奉献百牲祭。至于你自己,死亡将从海上温柔地来临,在你渐渐老去、生活富裕安乐之时把你带走;你的人民将幸福。这些都是实情。”
[11.138-151]
“这些,”我回答道,“想必是神明自己安排好的命数。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我看见我那已故母亲的魂灵就在我们近旁,她沉默地坐在血旁,连我——她自己的儿子——她也不敢仰面相看,也不向我开口说话。请问,我该如何让她认出我来?”
“这很容易,”他说,“我把它告诉你,你把它放在心上。凡是你让饮到血的亡灵,都会如理性之人般与你交谈;凡是你不让饮血的,便会退回去。”
说完,特埃西亚斯王的魂灵便走回了哈得斯的冥宫,因为预言已毕;而我仍坐在原处,等到我的母亲来饮那漆黑的血。她立刻认出了我,悲泣着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11.152-162]
“孩子,你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阴沉的黑暗之地的?对活人来说,这里是多么难以目睹。中间隔着宽广的河流和可怕的流水,有俄刻阿诺斯,人徒步根本不可能越过,除非有一艘做工精良的船。你这是从特洛伊流浪而来,到了这里,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到达伊塔卡,也没有在自己家中见到你的妻子?”
我回答说:“母亲,是必要迫使我来到哈得斯的冥府,去请求底比斯先知特埃西亚斯的魂灵。我还从未接近过阿开亚的土地,从未踏上故乡的国土,从我最初跟随神明般的阿伽门农出发前往伊利昂,向特洛伊人开战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颠沛流离中受苦。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死命夺走了你?是长期患病,还是善射的阿尔忒弥斯以她温和的箭矢攻来,将你带走?也请告诉我父亲的情形,告诉我那个我留下的儿子:我的荣誉财产,还在他们手中,还是已经被旁人夺去了,因为他们认为我已经不会回来?还有,请告诉我那个聪慧妻子的心意:她是守在儿子身旁,守护着一切,还是已经嫁给了哪位最好的阿开亚人?”
[11.163-179]
尊贵的母亲立刻回答道:“她忍着心中的痛苦,仍在你的家中守望;悲哀的夜与日,她把时光消磨在泪水里。你那美好的荣誉财产还没有人霸占,忒勒玛科斯平静地管理着你的田产,出席如一位辅政之人所应当筹办的那种宴席,所有人都邀请他;至于你的父亲,他待在那块田地上,从不进城。他没有舒适的床褥、毛毯和光亮的被衾,冬日里他和仆从们一起睡在屋内,睡在灶火旁的尘土上,穿着破旧的衣物;等到夏天来临、果实丰饶的秋日到来,他的枕席遍布在葡萄园山坡的各处,就是随手投在地上的一堆堆落叶。他就那么躺卧在那里,心中悲哀,对你的归来的渴盼越来越深,岁月也愈来愈沉重地压向他。至于我自己,这就是我的结局:明眸的善射女神没有在屋内以她温和的箭矢攻来,将我带走;也没有什么病痛临身,那种最能以难耐的消耗夺去生命的病痛;是你的思念,你的谋略,辉煌的奥德修斯,是你对我的温情,夺走了我甘蜜的生命。”
[11.180-204]
她说完,我在心中盘算,想拥抱那已故母亲的魂灵。三次我向她冲去,想要抱住她;三次,她从我的双手中像影子或梦境一样飞走了。每一次,心中的苦楚都更刺痛一分。我向她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母亲,为什么当我迫切地想拥抱你时,你不停下来?即使在哈得斯的冥府,我们若能将双臂相互环绕,也能在共同的哀哭中找到一丝凄凉的安慰;崇高的珀耳塞福涅难道是要向我送来更多的悲伤,以虚幻的影像来戏弄我?”
