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俄罗斯·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喀耳刻
“此后,我们来到了埃俄罗斯岛。那里住着希波塔斯之子埃俄罗斯,他深受不死神明的眷爱。那岛仿佛漂浮在海面上,四周围着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壁,岩石光滑,拔地而起。埃俄罗斯育有十二个子女,儿女各半,六子六女;他把六个女儿配给六个儿子为妻。他们日日伴在慈父与尊母身旁,宴享不绝,各色美食应有尽有。白天,屋宅与庭院中飘散着炙肉的香气,直至傍晚回响;夜晚,儿子们各与贤妻共眠,各就华毯,各守雕床。就是这样一家人,这样一座城,我们来到了。
[10.1-12]
“埃俄罗斯整整一个月款待了我,殷勤询问特洛伊的一切,询问阿尔戈斯舰队,询问阿开亚人的归途。我把所有的事一一如实讲来,分毫不差。等到我提出要走,请他相送,他毫不迟疑,立即动手安排。他剥下一头九岁公牛的牛皮,缝成一只皮囊,把狂鸣的四风尽数封在囊中,因为克罗诺斯之子宙斯立埃俄罗斯为风的司掌,可令各风起伏随心。他以银绳把皮囊扎紧、系在我的空腹船上,叫任何一丝侧风都透不出来;唯独西风,他命它吹拂,为我们的船与人护航而行。然而这一切终究落空,因为我们为自身的愚蠢送了命。
[10.13-27]
“我们昼夜不停地航行了九天九夜;到第十天,故土已在地平线上显现。我们靠得那样近,已能望见岸上燃起的火堆。就在那时,我沉入了疲惫的浅眠,因为我始终亲手把持着舵柄,从未放手,只想早些抵达故乡。此时,伙伴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我从埃俄罗斯那里带回的皮囊里装着金银。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人这样说道:'瞧吧,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人人给他好脸色。他从特洛伊运回多少精美的战利品,我们跟他走了同样的路,回来时两手空空,如今埃俄罗斯又白白送了他这么多。快,咱们看看那皮囊里究竟是什么,到底装了多少金银。'
[10.28-45]
“他们这样说着,恶意的谋划占了上风。他们解开皮囊,四风一齐冲了出来。风暴一把抓住他们,夹裹着他们的哭声卷向大海,远远地把我们从故土吹走。我猛然惊醒,心中盘算,是要纵身跳入大海就此一了百了,还是强忍着活下去。我忍下来,留在船上,裹紧了躺下,而那凶猛的风暴把我们的船带回了埃俄罗斯岛,伙伴们哭号哀叹,声声不绝。
[10.46-55]
“我们上岸打来淡水,伙伴们在快船旁边就地用了晚餐。等吃喝完毕,我带上一名传令官和一名伙伴,走进埃俄罗斯的华美宫殿,找到他正坐在妻子和儿女中间用膳。我们走进屋,在门槛旁柱侧坐下,恳切地低伏着身子。他们心中大为惊异,纷纷相问:'奥德修斯,你怎么回来了?是哪位恶神在折磨你?我们是多么郑重地为你送行,原本以为你能平安到达故土、到达家园啊。'
[10.56-65]
“我哀声回答道:'我是被不争气的伙伴们毁了,他们,连同那该死的睡眠,一起葬送了我。朋友们,求你们来补救这错,你们是有这力量的。'
[10.66-69]
“我尽量说得委婉动情,他们却沉默无声。只有那父亲开口说:'给我滚出这岛,你这活人里最下贱的一个。受神明厌恶的人,我无权也无意接待或相送。你是带着神明的嫌弃而来的,滚吧。'说罢,他把我从门前打发走了,我心中沉甸甸的,步子重如铅。
[10.70-76]
“我们就这样黯然离去,再度扬帆,伙伴们在那辛苦而徒然的划桨中渐渐精疲力竭,再没有什么风来帮忙。六天六夜,我们昼夜不歇地航行;第七天,我们来到了拉摩斯岛的悬崖峭壁,那是忒勒皮洛斯城,莱斯特律戈涅斯人的故乡。那地方的昼夜几乎相连,放牧归来的人问候出牧而去的人,对方也回以问候。一个不需要睡眠的人可以在那里挣到双份工钱,一份放牛,一份放羊,因为那里昼夜的界限几乎消失了。
