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奥德赛·卷 24(中文译本)


求婚者亡灵下冥府·奥德修斯寻父·伊塔卡最终和平

库勒涅的赫尔墨斯将那些求婚者的亡灵召唤到身旁。他手中握着那根美丽的金色权杖,用它随意封住凡人的眼睛使之沉睡,或将他们唤醒;他以此杖带领那些亡灵前行,而亡灵们一面吱吱嘤嘤地跟在他身后。正如蝙蝠在某座幽深大岩洞里叽叽乱叫,当其中一只从它们悬挂着的那一丛中落下时,亡灵们便这样嘶嘶叫嚷,跟着解除苦难的赫尔墨斯走向黑暗的冥土深处。他们穿越了俄刻阿诺斯的流水与白色岩礁,走过太阳之门与梦境之乡,很快便来到了水仙花盛开的草甸,那是已不能再劳作之人的灵魂与阴影的居所。

[24.1-14]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亡灵,还有帕特罗克洛斯、安提洛科斯,以及阿伊阿斯的亡灵——那是达那俄斯人中,继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本人之外,形貌最为英俊的英雄。

[24.15-18]

这群亡灵聚集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亡魂周围,这时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亡灵也走了过来,满心悲苦。他身边同样聚着那些在埃癸斯托斯的宅邸里与他一同遇难的人们的亡灵。阿基琉斯的亡灵率先开口,说道:

[24.19-24]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一直认为你是宙斯雷霆之神所有英雄中最为钟爱的一个,因为你在特洛伊城下统辖着众多勇武的男人,我们曾共同作战于那里。然而,死亡也在你身旁早早守候,那是任何生而为人者都无法逃脱的命数。更好的是你若在特洛伊城下倒下,方才享尽荣光,那样,全体阿开亚人都会为你修造陵墓,你的儿子也将在后世继承你的伟名;然而如今却注定了你要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

[24.25-34]

阿伽门农的亡灵回答道:“幸运的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尔戈斯;最英武的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都在争夺你的遗体时倒在四周。你就那样横卧在旋转的烟尘中,身形伟岸,再也顾不到驭马的技艺了。我们整整搏杀了一天,若非宙斯掀起风暴将我们停住,那场战斗决无休止。我们将你从战场抬到船旁之后,把你安放在床上,用暖水洗净你的美好皮肤,以油脂涂抹,达那俄斯人在你四周剪发垂泪,泪水满面。你的母亲忒提斯听到消息,便携着不朽的仙女们从海上走来,一声震天的哭嚎随之传遍了大海,令全体阿开亚人惊颤。他们已纷纷逃向空腹的船只,倘若那位明智的老人涅斯托尔没有拦住他们——他的劝言向来最为可信——那些人便都跑散了。他在众人中间呼喊道:'留步,阿尔戈斯人,不要逃,阿开亚人的子弟们;这是他的母亲,从大海来此,要和她的不朽仙女们一起来看看她亡去的儿子。'

[24.35-62]

“他这样说,阿开亚人便不再逃散。老海翁的女儿们围在你身旁痛哭,用不朽的衣物将你裹缚。九位缪斯也来了,彼此应和着唱起了绝美的哀歌;你看不到一个阿尔戈斯人眼中无泪,哀歌声是那样刺透人心。我们白日黑夜为你哀悼,连续十七天,有死有活的神人都在痛哭;到第十八天,我们把你交付火焰,将许多肥美的羊与弯角的牛在你四周宰杀致祭。你身上裹着神明的衣物焚化,有贵重的香脂与蜜糖浸润;许多阿开亚英雄,马兵步卒,在火焰燃烧时,披挂着铠甲绕行,喧嚣之声震地动天。等到赫淮斯托斯的火焰吞尽了你,我们在清晨收集你雪白的骨殖,用净油与陈年美酒浸泡。你的母亲带来了一只金坛——她说那是狄俄倪索斯的礼物,赫淮斯托斯的手艺;在那里面,你那雪白的骨殖与帕特罗克洛斯的骨殖混合在一处,安提洛科斯的则另外存放,他是你最亲密的伙伴,在帕特罗克洛斯死后。

[24.63-84]

