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南亚(旁遮普,西亚拉合尔) · 乌尔都语 / 波斯语 / 英语

穆罕默德·伊克巴尔

محمد اقبال
1877–1938 · 作家

穆罕默德·伊克巴尔(Muḥammad Iqbāl, 1877-1938)是二十世纪南亚最具争议也最有影响力的诗人—哲学家。他被巴基斯坦尊为"国父诗人"(Mufakkir-e-Pakistan),但他的早期爱国诗《Sare Jahan se Achchha》("全世界最好")至今仍是印度除国歌外最广为传唱的爱国歌曲——这一矛盾的身份恰恰定义了他思想的复杂性。他提出的"khūdī"(自我/自我性)哲学是对尼采"超人"概念的一次伊斯兰化回应——不是对尼采的模仿,而是一个穆斯林思想家面对现代性危机时独立构造的形而上学体系。他的波斯语巨著《Jāvīd Nāma》(1932)借鉴但丁《神曲》的结构,让诗人在鲁米的引导下游历精神世界——这不仅是波斯语文学的杰作,也是跨文化文学互鉴的典范。他的英语论著《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1930)是二十世纪伊斯兰现代主义最有影响的文本。他既是诗人又是哲学家,既是印度民族主义者又是巴基斯坦的预言者,既是苏菲传统的继承者又是理性主义的倡导者——这些看似矛盾的身份在他身上合成了一个独特的思想世界。

生平

锡亚尔科特的童年与教育(1877-1905)。 伊克巴尔 1877 年 11 月 9 日生于锡亚尔科特(Sialkot,今巴基斯坦旁遮普省)——这座小城后来也诞生了 → faiz-ahmed-faiz/(1911),两位南亚最重要的诗人是同乡。家族背景本身就折射了南亚宗教文化的复杂性:曾祖父几代前从克什米尔的萨普鲁(Sapru)婆罗门家庭皈依逊尼派伊斯兰教——从印度教高种姓到穆斯林的皈依,在南亚并非罕见,但这个家族故事给了伊克巴尔一种"多重归属"的直觉:他从小就感受到不同宗教传统之间的流动性和渗透性。父亲谢赫·努尔·穆罕默德(Sheikh Nūr Muḥammad)是锡亚尔科特的小商人和苏菲寻道者——一个在日常生活和精神追求之间穿梭的人,这种双重性也传给了儿子。

伊克巴尔在锡亚尔科特的苏格兰传教士学院(Scotch Mission College,1893-1895)接受早期教育——讽刺的是,这位未来的"伊斯兰哲学家"是在基督教传教士学校里完成了基础教育。随后他进入拉合尔政府学院(Government College Lahore, 1895-1899),学习哲学和文学,受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学者米尔·哈桑(Mīr Ḥasan)和托马斯·阿诺德(T. W. Arnold,著名的伊斯兰艺术史学者)的影响。1899 年获硕士学位后他在拉合尔教书,同时开始写乌尔都语诗——早期的诗以印度民族主义和自然抒情为主,包含 1904 年著名的《Sare Jahan se Achchha》("全世界最好"),一首歌颂印度次大陆的爱国歌曲,至今仍是印度学校里孩子都会唱的歌。

欧洲留学与思想转折(1905-1908)。 1905 年伊克巴尔赴欧洲留学,这一段经历深刻改变了他的思想方向。他在剑桥大学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学习哲学,受新黑格尔主义者 J. M. E. McTaggart 的影响——McTaggart 的"时间不真实"和"宇宙由灵魂构成"的唯心主义形而上学给伊克巴尔留下了深刻印记。他在慕尼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波斯形而上学的发展》(The Development of Metaphysics in Persia,1908 年通过)——这部论文展示了伊克巴尔对波斯哲学传统(从琐罗亚斯德到苏赫拉瓦迪到毛拉的苏菲照明哲学)的系统把握。同时他在林肯律师学院(Lincoln's Inn)学习法律,获得了律师资格。

欧洲经历给了伊克巴尔三样东西:第一,对西方哲学(特别是康德、黑格尔、尼采、柏格森)的系统了解;第二,对伊斯兰文明在全球地位的危机意识——在殖民时代的欧洲,他深刻感受到穆斯林世界的政治和文化衰落;第三,对波斯语哲学传统的学术化整理——他的博士论文是他后来全部哲学工作的学术基础。