[10.77-86]
“我们进入那处港湾,两侧是笔直的峭壁,湾口极为狭窄,两道凸出的岬角几乎把它合拢。其他各船的船长都把船开进去,在湾内紧紧地拴在一起,港湾里风平浪静,从来不见一丝波纹。唯独我把自己的船停在湾外,拴在岬角最尽头的礁石上。然后我攀上一处高岩,四下观望,既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牛,只有一缕烟从地面升起。于是我派出两名伙伴,加上一名传令官,吩咐他们去探察是什么人住在那里。
[10.87-102]
“他们沿着平坦的大路向城里走去,正是樵夫从山中驮柴进城所走的那条路。半途上,他们遇见一个出城打水的少女,是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忒斯的女儿,她正去阿尔塔基亚泉边,那是城里人用水的地方。他们靠近她,问她这里的王是什么人,统领的是什么样的百姓。她立刻指引他们去往父亲的宫殿。他们走进去,却见到一个高山一般高大的女人,他们见了惊骇万分。
[10.103-114]
“那女人立即去广场上唤来了丈夫安提法忒斯,他随即动手杀我的人。他一把揪住一个,当场就要把他充作晚餐;另外两人拔腿就跑,拼命往船上奔。安提法忒斯在城里大声呼号,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成千上万,不像人而像巨怪。他们从悬崖上抛下巨大的礁石,发出震天的喧嚣;凄惨之声四起,是船舱被砸碎的声音,是伙伴们的死亡哀号。他们用鱼叉将我的人一一串起,带回去充作可憎的食物。就在他们在港湾内屠杀我的伙伴时,我抽出佩剑,砍断了自己的船缆,急声命令伙伴们拼命划桨,奋力逃命。他们无不拼死划桨,一心只想摆脱死亡。我们庆幸地划向外海,脱离了那些扔石头的射程;其余的船,没有一艘逃出来。
[10.115-134]
“我们就这样航行着,心头压着对失去伙伴的悲痛,那悲痛已是难以排解了,终于来到了埃埃亚岛。那里住着喀耳刻,她是位容颜秀美、嗓音悦耳的女神,秉性奸险,是懂得魔法的埃厄忒斯的亲妹妹——他们都是大地人民的牧者太阳神与珀耳塞斯所生,珀耳塞斯是俄刻阿诺斯的女儿。我们把船悄悄驶入港湾,不知是哪位神明引领,将船拖上了岸;我们上岸后,在那里足足躺了两天两夜,心力俱竭。
[10.135-144]
“第三天的黎明,曙光的女儿、玫瑰色手指的厄俄斯现出身形,我拿起长矛和利剑,从船旁起身,往高处爬去,想要望见人烟或者听见声响。我攀上险峻的岩石顶端,望向宽阔的大地,只见炊烟从喀耳刻的宫殿里袅袅升起,在茂密的林丛之间飘散。我望见那缕炊烟,心中盘算是否去打探究竟。思来想去,我觉得最好还是先回到快船旁,给伙伴们吃点东西,再把他们分批派去打探。
[10.145-153]
“我折回的路上,离船不远,有一位神明动了怜悯,给我送来了一头大角雄鹿。它正从林中走下来,到河边饮水,因为正午的太阳正热。我当胸刺去一矛,铜矛尖穿背而过,鹿倒在尘土中哀鸣,气绝而死。我上前一脚踩住,把矛从伤口里拔出,将它平放在地上;然后我折来草茎芦苇,拧成一条约莫一庹长的绳子,把这头壮实的猎物的四蹄扎好,套在颈上背负着,向快船走去,以矛柱地,因为鹿太大,单肩是扛不动的。
[10.154-168]
“我把鹿扔在船前,走近伙伴们,温言劝慰,一人一人地好好说。'朋友们,'我说,'尽管我们已历尽苦难,我们还不会就此去到冥府。眼下船上还有吃的喝的,就不用担心饿死。'他们闻言,立时从蒙着头的绝望中抬起脸来,凝视那鹿躺在海岸上。他们眼饱了,便洗了手,开始烹调这顿美餐。
[10.169-176]
“就这样,我们一整天直到日落,坐在那里吃肉饮酒,尽欢而散。日落之后,黑暗降临,我们就在海岸旁边宿眠。晨曦女儿、玫瑰色手指的厄俄斯甫一现形,我便召集众人,向他们说道:
[10.177-185]
“'朋友们,请听我说。我们眼下完全不知方向,不知道黑暗与曙光从哪里来,日升的东方和日落的西方又在何处。那么,我们来想个办法。我倒不认为还有什么办法,只是,我们不妨先弄清楚究竟身在何处。我上到那处险岩的顶端眺望,发现这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它地势低平,我向岛中心望去,只见一缕炊烟从那茂密的林丛之中冒出。'