“整个阿尔戈斯军在你们上方筑起一座壮观的坟冢,突兀在宽阔赫勒斯滂的海岬之上,使那边漂过的船只和今后出生的人们都能从远处看见。你的母亲向诸神求来了竞技的奖品,让最尊贵的阿开亚人为之角逐。你已见识过许多英雄的葬礼,见过那些英雄在国王过世时,年轻人如何束腰备竞;但那一次,银脚忒提斯为你备下的奖品,你若亲眼见到,定会叹为观止,因为诸神是何等地钟爱你。就这样,即便在死后,你的名声也没有失去,阿基琉斯,而是在全人类中永传下去。但我自己呢,战争结束之后,我又有何慰藉?在回程中,宙斯替埃癸斯托斯和我那心肠歹毒的妻子安排了毁灭。”

[24.85-97]

他们就这样相互诉说着;此时,阿尔古斯的杀手、信使之神赫尔墨斯走了过来,带着那些被奥德修斯杀死的求婚者的亡灵。两位英雄见到那群亡灵,都感到惊异,于是走上前去。阿伽门农的亡灵认出了墨拉纽斯之子阿姆菲墨冬,因为阿姆菲墨冬家住伊塔卡,曾是阿伽门农的客人,便开口问道:

[24.98-104]

“阿姆菲墨冬,你们这些优秀的年轻人,都是同龄,是什么原因使你们一起来到这幽暗的地下?一个人要在城中挑选出这样精壮的男人,都不容易。是波塞冬在海上掀起巨浪和凶风摧毁了你们的船,还是陆地上的敌人在你们掠夺牛羊或争夺妻子儿女时将你们消灭?请如实告诉我;你知道,我是你家中的客人。我还记得,我曾和英勇的墨涅拉俄斯到你们那里去,要说服奥德修斯随同我们乘船远征特洛伊;光是渡过辽阔的海水就花了整整一个月,因为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说服那个攻城者奥德修斯。”

[24.105-119]

阿姆菲墨冬的亡灵回答说:“阿特柔斯之子,人中最尊贵的阿伽门农,我记得你所说的一切,便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将我们命运的经过告诉你。奥德修斯出走了很长时间,我们正在向他的妻子求婚。她既不拒绝那令她厌恶的婚事,也不肯把它了结,因为她心里盘算着让我们一个个送死。于是她想出这样一个花招:在自己的内室里架起一台宽大的织机,在上面编织一块精细、巨大的织品,并对我们说道:'年轻的求婚者们,奥德修斯虽然已经死了,请你们稍等,不要催促我嫁人,等到我把这件寿衣织完,免得那线都白白糟蹋了。我要为英雄拉埃尔忒斯备好一件寿衣,等死神把他那漫长凋零的老年带走那一天用;我不愿让这位曾积累了许多财富的人,临死时没有寿衣,受到乡里女人们的非议。'这就是她对我们说的话,我们信以为真,任凭她这样。白天里,她在大台上不停地织,到了夜晚,便就着火把把织好的东西一行行拆散。她用这个把戏瞒了我们三年,无人识破;第四年里,随着时光流逝、月份更替,一个知情的侍女告诉了我们,我们就抓住她在把已织好的一块拆散,她不得不,违心地将它完成了。她把那件织品拿给我们看,洗净之后,它光辉灿烂,如同日月。

[24.120-148]

“随后,某个恶神把奥德修斯引到了他那养猪人的农庄。他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也从皮洛斯的神圣之地乘船归来,两人商量好了如何对付我们。忒勒玛科斯先回到城里,然后奥德修斯在牧猪人的陪伴下到来,身着破衣烂衫,拄着手杖,模样像个可怜的老乞丐。他就这样突然出现,我们谁也认不出他,就连我们当中年纪较大的人也不例外;大家都拿东西砸他、骂他。他在自己家里忍受着被打被辱,一言不发;但等宙斯附耳之时,他便和忒勒玛科斯一同把武器搬进内室,藏起锁好。然后,他狡猾地叫他的妻子把他那张弓和一堆铁器拿给那些不幸的求婚者,作为较量的奖品,这便是我们命运的开端;谁都拉不开那张弓,远远不够。轮到那张大弓要递到奥德修斯手中时,我们大声嚷嚷不许把它给那个乞丐,无论他说什么,唯有忒勒玛科斯命令递给他。当那双手接过大弓,他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弦,将箭矢穿过铁器射出。随后他站在门廊的地板上,把箭矢倾倒出来,目光凶厉地环视四周,射死了安提诺奥斯;然后他把那些致命的箭矢瞄准其他人,笔直地射去,那些人纷纷倒下,一个叠着一个,可以看出神明在协助他们,因为他们借着神力横扫廊柱之间,那些人脑浆四溅,地上染满鲜血而沸腾。阿伽门农,这就是我们如何死去的始末;此刻,我们的尸体仍然躺在奥德修斯的大厅里无人照料,因为我们在家中的亲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洗净我们伤口上的黑血,把我们安放好,依照亡者应有的礼数哭泣。”