尊贵的母亲立刻回答道:“哦,我的孩子,在所有人中最苦命的人,宙斯之女珀耳塞福涅并没有欺骗你,这不过是凡人死后的命数。筋腱已不再将血肉与骨骼支撑在一起,当灵魂初离,火焰的猛烈力量便将这一切焚尽;魂魄就像梦境,飞了开去。但要尽快回到光明之地,牢记这一切,以便日后讲给你的妻子听。”
[11.205-224]
就这样,我们以话语相互应答;此时,尊贵的珀耳塞福涅从各处打发来了英雄们的妻子与女儿们的魂灵。她们聚集在那漆黑的血旁,我思量着该怎样逐一向她们发问。最后,我觉得最好的做法是从大腿旁拔出那把长刃的利剑,不让她们同时都饮那漆黑的血。她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一个都向我说明了自己的血统和家世;而我则向她们逐一询问。
[11.225-234]
我首先看见的是出身尊贵的蒂洛。她自称是无可指摘的萨尔摩纽斯的后裔,是阿伊俄洛斯之子克瑞透斯的妻子。她爱上了神圣的埃尼佩俄斯河,那是大地上流淌最美的一条河;她常常在河边漫步。大地的承托者、震地神波塞冬化作她情人的模样,在那涡旋河流的汇口与她相合,一道深紫的波涛弓形竖立,高若山岳,将那女神与那凡间的女子遮蔽起来;神明解开了她的处女腰带,令她沉入深眠。神明完成了爱的事业之后,握住她的手,开口说道:“欢喜吧,女人;等到一年轮回,你将生下光彩的子女,因为不死神明的拥抱不会是徒劳的;好好抚养他们。现在回家去,谨守秘密,不要对人透露;我是震地神波塞冬。”他说完,钻入那汹涌的大海。她怀了身孕,生下了珀利阿斯和涅勒乌斯,他们两人都成了威力雄强的宙斯的侍者;珀利阿斯住在多羊的伊奥尔科斯宽阔之地,另一个则住在沙土遍地的皮洛斯。她另外还为克瑞透斯生下了孩子:艾宋、费瑞斯,以及善于驾车的安斐西翁。
[11.235-259]
紧接着,我看见了安提俄佩,她是阿索波斯的女儿,自称曾在宙斯的怀抱中安眠,并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安菲翁和仄托斯,他们最早建造了有七道城门的底比斯城并筑起城墙,因为纵然他们力量雄强,没有城墙便无法居住在底比斯的宽阔之地。
[11.260-265]
其后,我看见了安菲特律翁的妻子阿尔克墨涅,她在宙斯的伟大怀抱中与他相合,生下了勇猛无畏的赫拉克勒斯;还有墨伽拉,伟大的克瑞翁王之女,嫁给了那不倦的安菲特律翁之子。
[11.266-270]
我也看见了俄狄浦斯之母,美丽的伊俄卡斯忒,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件骇人之事,嫁给了自己的儿子;那儿子杀了自己的父亲后娶了她;神明很快便把整件事公诸于世。他在珍爱的底比斯城忍受着苦难,因为神明的凶险决议而统治着卡德摩斯人;她则去了强力门卫哈得斯的冥府,从高高的屋梁上悬下一根绳子,被巨大的悲痛攫住,悬颈而死,把无数的痛苦留给了身后的他,正如伤害了母亲的人所受的复仇女神的惩罚一般。
[11.271-280]
我看见了极美的克洛里斯,涅勒乌斯曾为她的美貌而娶她,献上了无数聘礼;她是米尼亚人奥科墨诺斯的统治者伊阿索斯之子安菲翁最小的女儿,在皮洛斯做了王后。她为他生下了涅斯托尔、克洛尼俄斯和不可一世的珀里克吕墨诺斯,还生下了那位令众人叹为观止的美貌女子珀洛,附近一带的人都向她求婚;但涅勒乌斯说,只有能从淮拉刻神圣牧场赶回伊菲克洛斯的牛群的人,才能得到她。这是一件难事,只有一位无可指摘的预言家自愿去做;神明的命数却阻止了他,严苛的桎梏与田野上的牧人把他囚禁起来。待到月月日日过去,一年轮回,季节复归,伊菲克洛斯才把他释放,他已经说出了神明的一切神谕;于是宙斯的意志得以完成。
[11.281-297]
我看见了勒达,她是廷达柔斯的妻子,为廷达柔斯生下了两个杰出的儿子,驭马者卡斯托尔和擅长拳击的波吕丢刻斯;养活众生的大地虽然将他们双双收纳,他们却仍是活的;凭借宙斯的特别安排,他们隔日交替,一天活着,一天死去,如此终身不息,享有与神明同等的荣誉。
[11.298-304]
紧接着,我看见了阿洛伊俄斯的妻子伊菲墨德娅,她自称曾与波塞冬相合,生下了两个儿子,但他们都早早夭折了。那是奥托斯和远近闻名的厄菲阿尔忒斯,养育众生的大地孕育了最高大的孩子,相貌也最美,唯俄里翁除外。九岁时,他们已有九寻高,胸围也有九腕尺。他们扬言要与奥林波斯的诸神交战,试图将俄萨山叠到奥林波斯山顶,把珀利翁山叠到俄萨山上,以便攀登天界;如果他们长大成人,确实可能做到;但勒托所生的宙斯之子阿波罗将他们二人消灭,在他们两鬓尚未长出胡须的柔软绒毛之前。