[10.186-197]
“听到这话,他们的心都碎了,想起了莱斯特律戈涅斯人安提法忒斯的残暴,想起了那位蛮不讲理、啖人的独目巨人波吕斐摩斯,他们号啕大哭,泪水涔涔而下;然而哭泣又有何用。我把伙伴们分为两队,各派一名队长;一队交给欧律洛科斯,一队由我自己统领。我们把签扔进铜盔里,摇来摇去,抽了出来,抽到的是英勇的欧律洛科斯。他便带着二十二名伙伴出发了,他们出发时哭泣,留下的我们也哭泣。
[10.198-209]
“他们在林间深处找到了喀耳刻的宫殿,是用光洁的石块砌成,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四周有山中狼群和雄狮在游荡,是她用药草施法降服的。那些狼和狮子并不扑向我的伙伴,而是用长尾巴摇摆着迎上来,像家犬一般蹭缠亲热。正如犬只在主人归来时围绕着他撒欢,因为他总是带回让它们欢喜的东西,那些爪子锋利的狼和狮子就这样蹭绕着我的伙伴;而伙伴们看到这些可怕的异类,心中战栗不安。
[10.210-220]
“他们伫立在那神女的华美宫殿门口,听见喀耳刻在里面以悦耳的嗓音歌唱,正操持着一架宽大的永不磨损的织机,织出那如神明手笔、精细华美、光彩流溢的布匹。波利特斯开口说话了,他是我最信任的伙伴,在我心中地位最重。'朋友们,'他说,'里面有人在织布,高声歌唱,满室回响,不知是女人还是女神。咱们喊她一声。'
[10.220-229]
“他们于是呼唤,喀耳刻随即出来,打开闪亮的殿门,邀他们进去。他们毫无戒心,全都跟了进去,唯有欧律洛科斯没有进去,他疑心其中有诡计,便守在门外。她引他们入座,为他们设宴,在普拉姆尼亚酒中掺入奶酪、大麦和黄蜂蜜,但她在其中暗暗搀入了使人忘却故土的毒药。他们喝下之后,她便以权杖击打他们,把他们关入圈中;他们一个个变成了猪,有猪的嘴脸,猪的叫声,猪的鬃毛,猪的体形,但他们的心智依旧如故,依然记得一切,只是魂已不在人身。
[10.229-243]
“喀耳刻把他们关进猪圈,扔给他们橡子、山毛榉果实和山茱萸浆果,那是土地里埋的猪的饲料。欧律洛科斯急忙跑回来,向我报告伙伴们的惨遇。他本想开口说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心中悲痛压倒了他,双眼盈满泪水,只是呜咽哽咽;我们看他这样,追问再追问,他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伙伴们的遭遇。
[10.244-255]
“'我们听你的吩咐,'他说,'穿过丛林向前,在林中找到了那座华美的宫殿,建在宽阔开朗之处,用光洁的石块砌成。屋里有人在织布,高声歌唱,不知是女人还是女神;伙伴们大声呼唤,她随即走出,打开闪亮的殿门,邀我们进去。其他人毫无戒心,全跟着进了门,唯独我留在外面,疑心其中有诡计。从那以后,他们便一个不见,尽管我守候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出来。'
[10.255-261]
“听他说完,我把那口铜剑背在肩上,把长弓也挎上,命欧律洛科斯领路回去。他双手抱着我的膝盖,哀哀哭诉道:'神意护佑的人啊,别逼我同去,让我留在这里吧。我知道你去了也带不回他们任何一个,自己也不会回来;我们还是赶紧和剩下的几个人逃命吧,也许还来得及。'
[10.262-269]
“'欧律洛科斯,'我回答,'你就留在这里,在船旁吃喝好了。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10.270-273]
“说完,我离开船只,转身走进内陆。就在我穿行林间,快要靠近那喀耳刻的宏大宫殿时,传信者赫尔墨斯手持金杖,化作一位正值美好年华的少年,唇边刚刚显出绒毛的模样,迎面向我走来。他拉住我的手,出口说话:
[10.273-280]