拉合尔的哲学家—诗人(1908-1938)。 1908 年回到印度后,伊克巴尔在拉合尔做律师和诗人。接下来的三十年是他思想和创作最丰产的时期。1908 到 1923 年是思想转变阶段:从早期的印度民族主义(以《Sare Jahan se Achchha》为代表)逐渐转向泛伊斯兰主义——这一转变在 1915 年的波斯语长诗《Asrār-e Khudī》("自我的秘密")中首次系统表达。1922 年获英国爵士头衔(Sir Muhammad Iqbal),但他后来在 1932 年公开拒绝爵士头衔以抗议英国镇压印度独立运动——这一举动显示了他与殖民体制之间复杂的"既利用又抵抗"的关系。

1923 到 1938 年是哲学诗和政治哲学的成熟期。1930 年他在阿拉哈巴德(Allahabad)作为全印穆斯林联盟主席发表演讲——明确提出"印度西北部穆斯林多数地区应独立构成政治单位"。这是巴基斯坦国家想象的最早官方表述,也是伊克巴尔后来被尊为"巴基斯坦精神先驱"的依据。1931 到 1932 年第二次赴欧洲参加圆桌会议,期间据说会见了墨索里尼——他对法西斯主义的态度是复杂的、矛盾的(这也是他后来被批评的焦点之一)。1932 年完成波斯语巨著《Jāvīd Nāma》。1934 年后健康急剧恶化,1938 年 4 月 21 日在拉合尔去世。葬于拉合尔巴德夏希清真寺(Badshahi Masjid)旁——伊克巴尔的陵墓至今是巴基斯坦最重要的国家纪念地之一,每年 11 月 9 日(伊克巴尔生日)是巴基斯坦的"Iqbal Day"。

风格与诗学

伊克巴尔的作品横跨乌尔都语诗、波斯语诗、英语论著和演讲四个领域——他在每个领域都留下了深刻影响。

khūdī 哲学——"自我"的形而上学。 伊克巴尔思想的核心是他的"khūdī"(自我/自我性)概念——这一概念最早在 1915 年波斯语长诗《Asrār-e Khudī》中系统提出。khūdī 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自我"或"自爱",而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个体的存在强度":一个人越是发展自己的 khūdī——通过爱、行动、创造、精神修炼——他就越接近神。神是最高的 khūdī;人的 khūdī 是神的 khūdī 的微观反映。这一概念明显受到尼采"超人"(Übermensch)的影响——伊克巴尔自己也部分承认这一点——但他反复强调与尼采的关键区别:尼采的超人是反神的,人的自我膨胀到取代神的位置;伊克巴尔的 khūdī 是朝向神的,人的自我强化是为了更接近神,不是取代神。此外,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生命冲动"(élan vital)概念也影响了 khūdī——伊克巴尔把宇宙理解为一个不断自我超越的动态过程,khūdī 是这个过程中人类参与的核心方式。

这一哲学在《Rumūz-e Bekhudī》("非自我的标志",1917)中得到了对照性的发展:如果说 khūdī 论个人的自我强化,那么 bekhudī 论的是个人如何在精神共同体(millat,即伊斯兰共同体)中找到更高的自我。两本书合在一起构成了伊克巴尔"个人—共同体"辩证法的完整表达。

鲁米作为精神向导。 伊克巴尔的整个思想世界都以鲁米(Jalāl al-Dīn Rūmī,13 世纪波斯苏菲诗人)为精神中心——他公开称鲁米为自己的"精神导师"(murshid)。在《Jāvīd Nāma》中,鲁米作为但丁式"维吉尔"的角色出现,引导诗人游历精神世界。伊克巴尔对鲁米的继承不是简单的崇敬——他把鲁米的苏菲"消融自我"(fanā')传统翻转了:鲁米说"消融自我以接近神",伊克巴尔说"强化自我以接近神"——这是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革命性的翻转。他尊敬鲁米,但不盲从鲁米

歌德对话。 伊克巴尔的《Payām-e Mashriq》("东方的信息",1923)是对歌德《西东合集》(West-östlicher Divan, 1819)的直接回应——歌德在《西东合集》中向波斯诗人哈菲兹致敬,试图建立东西方文化的对话;伊克巴尔在这部诗集中反过来向歌德致敬,同时强调东方精神传统的独立价值。这是一次跨越一百年的文学—哲学对话:歌德哈菲兹→伊克巴尔→鲁米,四位诗人构成的圆环。