[11.305-320]
然后我看见了淮德拉、普洛克里斯,以及美丽的阿里阿德涅,她是心存险谋的弥诺斯的女儿;忒修斯曾试图从克里特岛将她带向神圣的雅典;但他未能享有她,因为在此之前,阿尔忒弥斯在四面环海的狄亚岛上将她杀死,那是因为狄俄尼索斯所说的话。
[11.321-325]
我还看见了迈拉和克吕墨涅,以及可憎的厄里费勒,她接受了珍贵的黄金,以此换来了自己丈夫的性命。但若我要将所有英雄的妻子和女儿们逐一述说和列名,恐怕整夜都不够用;是时候休息了,或者回到船上与伙伴同处,或者就在这里;至于我的护送,请神明和诸位来操心。“
[11.326-332]
他说完,一厅的来客都沉默不语,被迷住了一般,坐在那有顶的廊厅之中。白臂的阿瑞忒率先开口:“腓埃西亚人,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他是否身材高挑、相貌英俊,心中也有着端正的智慧?他是我的客人,你们每一个人也都享有这份荣誉。不要急着打发他走,也不要在他如此需要的时候吝惜礼物,因为神明赐予你们的财富极为丰厚。”
老英雄埃克涅俄斯随后说道,他是腓埃西亚人中年岁最长的:“朋友们,我们睿智的王后所说的,既合情理,又切中要点;请大家顺从。但决断权,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终究属于国王阿尔基诺俄斯。”
[11.333-346]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阿尔基诺俄斯说,“只要我还活着,统领着好划桨的腓埃西亚人。我们的客人尽管急切地渴望回家,但还是要劝他留下来,等到明天,那时我就能把我要给他的全部礼物备齐。至于护送他,将是在座各位共同关心的事,首先是我,因为我是大家之中最有权力的。”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俄斯,诸民族之中最负盛名的王,如果你让我在这里停留整整一年,才动身上路,并加以你高贵的礼物,我会高兴地服从,这对我更加有利,我将以更满载的双手回到自己的人民中间,回到伊塔卡后,所有见到我归来的人都会对我更加尊重和爱戴。”
[11.347-362]
阿尔基诺俄斯回答道:“奥德修斯,我们看着你,没有任何人觉得你是一个骗子或无赖;大地黑色的土地养活着那么多四散各处的人,他们编造子虚乌有的谎言,但你说话有一种风格,令我相信你的心正直。再说,你讲述自己和阿尔戈斯人的种种苦难,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行吟诗人。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你有没有看见哪些与你同赴特洛伊并在那里殒命的英雄战友?这个夜晚还长,长得没有边际,在我们这宫殿里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到,请继续讲,讲那些神明般的事迹。我可以一直听到天明,只要你愿意在这里讲述你的种种历险。”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阿尔基诺俄斯,说话有说话的时候,睡觉也有睡觉的时候;不过,既然你这样渴望,我也不会吝惜讲述更加悲惨的故事,那些我的伙伴们的苦难,他们在此之后陨命,不是在特洛伊战场上倒下,而是在回程中因一个邪恶女人的图谋而死。
[11.363-384]
“圣洁的珀耳塞福涅把那些女性的魂灵从四处驱散之后,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魂灵带着悲哀走了过来,周围是那些在埃癸斯托斯家中与他一同殒命的人。他饮了那漆黑的血之后,立刻认出了我,放声哭泣,泪水夺眶而出,向我伸出双手,急切地想拥抱我;但他的力气已经荡然无存,再无以往那四肢伸展时的力量。我看见他,也落下泪来,心中为他怜悯,向他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最尊贵的儿子,众人的王阿伽门农,是什么样的死命夺走了你?波塞冬在海上掀起可怕的狂风,把你淹没?还是敌人在陆地上将你击倒,是在你驱牛掠羊的时候,还是为了城邦与妇女的缘故而战斗之时?'