“'可怜的人啊,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上往哪里走?你不认识路,你的伙伴都被关在喀耳刻的猪圈里,化作一头头野猪,在那里蜷伏。你是去救他们出来?只怕你自己也回不来,只能和他们一同留下。不过,我来保你无事,让你脱离这一难。看,这是一株神草,带着它去喀耳刻的宫殿,它会护佑你,使你一切平安。
[10.280-292]
“'我要告诉你喀耳刻要对你施的全部诡计。她会调一杯药酒给你,但她会在那酒粮中暗暗搀入毒药。即便如此,她的咒法也不能让你变形,因为你手里的这株神草会使她的术法失灵。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当喀耳刻用权杖打你的时候,你立刻拔剑指向她,摆出要杀她的架势。她会被吓到,随即求你同她上床。你不必一口拒绝,因为你需要她解救伙伴,还要她好好待你;但你要让她起誓,以全体神明为证,此后绝不再对你谋算任何祸事,否则你一旦赤身裸体,她便会使你软弱无用。'
[10.292-301]
“说完,他从地里拔出那株神草,让我看清楚它的形貌。根是黑色的,花朵洁白如乳,神明称它为摩吕草;凡人要拔起它甚难,但神明无所不能。
[10.302-306]
“赫尔墨斯说罢,穿越丛林,重新飞往奥林波斯。我则前行,走向喀耳刻的宫殿,心中千番思量,忧虑重重。我站在殿门前,高声呼唤。美发的女神听见,随即走出来,打开了闪亮的殿门,邀请我入内。我强抑不安,随她进去。她引我坐上一把以白银镶嵌的华美座椅,脚下还放着脚凳;然后在一只金杯里调好了饮料,居心叵测地加入了毒药,递给我喝。我喝下去,法术没有奏效,她便以权杖击打我,大声说:'去猪圈里,和那些家伙一起在地上打滚吧。'
[10.307-320]
“我立即拔出悬在腿侧的利剑,跳起来扑向她,摆出要杀她的架势。她发出一声尖叫,扑倒在地,双手抱住我的双膝,颤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你的城邑和父母是谁?我惊奇万分,你喝下那药,居然没有着迷;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扛住那药的力量,只要入了喉,就再没有人神志不失。你定有百邪不侵之身;你只能是那位多谋的英雄奥德修斯,传信的赫尔墨斯早就告诉我,说他必有一天在返回特洛伊的途中来这里。好罢,把剑插回鞘里,我们两个一起去床上,在爱欲与睡眠之中相知结盟。'
[10.320-335]
“'喀耳刻,'我回答,'你怎能要我待你温柔,你刚刚把我的伙伴变成了猪,如今又把我引到这里,存心要以同样的手段算计我,不让我变成人形,不让我像个男人;你不能用这些话来打动我,除非你肯向我发下郑重的誓言,绝不再对我设置任何新的祸事。'
[10.336-347]
“她立刻照我说的起了誓。当她把誓言发完,我便和喀耳刻上了床。
[10.347]
“与此同时,四名侍女替我们张罗起来,她们是宫殿中的使女,来自林泉、河川与圣洁的入海溪流。其中一人把深紫色的覆盖布铺在座椅上,下面还垫上细麻布;第二人在座椅前摆上银桌,铺好金篮;第三人在银碗里调好甜酒蜂蜜水,摆出金杯;第四人打来清水,在熊熊炉火上烧开一只大铜锅。等水在大锅里烧热,她便往里兑进冷水,调好温度,为我沐浴,从头到肩一一浇淋,把我疲乏僵硬的四肢全都解开;等她为我沐浴、涂抹了亮泽的橄榄油,又给我披上美丽的斗篷和束腰外衣,引我坐上镶银的华美座椅,脚下放好脚凳。一名侍女端来装在精美金壶里的水,倒入银盆供我洗手;又在旁边拉过一张光洁的桌案。一名管家用面包和丰盛的食物款待我,赐予了她手边各色的珍馐。她劝我吃,我却不想吃,心里另有所思,独自坐在那里忧郁沉默。
[10.348-374]
“喀耳刻见我坐在那里,心事重重,不动刀叉,便走过来向我说:'奥德修斯,你为何这样坐着,如同哑木偶,自己啃噬自己的心肝,不肯吃食也不肯喝酒?你是还不信任我?你不必疑虑,我已经向你发了郑重的誓言。'
[10.374-386]