[24.149-190]

阿伽门农的亡灵回答道:“啊,有福的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你确实是凭着一位才智卓绝的妻子而获得了莫大的荣幸!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佩涅洛佩,她心地何等纯正,对待已为人夫的奥德修斯何等忠诚。因此,她美名永传,不死的神明们将把一首受到全人类欢迎的歌奉献给端庄贞洁的佩涅洛佩。廷达柔斯之女所作的事,与她截然不同,廷达柔斯之女杀死了合法的夫君,那首歌将受到全人类的憎恨,并使妇人们中间所有正直的女人都蒙上了骂名。”

[24.191-202]

他们就这样在冥土深处彼此倾诉。与此同时,奥德修斯和其余的人走出城镇,很快来到了拉埃尔忒斯那处美丽而经营有致的田庄。这里当年是他亲手辛苦开垦出来的。屋内有一间附属的房间,奴隶们睡觉、坐卧、饮食都在那里;一位老的西西里妇人在屋中照料这个乡下的老人。奥德修斯走到这里,对儿子和两位牧人说道:

[24.203-212]

“你们先进屋去,把最好的一头猪宰了当晚饭;我想去看看,我那老父亲是否认得我,还是阔别太久,认不出我来。”

[24.213-218]

他说完,将武器交给欧迈俄斯和菲洛伊提俄斯,两人径直走向屋子。他自己则转身走进果园,去试探老父的心意。走进那片宽阔的果园,他没有看见多利俄斯,也没有看见他的任何一个儿子或其他的农奴;那时大家都去采荆棘为葡萄园搭篱笆,正是老人吩咐他们去的地方。于是他发现只有老父亲一个人在那里,正弯腰在一株葡萄树旁锄地。他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旧、打满补丁的衬衫;腿上缠着打了补钉的牛皮绑腿,挡着荆棘划伤,两手也包着皮套袖,头上戴着山羊皮帽子,满脸悲苦的神情。

[24.219-232]

奥德修斯看见他已这样年迈憔悴、悲苦满怀,便停在一棵高大的梨树下垂泪。他心里拿不定主意:是扑上前去,拥抱他,亲吻他,把一切都告诉他;还是先试试他,绕个圈子问他几句话。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用话语试探老人为宜。他心里这样盘算,走向父亲,父亲正低头在一株植物旁边刨土。

[24.233-242]

“老先生,”奥德修斯说,“你侍弄起果园来着实勤谨,我看这里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一株植物、无花果、葡萄藤、橄榄、梨树,或者地里的花坛,没有一样看不到你精心照料的痕迹。但我要直说,请别为此生气,你打理果园比打理自己强多了。你老迈,饱受风霜,模样又很是穷苦。你的主人总不会因为你懈怠就这样待你;你的面容、身形,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奴仆,倒像是王室的人;那样的人,洗净梳妥之后,当吃得好、睡得软,如老年人所应享受的那样。告诉我,请直说:你是谁的奴仆?这果园是谁家的?更要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我是否真的来到了伊塔卡,就像刚才那个人告诉我的一样?那人虽不大聪明,却没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我正想问他一个老朋友的事,不知那位朋友是否健在,或者已经去世,进了哈得斯的宫殿。我要告诉你那件事:从前有一个人到我家乡来找过我,在所有曾到我家中的外乡人里,他是我最心喜的。他说他的家族在伊塔卡,而他的父亲叫拉埃尔忒斯,是阿尔开西俄斯之子。我将他迎进家门,好好款待他,以我家里充裕的东西热情相待,并在他离开时赠以应有的礼物:七锭精金,一只银花纹的杯子,十二件单织的袍服,十二件厚袍,十二件毯子,十二件大斗篷,外加四位擅长各种手艺的美貌女子,随他挑选。”