“他立刻回答我道:'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波塞冬没有在海上以可怕的狂风将我淹没,敌人也没有在陆地上伤害我;是埃癸斯托斯为我设计了死路,勾结我那罪孽深重的妻子,将我邀到家中,设宴款待,随即像在牛槽边宰牛一般杀死了我。就这样,我死于最可怜的死法;我那些伙伴们也被接连不断地屠杀,像是在某位权贵的婚宴、宴饮或盛大宴会上宰杀的白牙野猪。你见过许多男人的杀戮,无论是单独倒下还是在激烈的交战中;但你若看到那一幕,心中一定最为悲痛,我们躺在那大厅里,混酒碗和食物满桌的四周,地面上满是我们的血。我听见了普里阿摩斯女儿卡桑德拉的凄厉叫声,就在我近旁,狡计多端的克吕泰墨涅斯特拉将她杀死;我躺在地上,剑刺进了身体,奄奄一息,只能把双手举向那个贱人,那个杀手;但她转身走掉了,当我即将进入冥府,她甚至不肯合上我的眼睑,也不肯合拢我的口唇。没有什么比一个内心怀藏这种罪恶的女人更可怕、更无耻了。她就这样谋划了这桩可耻的事,为她名正言顺的丈夫设计了死亡。我本以为归家会受到孩子和仆从的欢迎;而她却深知极端凶险的事,给自己和未来所有女性带来了耻辱,哪怕是那些品行端正的。'
[11.385-434]
“我说道:'当真,宙斯自古以来就以极深的憎恨,通过女人的图谋,对付阿特柔斯一族——多少人因海伦而丧命,克吕泰墨涅斯特拉也在你远行之际为你设下了圈套。'
“他随即说道:'所以,你也不要对你的妻子太过宽和柔顺;不要把你心中清楚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则要藏起来。不过,奥德修斯,杀身之祸不会从你妻子那里来到你身上,因为伊卡里俄斯的女儿、睿智的珀涅罗珀,太有智慧、心思太好了。我们出发去战场时,她还是一个年轻的新娘,胸前还抱着幼婴;那孩子想必现在已经跻身于成年男子之列,是个幸福的人,因为他深爱的父亲回来后会见到他,他也会按照规矩去拥抱父亲;而我那妻子,连让我看一眼自己儿子的机会都不给,便先把我杀死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放在心上:把船悄悄开到故土,不要大张旗鼓,因为女人已经再不可信赖了。但请告诉我,请如实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关于我儿子的消息?他是否还活着,在奥科墨诺斯,或在沙土遍地的皮洛斯,还是在宽阔的斯巴达,跟墨涅拉俄斯在一起?因为神明般的俄瑞斯忒斯,想必还没有死在这大地上。'
“我回答道:'阿特柔斯之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说不知道的话,是无益的。'
[11.435-465]
“我们就这样悲伤地相互以话语应答,伫立在那里,泪水夺眶而出;这时,珀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魂灵走了过来,还有帕特罗克洛斯的,无可指摘的安提洛科斯的,以及大阿伊阿斯的,他是其余所有达那人中,在无可指摘的珀琉斯之子之后,相貌和体魄最为出众的。捷足的埃阿科斯孙儿的魂灵认出了我,悲泣着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大胆的人,你心中还要谋划什么更大的事?你怎么敢下到哈得斯的冥府,来看望我们这些没有理智的亡者,那些劳碌已毕的凡人的影像?'