“'喀耳刻,'我回答,'任何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在他的伙伴还关在猪圈里、受苦受难的时候,哪里能吃得下食物、喝得下酒水?若你当真希望我吃喝,就先放了我的伙伴,让我亲眼见到他们。'
[10.383-387]
“听了这话,她拿着权杖穿过庭院,打开猪圈的门。伙伴们从里面出来,活像是九年大猪,站在她面前;她挨个走过,用另一种药涂抹他们,他们身上的鬃毛随即脱落,那是先前那药汁逼出来的,他们重新变回了人形,比从前更年轻、更高大、更英俊。他们认出了我,一个个握住我的手,个个热泪盈眶,整个宫殿里充满了号啕声,连女神自己也动了怜悯,走过来向我说:
[10.387-399]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去找你留在海边的船,先把船拉上陆地,再把船上的财物和一切器具藏进山洞,然后带上你所有的伙伴一起回来。'
[10.400-405]
“我爽快地答应了。我回到海岸,找到伙伴们待在快船旁,无不痛哭哀号。我走近他们,只见那些可怜的家伙,正如小牛在牛棚里等了一整天的母牛回来,看见母牛回来时,全都从圈里蹿出来,踉踉跄跄绕着母牛转,围栏里一片欢腾——正是这样,我的伙伴们一见到我,也像这样包围了我,泪流满面,魂里魄里都觉得仿佛已经回到了故土,回到了自己生长的荒岩伊塔卡。他们哽咽着说:'宙斯般的人啊,我们见到你回来,就像看到了久别的故乡;但快告诉我们,其余伙伴是什么下场。'
[10.405-417]
“我用温和的话宽慰他们:'先把船拖上岸,把一切器具财物都藏进山洞;然后都跟我来,快些来,看看喀耳刻的宫殿里,你们的伙伴们在吃喝,无忧无虑。'
[10.417-423]
“他们立刻要跟我走。然而欧律洛科斯却拦住大家,说:'可怜虫们,我们要往哪里去?你们难道真要自投罗网,进喀耳刻的宫殿?她会把我们变成猪、狼或是狮子,叫我们来守卫她的宫殿。独眼巨人就是这么待我们的,当时我们的伙伴走进那山洞,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也跟着进去了,正是他的鲁莽让那些人送了命。'
[10.423-437]
“听他这样说,我气愤地想,是不是该拔出腰间的长剑,就地砍下他的脑袋,哪怕他是我的近亲;然而伙伴们一一拦住我,宽慰劝说道:'宙斯般的人啊,让他留在这里,守着这艘船好了;带着我们去喀耳刻那边的神圣宫殿吧。'
[10.437-444]
“他们说完,离开船只,动身朝内陆走去。欧律洛科斯也没有落在船旁,而是跟了来,因为他害怕我严厉的斥责。
[10.444-448]
“与此同时,喀耳刻已经在宫里细心地给那些先到的伙伴沐浴,涂抹了橄榄油,给他们披上绵衣外套。我们走进去,发现他们正围桌宴乐,丰盛无匮。伙伴们彼此相认,相顾而泣,哭声响彻整个宫殿。喀耳刻走到我身旁,说:
[10.449-456]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别让你的伙伴再哭泣了。我知道你们在海上遭受了多少磨难,在岸上又被残忍的人们如何对待,但如今那些都已过去。留下来吧,吃吧,喝吧,直到你们重新振作起来,找回在荒岩伊塔卡离家出发时的那股朝气与元气;因为此刻你们神情萎靡,茫然不知所措,始终记挂着漂泊的艰辛,心里的欢愉已早已消散了。'
[10.456-465]
“她这样说,我们都心悦诚服。于是我们在喀耳刻那里一住就是整整一年,纵情享用肉食与美酒,无穷无尽。
[10.465-468]
“待一年过去,随着月份流转,漫长的岁月轮回,伙伴们把我唤到一旁说道:'宙斯神意的人啊,是时候想想故乡了,倘若命运还许你回到故土、回到高墙的宅院。'
[10.469-473]
“他们这样说,我的心也动了。就这样,我们从日落到深夜,尽情享用肉食与美酒;太阳沉落、黑暗降临之后,伙伴们躺卧在那幽深的廊厅里入睡,我则走进喀耳刻的华美卧室,抱膝恳求她。女神俯听了我的祈求,我向她道出心声:
[10.474-482]
“'喀耳刻,践行你许下的诺言,把我送回故乡去吧。我的心早已迫不及待,伙伴们也是如此,他们只要你一转身,便在我身旁哀声不断。'