[24.243-279]

他的父亲流泪答道:“你所说的那个地方确实是伊塔卡,但现在已落在傲慢的蛮横人手中了。你送出的那些礼物,白白地送出去了。倘若你能在伊塔卡找到那人,他活着的话,他一定会以丰厚礼物款待你、回赠你,正如客道所应有的,报答你先前所赠。但请告诉我,请如实说:你离家多少年了,招待了那个不幸的人——我那不幸的儿子,倘若他果真曾经存在?唉,远离亲人,他死在了他乡;海里的鱼吞噬了他,或者他在陆地上成了野兽鸟禽的食物,他的母亲与父亲没有能够为他送终,将他裹缚,他那身价不菲的妻子聪明的佩涅洛佩,也没能在他临终的床榻旁哭他、为他合上眼睛,那才是合宜的礼数。请告诉我这些: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你的城市在哪里,你的父母是谁?你的快船现在停在什么地方,把你和你的同伴带到了这里?还是你乘坐别人的船、给人搭了便船,那些人把你送来后径直离开了?”

[24.280-301]

“好,我把一切告诉你,”奥德修斯回答说,“说得清清楚楚。我从阿吕巴斯来,那里有我的好宅第。我是国王阿斐达斯之子,他是波吕佩蒙之子。我叫厄佩里托斯;神明从西卡尼亚把我吹偏了航道,把我引到这里来,我并非出于本愿。我的船停在离城较远的田野旁边。至于奥德修斯,自他离开我的国家,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他走时,征兆是吉利的:飞鸟都飞向我们右方,我和他在分别时都为此高兴,都满怀希望有朝一日再度相逢,以礼物互赠。”

[24.302-314]

老人刚一听完,乌云般的悲苦便笼罩了他;他双手抓起灰色的尘土撒在白发上,一边深深地悲叹。奥德修斯的心被触动,一阵刺痛的悲意窜入他的鼻腔,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再也忍不住,飞身扑上前去,将双臂环住父亲,亲吻他,说道:“父亲,我就是你询问的那个人,我回来了,正是在离家二十年之后。请收住悲泣与叹息。我要告诉你,此刻已经十万火急,因为我已经杀死了我家中的那些求婚者,要替他们那些傲慢的罪行和恶劣的行径雪恨。”

[24.315-326]

拉埃尔忒斯回答说:“你若真是我的儿子奥德修斯,已经回来了,请给我一个确实的凭证,让我相信。”

[24.327-328]

“先看这道疤,”奥德修斯答道,“那是我从前在帕耳那索斯山上打猎,被野猪的獠牙留下的。是你和我母亲把我送到外祖父奥托吕科斯那里,领取他来我们这里探望时承诺要给的礼物。我还能把你在这个果园里亲手给过我的树,一棵一棵指给你看。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跟着你走遍果园,问你每一棵树,你也一一告诉了我。你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四十棵无花果树;你还说要给我五十行葡萄藤,各行之间各自有期,种植次序错落有致;那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葡萄,当宙斯从上方把它们压重的时候。”

[24.329-344]

拉埃尔忒斯的力气一下子垮了,因为儿子给出的确凿证据已经无可置疑。他双臂环住那坚忍的奥德修斯,颤巍巍地倒了下去;奥德修斯将他托住,不然他要昏厥过去。父亲缓过神来,开始恢复知觉,便说道:“宙斯父啊,那么奥林波斯的神明还是在的,倘若求婚者们真的已经为他们的无耻傲行付出了代价。只是我心里还有一层担忧,害怕伊塔卡全城的人马上就会聚集到这里,还会向四面八方的刻法勒涅斯城邦发出通报。”

[24.345-355]

奥德修斯回答说:“放宽心,不必为那件事忧虑。走吧,我们就近去果园旁边的房屋,我早已叫忒勒玛科斯和菲洛伊提俄斯与欧迈俄斯先去,让他们尽快预备好饭食。”

[24.356-360]

