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巴思在 1967 年发表了一篇题为《枯竭的文学》(The Literature of Exhaustion)的论文,宣称"某些形式的可能性已经被用尽了"——然后用此后五十年的写作生涯证明这个论断既是诊断也是挑战。他是美国后现代主义小说的奠基人之一,与品钦(Pynchon)、加迪斯(Gaddis)、库弗(Coover)一起构成了 1960–1970 年代美国实验小说的核心阵容。但巴思与这些同代人的关键区别在于:他不是在暗中做后现代的事,他是在公开讨论后现代的事——他的小说本身就是关于小说的小说,关于讲故事的故事。
一句话定位
巴思做的事是:把"讲故事"这个行为本身变成故事的主题,用博尔赫斯式的元叙事技巧和拉伯雷式的百科全书体量来重新发明美国小说。他不是第一个做元小说的人——斯特恩的《项狄传》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都是元小说——但他是第一个在美国语境中把元小说从"技巧"提升为"哲学立场"的人。他的核心命题是: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小说家还能做什么?他的答案是:你可以写关于"写不出来"的小说。这个看似悖论的立场——用小说来讨论小说的不可能性——是理解巴思全部作品的钥匙。
生平
剑桥的童年与早期身份困惑(1930–1951)。 1930 年 5 月 27 日,约翰·西蒙斯·巴思(John Simmons Barth Jr.)出生于马里兰州剑桥市(Cambridge)——一个位于切萨皮克湾东岸的小城。他的家庭是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父亲经营一家糖果店,母亲是家庭主妇。巴思后来多次提到他的双胞胎姐姐——他们之间的关系(相似又不同,镜像又独立)对他的写作产生了深刻影响,"双生"和"镜像"的主题贯穿他的全部作品。巴思从小是爵士乐爱好者和漫画读者——这两种"低俗"的艺术形式后来在他的小说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新闻学,但很快转向文学创作。
早期小说:存在主义的美国化(1956–1960)。 巴思的前两部小说——《漂浮的歌剧》(The Floating Opera,1956)和《路的尽头》(The End of the Road,1958)——是相对传统的叙事小说,但已经带有他后来作品的核心主题:存在主义的选择困境、叙述者的不可靠性、"结尾"的问题。《漂浮的歌剧》的叙述者在一天之内反复考虑自杀,最后决定不自杀——不是因为找到了活着的理由,而是因为他想不出一个足够好的死的理由。《路的尽头》则是一个三角恋故事,以堕胎和精神崩溃收场。这两部小说在当时被认为是"存在主义小说"的美国变体,但巴思自己对这个标签很不满意——他觉得自己在做更复杂的事。
《烟草经纪人》:18 世纪的重写(1960)。 《烟草经纪人》(The Sot-Weed Factor)是巴思真正"成为巴思"的转折点。这部近 800 页的小说以 17 世纪末的马里兰殖民地为背景,用 18 世纪英国小说(菲尔丁、斯特恩)的语言风格写成——充满了冗长的句子、离题的插曲、夸张的情节巧合、伪装成脚注的讽刺。主人公埃本·库克是一个自命不凡的英国诗人,带着一船烟草来到马里兰,结果被偷、被骗、被卷入殖民地的政治阴谋,最后写出了一首讽刺马里兰的诗(历史上确有此诗,巴思的小说是对这首诗的"前传"虚构)。这部小说的关键不在于情节——情节是故意荒谬的——而在于语言本身:巴思证明了 18 世纪的小说语言可以在 20 世纪复活,而且复活后的语言比"现代简洁风格"更有活力。
《羊孩贾尔斯》:系统寓言(1966)。 《羊孩贾尔斯》(Giles Goat-Boy)是巴思最雄心勃勃的小说,也是一部引发最多争议的作品。这部近 700 页的小说是一个巨型寓言:整个世界被重新想象为一所大学,"东校区"和"西校区"分别代表冷战中的两个超级大国,主人公贾尔斯是一个从小被山羊养大的男孩,被认定为"救世主"(Grand Tutor),必须穿越大学的各种考验来"修正"系统。这部小说出版于冷战高峰期,被一些批评家读作政治讽刺,被另一些读作存在主义寓言,被第三些读作对"英雄叙事"本身的解构。巴思自己说他的灵感来自计算机——"大学"就是"宇宙"(University = Universe + Versity),"修正"(fix)既指修理也指欺骗。这部小说的体量和复杂性使它成为 1960 年代美国后现代小说的里程碑之一。
《迷失在游乐园》:元小说的宣言(1968)。 《迷失在游乐园》(Lost in the Funhouse)是巴思最著名的作品——一部短篇小说集(巴思自己更愿意称之为"适合印刷的散文作品"),其中每一篇都在讨论叙事本身。标题篇《迷失在游乐园》是一个少年在游乐园中迷路的故事,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如何写一个关于迷失的故事"的故事——叙述者不断中断叙事来讨论叙事技巧。《梅内莱阿德》(Menelaiad)用七层嵌套的引号来讲墨涅拉俄斯的故事,每一层引号都代表一层叙述距离。《无名氏》(Anonymiad)是一个匿名的吟游诗人的独白——关于"匿名"如何既是诅咒也是自由。这部作品集是巴思"枯竭的文学"理论最精确的实践。