[10.482-485]
“那光彩照人的女神回答道:'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们若不愿留在我这里,就不必强留。但在你们扬帆回家之前,还有另一段旅程要走,必须先去哈得斯与可畏的珀耳塞福涅的宫殿,去请教忒拜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的灵魂,他的神智即便在死后也完整无缺。只有他一人在死后仍保有理性,其余灵魂都像影子一般漂游飘荡。'
[10.485-495]
“听到这话,我心碎了。我坐在床上哭泣,再也不愿活着见到太阳的光明;哭够了,哭累了,辗转不宁,我向她问道:'喀耳刻,谁来引导我走这条路?没有人能靠船抵达哈得斯。'
[10.496-502]
“'宙斯之后勒耳忒斯的儿子,'她回答,'别为没有向导而操心。你把桅杆立起,扯开白帆,端坐船头,北风自会把你吹去。穿越俄刻阿诺斯的水域之后,你会来到珀耳塞福涅的林苑和平原,那里有高大的白杨,有凋零落果的垂柳。把船停在深深的俄刻阿诺斯边岸,然后徒步走向哈得斯潮湿阴暗的宫殿。在那里,火河珀里弗勒革同和哭泣的科库托斯河,那是斯图克斯的一条支流,汇入阿刻戎河,两河在一块礁石旁交汇,轰鸣呼啸。
[10.502-516]
“'你到了那里,照我如今告诉你的去做:在那块礁石旁挖一个一肘见方的坑,绕着坑向所有的亡魂做奠祭,先倒上蜂蜜与牛奶,再倒上甜酒,第三道是水,上面撒白色大麦粉。然后向没有生气的亡魂许下诺言,说等你回到伊塔卡,会把家里最好的不孕母牛献祭,将柴堆上好东西烧给他们,还要单独为忒瑞西阿斯献一头黑公羊,是你全群中最出色的。
[10.516-529]
“'你向这些凄凉的亡魂发过祈祷之后,牵来一头公羊和一头黑母羊,把它们的头朝向厄瑞玻斯,而你自己转过身去,朝着河水的方向,大批亡魂的灵影便会赶来。到时候,命令伙伴们剥下你刚刚宰杀的两头羊,将它们作为燔祭,向哈得斯和珀耳塞福涅祈祷,烧成祭火。你自己则抽出利剑坐守一旁,不让其他任何一个软弱的亡魂靠近溅出的血液,等待忒瑞西阿斯的到来。那位先知很快会来,他会向你预示归途,告诉你一程一程该怎么走,如何越过这宽阔的大海返回故乡。'
[10.529-540]
“她说完,金色的曙光便随即现身。她给我披上一件束腰外衣和斗篷,自己则将一件细腻光洁的大袍披在肩上,腰间束一条金灿灿的腰带,头上蒙上一方纱巾。然后我走遍宫室,去到每一个伙伴身旁,言词温和地将他们逐一唤醒:'你们不能再睡了,起来,我们动身;喀耳刻女神已经将一切告诉了我。'他们闻声而起,服从了我;然而即便这样,我还是没能平安地把他们带离,中间出了意外。
[10.540-553]
“我们中间有个叫埃尔佩诺尔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武勇,头脑也不甚灵便;他喝多了,离开伙伴们,独自爬到喀耳刻宫殿的屋顶,在凉风中睡下,没人管。他听见众人嘈杂动身,猛地跳起来,全然忘了从楼梯走下来,就这样从屋顶径直跌下,脖子骨折,灵魂便下到哈得斯的居所。
[10.553-560]
“我把伙伴们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你们也许以为我们是要回家了,其实喀耳刻告诉我,还有另一段路要走,我们先得去哈得斯与可畏的珀耳塞福涅的宫殿,请教那位忒拜先知忒瑞西阿斯的灵魂。'
[10.560-565]
“听我这样说,他们的心如同折断,他们就地坐倒,哀号痛哭,扯着头发;然而哭泣终究无济于事。我们沮丧着脸走向海岸,悲叹命运之深重。与此同时,喀耳刻已先一步来到船边,把一头公羊和一头黑母羊拴在那里。她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走过我们中间,谁又能在神明不愿现身之时发觉神明的踪迹?
[10.565-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