说着,两人一路说着话,向房屋走去。他们到了之后,果然看见忒勒玛科斯和牧牛人与牧猪人正在切肉、斟兑葡萄酒。这时候,西西里老妇人把拉埃尔忒斯带到里面,洗净了他,涂上膏油,为他换上一件体面的袍子;雅典娜也来到他身旁,使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拔,气度更见不凡。他从里面出来,他的儿子见了吃惊,那样子简直像不死的神明一样,便说道:“父亲,一定是哪位永生的神明让你变得更加高大、相貌更加英伟了。”

[24.361-374]

拉埃尔忒斯回答道:“宙斯父,雅典娜,阿波罗,愿我还是当年领着刻法勒涅斯人时的那个人就好了,那时我攻下了海角上那座坚固的涅里科斯城;若我昨天还是那个人,穿着铠甲站在你身旁,我本可以帮你打退那些求婚者,叫你心里高兴。”

[24.375-382]

他们就这样谈着。等到旁人忙完手上的活计,饭食已经预备好,大家便坐下,就坐在凳子和椅子上,动手吃饭。这时老多利俄斯走来了,他的那些儿子们也来了,那些人刚刚收工,他们的母亲,那位年老的西西里妇人,照料着年迈的拉埃尔忒斯,这时去把他们唤来。他们见到奥德修斯,心里清楚认出了他,就在厅里呆住不动,惊愕地站着;奥德修斯好言宽慰他们道:“老人家,过来吃饭,不必惊讶;我们老早想开饭,一直等着你们呢。”

[24.383-395]

多利俄斯张开双臂走到奥德修斯面前,握住主人的手,在手腕处亲吻,说道:“亲爱的主人,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渴望你回来,心里早已不抱指望了。你回来了,众神才把你引了回来。好,千万珍重,愿神明赐福于你。告诉我,聪明的佩涅洛佩已经知道你归来了吗,还是我们要差人去通报她?”

[24.396-406]

“老人家,她已经知道了,”奥德修斯回答道,“不必操心这件事。”他说完便在磨光的椅子上坐下;多利俄斯的儿子们也依次问候了那威名远播的奥德修斯,一个个握手,然后各自找好座位,在父亲多利俄斯旁边就坐。

[24.407-412]

他们就这样在大厅里吃着饭。这时候,消息飞快地传遍城中,传开了那些求婚者可怕的死讯;人们听说了,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奥德修斯的大门外,哭嚎叫骂。他们各自领走了死者,本城人家将各自的人带回安葬,来自别处的人则装上渔船,交给船家各自运回故乡。随后,他们大家怒气冲冲地涌入议事场,等人们坐齐,欧佩忒斯站起来说话。他正沉浸在对儿子安提诺奥斯之死的悲痛之中,安提诺奥斯是奥德修斯杀死的第一个人;他泪流满面地说道:

[24.413-424]

“朋友们,这个人对阿开亚人做了大事:一去就带走了许多我们最好的人,驾着船,害了他们的命,另一批人回来后,又把刻法勒涅斯里最优秀的求婚者都杀了。趁他还没逃到皮洛斯或者伊利斯去,那里是埃佩奥斯人的地方,我们赶快出发吧,不然日后我们要蒙受千古耻辱。若我们不替被杀的儿子和兄弟们报仇,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死了算了。我们赶快追去,免得他们渡海逃走。”

[24.425-437]

他哭泣着,大家都为他悲伤。然而这时墨冬和神圣的歌者斐弥俄斯刚从奥德修斯的大宅里醒来,走了过来。众人见了大为诧异,他们走到会众中间,墨冬说道:“伊塔卡的人们,请听我说:奥德修斯行事并非违背神明的旨意;我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奥德修斯身旁,那神明的形貌与墨托尔一模一样。他那不死的形象,时而出现在奥德修斯前面鼓励他,时而纵横穿行于廊柱之间,令那些求婚者一个叠一个地倒下。”

[24.438-449]

他这样说,众人都被白色的恐惧攫住。这时亚斯托尔之子哈利忒尔塞斯也起身说话,他是众人之中通晓过去与未来的老者,他真诚地为众人说道:

[24.450-452]

“伊塔卡的人们,请听我说;都是你们自己的过错才酿成今日之事。你们不肯听我的话,也不肯听那善待百姓的墨托尔,他劝你们管束好儿子们的愚妄胡为,那些人放纵任性,犯下了大错,私吞一个显贵者的财产,轻慢了他的妻子,以为他绝不会再回来了。如今,还是听我的话,不要出兵;免得你们招来自己的祸患。”