主要作品

《Bāng-e Darā》("驼铃",1924)。 早中期乌尔都诗汇总,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印度民族主义阶段(1900-1905),包含最著名的《Sare Jahan se Achchha》和《Tarānā-i-Hindi》——这些诗用简单、直接、充满感情的语言歌颂印度次大陆的自然和人民,至今仍在印度学校里被传唱。第二部分是欧洲留学和回归阶段(1905-1908),包含《Tasvīr-e Dard》("痛苦的画像")等反思西方文明与伊斯兰文明关系的诗。第三部分是泛伊斯兰主义阶段(1908-1924),包含著名的《Shikwa》("投诉",1909)和《Jawāb-e Shikwa》("投诉之回答",1913)——前者是穆斯林向神的投诉("你为什么不帮助我们?"),后者是神的回答("你们自己放弃了我")。这两首诗在形式上是乌尔都语 qaṣīda(颂诗),在内容上是神学辩论——它们至今仍是乌尔都语世界最广为讨论的诗歌之一。

《Bāl-e Jibrīl》("加百利之翼",1935)。 公认是伊克巴尔乌尔都诗的最高峰。诗集以伊斯兰传统中的天使加百利(Jibrīl/吉卜利勒)为象征——加百利是传递神启的天使,伊克巴尔把自己定位为"现代的加百利":向穆斯林世界传递新的信息。诗集中最著名的作品包括《Masjid-e Qurtuba》("科尔多瓦清真寺")——一首长诗,描写伊克巴尔 1932 年访问西班牙科尔多瓦大清真寺(原为清真寺,后改为天主教堂)时的感受:在曾经是伊斯兰文明巅峰象征的建筑里,他感受到文明的兴衰和时间的无情。《Lā ilāha illa-Llāh》("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一首把伊斯兰认主辞转化为哲学诗的作品,把"否定—肯定"的结构(否定一切伪神,肯定唯一真神)映射到 khūdī 哲学中。

《Ẓarb-e Kalīm》("摩西之杖",1936)。 伊克巴尔最政治化、最直接的论战诗集——标题取自《古兰经》中摩西以杖击石出水的意象,暗示诗人的笔就是摩西的杖:劈开不公的岩石,让正义之水流出。这部诗集中的作品多为短小精悍的政治讽刺诗和道德箴言诗。

《Asrār-e Khudī》("自我的秘密",1915)。 波斯语长诗——khūdī 哲学的首次系统表达。R. A. Nicholson(剑桥大学波斯语教授)1920 年英译为 The Secrets of the Self——这部译作让伊克巴尔进入西方学界,也开启了他与国际学术界的对话。诗的结构是论辩式的:先提出 khūdī 的概念,然后反驳可能的批评("这不是自大吗?""这不是反苏菲吗?"),最后展示 khūdī 在历史人物(如先知穆罕默德、阿里、哈拉智 Hallāj)中的体现。

《Jāvīd Nāma》("永恒之书",1932)。 公认是伊克巴尔的代表作——一部借鉴但丁《神曲》结构的波斯语精神之旅长诗。诗人在鲁米的引导下,从地球出发,依次游历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超越行星的天界。在每一站,诗人遇见不同的精神或历史人物——苏菲圣者、哲学家、政治家、先知——与他们对话。遇见的人物包括:佛陀、基督、孟子但丁、尼采、哈拉智(Hallāj,被巴格达正统处死的苏菲"异端"——伊克巴尔最崇敬的穆斯林圣人之一)等。这部作品的雄心是巨大的:它试图在波斯诗歌的框架内综合世界精神史的全部重要传统——伊斯兰、印度教、佛教、基督教、古希腊哲学、现代西方哲学。A. J. Arberry 1966 年的英译(Javid-Nama, Allen & Unwin)让这部作品进入英语世界。

《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1930)。 六篇马德拉斯(Madras)讲座的文集,用英语写成——这是伊克巴尔在英语哲学界的直接发言。论题涵盖:知识与宗教经验、哲学与神学的关系、伊本·阿拉比(Ibn 'Arabī)的"存在单一论"(waḥdat al-wujūd)、时间与自由意志、伊斯兰法学原则、伊斯兰共同体(ummah)的未来。伊克巴尔在书中与柏格森、怀特海(Whitehead)、爱因斯坦、弗洛伊德等现代西方思想家直接对话——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用西方哲学的术语和问题框架来"重构"伊斯兰思想传统,同时保持对伊斯兰启示的根本忠诚。