“我回答道:'阿基琉斯,珀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伟大的英雄,我来是因为必须请教特埃西亚斯,看他能否给我一些建议,让我抵达多礁石的伊塔卡,因为我还一直未能接近阿开亚的土地,也没有踏上故国,只是一直在磨难中飘荡。至于你,阿基琉斯,此前无人曾比你更幸福,此后也不会有;因为你活着时,我们阿尔戈斯人像对待神明一样尊重你,如今你在这里,更是威力雄强,统领着亡者。所以,阿基琉斯,不要为死而悲伤。'
“他立刻回答我道:'不要和我说死的好话,辉煌的奥德修斯。我宁愿在地面上做别人雇来的农工,侍奉一个没有多少产业的穷苦人,也不愿在这里统领所有已死的亡灵。但请告诉我我那出色的儿子的消息,他是否去参加了战争,出类拔萃?还有无可指摘的珀琉斯,如果你有什么消息——他是否还在米尔米冬人之中受人尊重,还是因为在整个赫拉斯和弗提亚岁月压垮了他的双手和双脚,而遭人轻贱?因为我已不在日光之下做他的护卫,以我昔日在宽阔的特洛伊战场上杀戮最勇敢的敌人、保护阿尔戈斯人时那样的力量;若我哪怕只是片刻回到父亲的家中,我会让那些欺压他、剥夺他荣誉的人悔恨自己那无可匹敌的狂妄。'
[11.466-503]
“我回答道:'关于无可指摘的珀琉斯,我没有消息;但我会把你亲爱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的全部实情,如你所要求的,原原本本告诉你;是我自己,把他从斯库洛斯岛带来,加入腿甲精良的阿开亚人之中。当我们在特洛伊城四周谋划战略,他总是第一个发言,言无差失;只有神明般的涅斯托尔和我才能比他高出一筹。当我们在特洛伊人的平原上拼杀时,他从不留在人群后方或人丛之中,而是大步冲在前面,锐气无比,不向任何人退缩,在那残酷的战斗中杀倒了无数的男人。我无法历数他在为阿尔戈斯人效力的战斗中所有的斩获,但我要说他如何用铜刃刺倒了忒勒福斯之子欧律皮洛斯,那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人,仅次于神明般的墨姆农;他身旁还有许多刻忒亚人一同阵亡,因为一个女人的贿赂。此外,当阿尔戈斯人之中最勇敢的人走进埃佩俄斯所建的那匹木马,我掌管着何时打开和关闭那精密的埋伏,就在那时,其余达那人的将领和谋臣们都在擦眼泪、四肢发抖,我始终未曾看见他脸色变白,也未见他拭去双颊上的泪水;他反倒一再恳求我从木马里出击,摸着剑柄和那沉重的铜矛,心中对特洛伊人充满了怒意。待我们攻破了普里阿摩斯的高城,他分到了应得的那份战利品和荣誉之礼,登船离去,毫发无损,既没有被投出的铜矛击中,也没有在近身肉搏中受伤,因为战场上这样的情形太多了,战神阿瑞斯的疯狂难以预料。'
“我说完,捷足的埃阿科斯孙儿的魂灵步伐宽大,迈过那遍地水仙花的草甸,兴高采烈地离去,因为我说他的儿子名扬四海。
[11.504-540]
“其余已死之人的魂灵也都站在那里,悲哀地陈述着各自的苦难;唯独忒拉蒙之子大阿伊阿斯的魂灵独自站在远处,对我怀恨在心,因为在阿基琉斯武器的争夺中,我击败了他。这场争论是忒提斯提出的,特洛伊俘虏和帕拉斯·雅典娜做了裁判。我真希望当年没有赢得那场争论,因为它夺去了大阿伊阿斯的生命,他在相貌和武功上,在所有达那人中,仅次于无可指摘的珀琉斯之子。
“我尝试着以温言软语向他开口:'阿伊阿斯,无可指摘的忒拉蒙之子,即便在死后,你也无法忘记那该死的武器之争对你我双方造成的伤害?那些武器给阿尔戈斯人带来了莫大的灾祸;在你身上,我们失去了像你这样一根擎天的柱子,阿开亚人为你的死悲哀,就像为珀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本人一样悲哀;罪不在任何人,是宙斯对达那人长矛兵队深怀憎恨,才把这样的命运加在了你身上。来,国王,靠近一些,听听我们的话;收起你的怒气与高傲的心。'
“他没有回答,随着其余已死之人的魂灵走向厄瑞玻斯。尽管如此,他内心若有话,或者我若继续开口,他也许会理睬我;但我的心想去见见其余那些已死的亡灵。
[11.541-567]