[24.453-462]

他说完,一多半人大声叫嚷,随即离开了议事场;另一部分人留下来没走,因为哈利忒尔塞斯的劝说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力挺欧佩忒斯。他们急忙奔回家中披挂武装,聚齐之后武装整列,站在城外,欧佩忒斯率领着他们,一头昏了脑子。他以为自己是要替儿子之死报仇,却命中注定再也回不来,在这一次的奔赴中便会送掉性命。

[24.463-471]

雅典娜对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说道:“我们的父亲,至高的王,请回答我心里的疑问: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让这场残酷的战争打下去,还是在双方之间立下和平?”

[24.472-476]

集云的宙斯回答道:“孩子,你为什么问我这个?这一切不是你自己安排的吗,正是你设下计谋,让奥德修斯归来,惩治了那些求婚者。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我给你说说我觉得最合宜的结局:既然奥德修斯已经为那些求婚者们报了仇,就让他们立下诚挚的盟誓,让他长久地为王;而我们将使众人忘掉儿子和兄弟的仇恨,让他们彼此和好如初,如同往昔,从此财富与和平充溢此地。”

[24.477-486]

这正是雅典娜早就急于促成之事,她便从奥林波斯最高的山峰飞扑而下。

[24.487-488]

这时,拉埃尔忒斯和那些人已经用完了饭,奥德修斯开口说:“你们当中有人去看看,他们是否逼近了。”多利俄斯的一个儿子照他所说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一看,那些人已经近在眼前,便转身对奥德修斯说:“他们来了,我们赶快拿起武器!”

[24.489-496]

于是大家迅速披挂起来:奥德修斯与他三位忠实的伙伴,还有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拉埃尔忒斯和多利俄斯也武装起来,纵然已是白发苍苍,却也是不得不然的战士。他们全部穿戴整齐,打开门栅出去,奥德修斯走在最前面。

[24.497-503]

宙斯之女雅典娜来到他们面前,她换上了墨托尔的形貌与声音。奥德修斯见到她心中喜悦,对儿子忒勒玛科斯说道:“忒勒玛科斯,现在你要上阵接受考验,那是英雄辈出之地;你要注意,不能给我们先祖家族丢脸,他们的力量和勇气是天下人赞颂的。”

[24.504-509]

忒勒玛科斯回答道:“父亲,你亲眼看吧,就会知道,我怎么会给先祖家族丢脸。”

[24.510-511]

拉埃尔忒斯听了喜出望外,说道:“好,这是什么样好日子啊,我真的欢喜;我的儿子和孙子,都在争着比一比谁更英勇。”

[24.512-515]

雅典娜走到他身边,说道:“阿尔开西俄斯之子,我一切友朋中最亲爱的,你先向灰眸的雅典娜和宙斯父祈祷,然后举起你的长矛掷出。”

[24.516-520]

她说着,向他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他向女神祈祷完毕,举起长矛奋力投出。矛刃击中欧佩忒斯的铜盔颊护,那铜盔没有挡住,矛头穿透过去,他轰然倒地,盔甲在他身上哗哗作响。奥德修斯和光荣的忒勒玛科斯随即扑向前锋,挥剑刺矛猛击,已经把他们杀个精光,要不是雅典娜,化身成宙斯之女的那位,高声喝止了他们的行动,叫他们停手。

[24.521-531]

雅典娜大声喝道:“伊塔卡人,收手,停止这场残酷的战争,不要再流血,即刻分开。”

[24.532-534]

她这一声呼喊,白色的恐惧攫住了他们,惊惶之中手中的武器纷纷落地,全都向城里逃命。奥德修斯发出一声雄鸣,如那搏击长空的雄鹰,俯冲而下。但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就在那时投下一道炽热的霹雳,落在明眸的雅典娜面前。于是,明眸的雅典娜向奥德修斯说道:“拉埃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收手,停止这一切争斗,以免触怒宙斯广眼的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24.535-542]

雅典娜如此说,奥德修斯心中欢喜,依令而行。随后,雅典娜换上了永久和平的面目,以墨托尔的形貌与声音,在两方之间立下了盟约。

[24.543-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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