伊克巴尔与伊斯兰现代主义。 伊克巴尔的哲学工作必须放在二十世纪伊斯兰现代主义的国际网络中来理解。这个网络包括:拉希德·里达(Rashid Rīdā, 叙利亚—埃及,伊斯兰改革派)、阿里·沙里亚蒂(Ali Shari'atī, 伊朗,伊斯兰革命思想家)、赛义德·库特布(Sayyid Quṭb, 埃及,穆斯林兄弟会理论家)、赛义德·努尔西(Said Nursī, 土耳其,"光明"运动创始人)——这些思想家虽然政治立场各异(从自由主义到极端主义),但共享一个核心关切:伊斯兰传统如何面对现代性?伊克巴尔在这个网络中的位置是独特的——他比其他人都更强调"个人主体性"(khūdī),比其他人都更深入地与西方哲学对话,也比其他人都更直接地参与了民族国家的政治建构(巴基斯坦)。这种"哲学—政治"的双重参与使他成为二十世纪伊斯兰思想中最复杂也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

伊克巴尔与尼采——一个被反复误读的关系。 伊克巴尔的 khūdī 哲学受尼采"超人"概念的影响——这一点他自己有保留性的承认。但这个"影响"的关系被反复误读和简化。首先,伊克巴尔不是在"抄袭"尼采——khūdī 的苏菲根基(鲁米的"自我是神的镜子")在尼采之前就已经存在。其次,伊克巴尔对尼采的"保留"是实质性的:他认为尼采的超人缺乏精神维度,是"没有神的超人"——而 khūdī 是"通过神达到的超人"。第三,在政治层面,尼采对民主和群众运动的蔑视与伊克巴尔对伊斯兰共同体(ummah)的关怀完全相反。Annemarie Schimmel 在《Gabriel's Wing》中对这一关系做了最精确的梳理——她指出伊克巴尔对尼采的态度是"选择性借用"而非"整体接受"。

影响与传承

伊克巴尔的文学谱系是南亚最复杂的之一。在精神层面,鲁米是他的"导师"——伊克巴尔的整个思想世界都围绕与鲁米的对话展开(继承、发展、翻转)。在诗歌技艺层面, → mirza-ghalib/ 和 → mir-taqi-mir/ 是他的乌尔都语前辈。在波斯传统中,贝迪勒(Bedil)和哈菲兹(Hāfiz)是他的形式来源。在西方哲学中,尼采和柏格森是他的关键对话者——虽然他对两者都做了"伊斯兰化"的改造。歌德是他的文学对话对象——《Payām-e Mashriq》直接回应《西东合集》。

伊克巴尔对后世的影响是多维的。在政治层面,1930 年阿拉哈巴德演讲使他成为巴基斯坦国家想象的"精神先驱"——1947 年巴基斯坦建国后,他被官方尊为"Mufakkir-e-Pakistan"(巴基斯坦的思想者),每年伊克巴尔日是国家节日。但这一"官方伊克巴尔"常常遮蔽了"哲学伊克巴尔"——一个比巴基斯坦民族主义复杂得多、矛盾得多的思想家。在文学层面,他是二十世纪乌尔都—波斯诗的最高峰——后世 → faiz-ahmed-faiz/、Faraz、Jalib 等都不得不与他对话。在宗教思想层面,他与拉希德·里达(Rashid Rīdā)、阿里·沙里亚蒂(Ali Shari'atī)、赛义德·库特布(Sayyid Quṭb)等形成二十世纪伊斯兰现代主义的国际网络。在印穆关系层面,他的双重身份——早期《Sare Jahan se Achchha》的作者 vs. 后期巴基斯坦的预言者——使他成为印巴两国"既爱又恨"的共享遗产。

在西方学界,Annemarie Schimmel 的《Gabriel's Wing》(Brill, 1963)是伊克巴尔研究的经典;Hadi Hussein 的《Glimpses of Iqbal》(1965)提供了英语世界的入门框架。R. A. Nicholson 和 A. J. Arberry 的英译让伊克巴尔的波斯语作品进入英语学术传统。中文学界对伊克巴尔的研究有限——段晴等学者有部分译介,但伊克巴尔的哲学体系在中文世界仍是一个待开发的领域。