“在那里,我看见了宙斯的光彩之子弥诺斯,手持金色的权杖,端坐着,向亡灵判决;他们坐着或站着围绕在他四周,向他申诉裁决,在宽广门户的哈得斯宫殿之中。
“弥诺斯之后,我看见了庞大的俄里翁,他在那遍地水仙花的草甸上,驱赶着他生前在孤寂山中亲手猎杀的野兽的魂灵,手中握着那根永不折断的全铜棍棒。
[11.568-575]
“我还看见了地母盖亚荣耀之子提堤俄斯,躺在大地上,覆盖了大约九亩的地面;两只兀鹫各据一侧,不断啄食他的肝脏,钻进腹腔,而他无力以双手驱赶,因为他曾在盖亚美丽花间的帕诺珀俄斯地区侵犯了宙斯的爱侣勒托。
[11.576-581]
“我还看见坦塔洛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站在一个湖里,湖水已没至颌下,他极度干渴,却永远也够不到水喝;每当这个老人俯身,急切地想要喝水,水便枯竭退去,不见踪影,只剩脚下一片黑色的焦土,神明将它晒干了。头顶上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果子垂下来,梨子、石榴、光彩的苹果、甜美的无花果和繁茂的橄榄;但每当这个老人伸手想要摘取,风便把树枝抛向阴云高处。
[11.582-592]
“我还看见了西绪福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用双手举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他手脚并用,拼命把那块石头往山顶推,但每当快要推过那最高处,重量便把它压了回去,那块无情的石头又轰隆滚回平地。然后他就再次撑起来,奋力向上推,汗水从四肢流淌,尘土从头顶扬起。
[11.593-600]
“此后,我看见了赫拉克勒斯的威力,是他的幻影,因为他本人正和不死的诸神在一起欢宴,享有那脚踝美丽的赫柏,她是伟大的宙斯和金凉鞋的赫拉的女儿。在他周围,亡灵们像受惊的鸟群四散呼号;他有若黑夜,手持着那张没有搭箭的弓、弦上却带着箭,目光如电,时刻像是要射出去一般。他胸前一条可怖的金制箭袋绶带,上面镶嵌着精工的图案,熊、旷野中的野猪和眼睛闪亮的狮子,以及战场厮杀与搏斗和男人之间的杀戮。能制作出那条绶带的匠人,此后就不会再有了,他把那条绶带埋进了自己的技艺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悲泣地向我说出带着翅膀的话语:
[11.601-619]
“'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可怜的人,你也在追随我当年活在日光之下时曾经历的那种苦难命运吗?我是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的儿子,却忍受着无穷无尽的苦难,因为我被一个远不如我的人所役使,他给我派下种种艰辛的劳役。有一次,他甚至打发我来这里,把地狱看门犬带走,因为他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艰难的差事可以派给我;我把那犬从哈得斯这里带出去交给他,是赫尔墨斯和明眸的雅典娜帮了我。'
“他说完,又走回了哈得斯的冥宫;而我仍在原处,等待着,看是否还有哪位英雄中的亡灵会到来。
[11.620-628]
“我原本还可能看见更多昔日已死的男人,那些我确实想见到的人,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他们都是诸神的后裔;但在此之前,无数亡灵的族群带着可怕的呼号聚集而来,令我一下子被青白的恐惧攫住,担心尊贵的珀耳塞福涅会从哈得斯那里送来那可怕怪物的戈耳工头颅。
[11.629-635]
“于是我立刻走向船只,命令伙伴们自己上船,解开缆绳;他们随即登上船,在划桨座上坐定;船便顺着俄刻阿诺斯河的流水而去,先靠划桨,随后一阵良风涌现。
[11.636-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