怎么读:给中文读者的建议

第一步:听《Sare Jahan se Achchha》。 找任何一首印度古典演唱版本的录音——这首歌旋律优美、歌词简单,是入门伊克巴尔最无门槛的方式。听完后想一想:这首歌的作者后来提出了巴基斯坦建国——这个矛盾本身就是理解伊克巴尔的钥匙。

第二步:读 Annemarie Schimmel《Gabriel's Wing》序言。 这篇序言提供了伊克巴尔思想的总体地图——不读全文也没关系,序言本身就是一个精彩的概述。

第三步:读《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第一讲。 "知识与宗教经验"——这一讲是伊克巴尔英语哲学最易入门的篇章。他用清晰的英语讨论宗教经验的哲学地位——对了解他的方法论至关重要。

第四步:读《Shikwa》与《Jawāb-e Shikwa》。 这两首乌尔都语长诗(有英译)是"人与神的辩论"——第一首是人向神投诉,第二首是神的回答。这是伊克巴尔最大胆也最动人的作品之一。

第五步:进阶读《Jāvīd Nāma》。 A. J. Arberry 的英译(1966)——这是一部需要耐心但回报丰厚的作品。读的时候把它和但丁《神曲》对读——你会发现伊克巴尔不是在模仿但丁,而是在用但丁的结构写一个完全不同的精神宇宙。

第六步:读对照传统。 同时读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鲁米《玛斯纳维》——你会看到伊克巴尔如何站在两个传统之间,同时改造两者。

伊克巴尔的"双重读者"问题

伊克巴尔的写作始终面对一个"双重读者"问题:他的乌尔都语诗面向南亚穆斯林大众,他的波斯语诗面向波斯语世界的知识分子,他的英语论著面向西方学术界——三种语言、三套读者、三重期待。这种"三语写作"的处境既是优势也是困境——优势在于他可以同时在三个话语空间中发言,困境在于三个空间对他的理解和接受常常是相互矛盾的。

乌尔都语读者主要把他当作"民族诗人"来接受——《Sare Jahan se Achchha》和《Shikwa》/《Jawāb-e Shikwa》是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但他的哲学深度在这一接受模式中被大大简化了。波斯语世界(特别是伊朗)对伊克巴尔的接受更偏重哲学层面——《Asrār-e Khudī》和《Jāvīd Nāma》在伊朗知识界有一定影响,但他的乌尔都语作品在波斯语世界几乎不为人知。英语学术界主要通过《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和他波斯语作品的英译来理解他——这一路径把他定位为"伊斯兰现代主义思想家",但忽略了他作为乌尔都诗人的艺术成就。

这三种"伊克巴尔"——乌尔都的民族诗人、波斯的哲学家、英语的伊斯兰现代主义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伊克巴尔,但很少有读者能够同时接触这三个维度。这也是为什么读伊克巴尔需要跨语言的视野——只读一种语言的伊克巴尔,你会得到一个残缺的形象。

延伸资源

英译与二手文献。 R. A. Nicholson《The Secrets of the Self》(1920, 已公版)是《Asrār-e Khudī》的经典英译——Nicholson 的序言本身就是一篇重要的学术文献。A. J. Arberry《Javid-Nama》(1966, Allen & Unwin)是《Jāvīd Nāma》的标准英译。V. G. Kiernan《Poems from Iqbal》(John Murray, 1955)提供了伊克巴尔乌尔都诗的选译。Annemarie Schimmel《Gabriel's Wing: A Study into the Religious Ideas of Sir Muhammad Iqbal》(Brill, 1963)是世界标准的伊克巴尔研究——这部七百页的巨著系统梳理了伊克巴尔思想的每一个维度。Iqbal Singh Sevea《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Muhammad Iqbal: Islam and Nationalism in Late Colonial India》(Cambridge, 2012)提供了伊克巴尔政治思想的最前沿分析。

伊克巴尔与印度民族主义运动的复杂关系。 伊克巴尔从早期印度民族主义(1904 年《Sare Jahan se Achchha》)转向后期泛伊斯兰主义(1930 年阿拉哈巴德演讲)——这一转变是南亚现代史上最具争议的知识分子轨迹之一。多种解释并存:一种读法认为这是思想发展的自然结果(从幼稚的理想主义到成熟的现实主义);另一种读法认为这是对印度教—穆斯林关系恶化的理性反应(伊克巴尔在 1920-30 年代目睹了印度教多数主义对穆斯林少数群体的威胁);第三种读法认为这两者之间没有矛盾——伊克巴尔始终关怀的是"穆斯林个体的精神自由",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策略从"在统一印度内争取"变成了"在独立国家中实现"。无论采取哪种读法,伊克巴尔的双重遗产——印度的爱国诗人和巴基斯坦的精神先驱——都是不可分割的。

伊克巴尔与诗歌的哲学功能。 伊克巴尔是极少数同时在诗歌和哲学两个领域都达到最高水平的现代人之一——这一特征把他与尼采(同样既是诗人又是哲学家)联系在一起。但伊克巴尔对"诗歌的哲学功能"的理解是独特的:他不认为诗歌是哲学的"通俗化"或"装饰"——他认为诗歌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认识方式,能够传达散文哲学无法表达的精神真理。这一立场在他的实践中得到了验证:《Jāvīd Nāma》以诗歌形式完成的精神宇宙之旅,是任何散文论著都无法复现的。他在《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中用英语写的哲学论证,和他在《Bāl-e Jibrīl》中用乌尔都语写的诗歌,并不是"同一思想的不同表达"——它们是同一思想的不同维度,各自有各自的真理。

中文世界的接受

伊克巴尔是这五位乌尔都—波斯诗人中在中文世界受关注最多的一位——但"最多"并不意味着"充分"。段晴等学者的译介工作让伊克巴尔的部分诗歌和哲学思想进入了中文学术视野。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北京大学的南亚研究机构对伊克巴尔有一定的学术关注——主要是从"中巴关系"和"伊斯兰世界思想"的角度,而不是纯粹的文学研究。伊克巴尔的《Sare Jahan se Achchha》在中国知网上有几篇论文讨论,但主要是作为"南亚爱国诗歌"的样本,而非作为哲学诗来分析。

伊克巴尔的哲学著作在中文世界的翻译和解读仍然是一个巨大的空白。《The Reconstruction of Religious Thought in Islam》至今没有完整的中译本——考虑到这部著作在伊斯兰现代主义中的核心地位,以及中国有大量穆斯林人口这一事实,这一空白尤其值得关注。《Jāvīd Nāma》和 khūdī 哲学的中文介绍也极为有限。

从比较思想的视角看,伊克巴尔的 khūdī 哲学与中国思想传统有几个有趣的交叉点。首先,他的"自我强化以接近神"与儒家的"修身"传统有表面的相似——但深层逻辑完全不同(伊斯兰一神论框架 vs. 儒家人文主义框架)。其次,他对尼采的"伊斯兰化改造"提供了一个跨文化哲学创新的案例——中国哲学家在面对西方哲学时是否可以做类似的"中国化改造"?这个问题在当代中国哲学讨论中仍然活跃。第三,他的"个人—共同体"辩证法(khūdī vs. bekhudī)与梁漱溟等新儒家关于"个体与群体"的思考有结构性的平行——两人都在西方个人主义和本土集体主义之间寻找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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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

伊克巴尔是那种让你不得不"选边站"的思想家——他太重要了,以至于无法被中立地对待。在巴基斯坦,他被国家体制尊为圣贤,但这一"官方伊克巴尔"常常把他的思想简化为巴基斯坦建国的合法性论证。在印度,他的《Sare Jahan se Achchha》被国家接受为爱国歌曲,但他的后期泛伊斯兰主义让许多印度知识分子不舒服。在西方学界,他的哲学被 Annemarie Schimmel 等学者严肃对待,但也被一些后殖民理论家批评为"精英主义"和"与法西斯的暧昧关系"。

这些争论不会结束——因为伊克巴尔触及的问题(伊斯兰与现代性、个人与共同体、东方与西方、宗教与哲学)至今仍是开放的。他不是给你答案的哲学家——他是让你不得不思考的诗人。在某种意义上,伊克巴尔的全部遗产可以被概括为一个问题:当传统宗教文明面对现代性的全面挑战时,它可以做什么?它可以简单地拒绝现代性(原教旨主义路径),可以简单地接受现代性并放弃传统(世俗主义路径),还是可以在两者之间找到第三条路——既保持宗教传统的精神核心,又吸收现代性的批判性成果?伊克巴尔选择了第三条路——这条路是否走得通,至今仍是开放的问题。但他的尝试本身——用诗歌的形式探索这条路的可能——是二十世纪思想史上最勇敢也最复杂的努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