《枯竭的文学》与理论写作(1967–1984)。 1967 年,巴思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枯竭的文学》,宣称"某些形式的可能性已经被用尽了"——不是小说这个形式本身,而是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某些策略已经失效。他举了贝克特和博尔赫斯为例:贝克特在"减法"的方向上走到了尽头(把叙事减到最少),博尔赫斯在"概念游戏"的方向上走到了尽头(把叙事变成哲学思辨)。巴思提出的出路是"补充的文学"(the literature of replenishment)——不是放弃叙事,而是用新的技巧(元叙事、互文、复调)来重新激活叙事。这篇论文使他成为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理论旗手——尽管他自己后来对"后现代主义"这个标签越来越不耐烦。
后期作品(1972–2024)。 巴思在 1970–1980 年代继续出版了多部长篇小说:《信件》(Letters,1979)——一部用书信体写成的 700 页小说,巴思本人("作者")与他以前小说中的角色互相通信;《休假年》(Sabbatical,1982)——一对学者夫妇的航海之旅,讨论婚姻、学术和叙事;《潮汐故事》(Tidewater Tales,1987)——另一部航海小说,把《一千零一夜》的叙事策略移植到切萨皮克湾。这些后期作品体量庞大、实验性极强,但读者群在逐渐缩小——巴思的名声在 1960–1970 年代达到顶峰后开始回落。2024 年 4 月 2 日,约翰·巴思在佛罗里达州博尼塔斯普林斯去世,享年 93 岁。
风格特征
元小说:故事关于故事。 巴思的标志性手法是把"讲故事"这个行为变成故事本身。在《迷失在游乐园》中,叙述者不断中断叙事来讨论叙事技巧:"这里应该有一个描写。描写什么呢?"这种自我指涉不是游戏——它是巴思对"叙事在现代世界中意味着什么"的严肃思考。在一个电视、电影、互联网(后来)都在讲故事的时代,小说讲故事的独特方式是什么?巴思的答案是:小说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它能够暴露自己的机制——让读者同时看到故事和"故事是如何被组装的"。
18 世纪的语言复活。 巴思对 18 世纪英国小说(菲尔丁、斯特恩、斯摩莱特)的语言有深刻的理解和热爱。《烟草经纪人》的全书都用 18 世纪的英语风格写成——冗长的从句、华丽的修辞、故意过时的词汇——这不是怀旧,而是证明"旧语言"在新时代可以产生新的意义。这种手法的悖论在于:它是"不真实的"(20 世纪的人不这样说话),但它比"真实的"现代语言更能揭示 17 世纪殖民地的荒谬。
切萨皮克湾的地方性。 与品钦(纽约/洛杉矶)和加迪斯(纽约)不同,巴思的大部分小说都以马里兰州的切萨皮克湾地区为背景。这不是偶然的地方色彩——巴思把切萨皮克湾变成了一个文学空间,就像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海湾的水文、潮汐、岛屿——这些自然元素在巴思的小说中反复出现,既是具体的地理,也是关于"边界""流动""不确定"的隐喻。
"枯竭"与"补充"的辩证法。 巴思最核心的理论贡献是"枯竭"(exhaustion)概念。他不是说"文学死了"——他说的是某些策略已经被充分探索了(比如传统的全知叙事、线性时间、可靠叙述者),小说家必须找到新的策略。但他同时强调"枯竭"本身可以成为素材——你可以写关于"写不出来"的小说。这种辩证法——在否定中找到肯定——是巴思全部创作的哲学基础。
体量的雄心。 巴思的长篇小说几乎都在 500–800 页之间。这不是冗长——这是刻意的体量策略。巴思认为小说的体量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一个 800 页的小说创造了读者与文本之间的时间关系,这种关系是短篇小说或电影无法复制的。他的体量策略直接继承了 18 世纪英国小说的传统(理查森的《克拉丽莎》、菲尔丁的《汤姆·琼斯》都超过 800 页),也影响了后来的品钦(《万有引力之虹》)和华莱士(《无尽的玩笑》)。
主要作品
《烟草经纪人》(The Sot-Weed Factor, 1960)。 巴思的第三部长篇小说,约 800 页。以 17 世纪末的马里兰殖民地为背景,用 18 世纪英语风格写成。主人公埃本·库克是一个自命不凡的英国诗人,带着一船烟草来到新大陆,结果被偷、被骗、被卷入殖民地政治阴谋。小说的情节极其复杂——双胞胎、身份互换、海盗、印第安人、阴谋中的阴谋——但所有这些复杂性都是故意的:巴思在模仿 18 世纪小说那种"所有情节最终连在一起"的结构,同时用现代的眼光来嘲笑这种结构的不真实。
《羊孩贾尔斯》(Giles Goat-Boy, 1966)。 约 700 页的巨型寓言小说。世界被重新想象为一所大学,贾尔斯从小被山羊养大,被认定为"救世主",必须穿越大学的各种考验来"修正"系统。这部小说把冷战政治、存在主义哲学、基督教救赎叙事和计算机语言("修正"、"程序"、"系统")混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寓言层。它在出版时引发了激烈争论——一些批评家认为它是天才之作,另一些认为它是自大而空洞的实验。
《迷失在游乐园》(Lost in the Funhouse, 1968)。 短篇小说集(巴思称之为"适合印刷的散文作品")。标题篇《迷失在游乐园》是最著名的——它同时是一个少年在游乐园迷路的故事和一个关于"如何写迷失"的元叙事。《夜海之旅》(Night-Sea Journey)是一个精子在游向卵子的途中对存在意义的沉思。《梅内莱阿德》用七层嵌套引号来讲故事。这部作品集是后现代元小说的最佳入门读物——每一篇都短小精悍,同时展示了"故事"和"故事是如何被组装的"。
《枯竭的文学》(The Literature of Exhaustion, 1967)。 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论文,巴思最重要的理论文献。核心论点: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某些策略已经被"用尽"了,但"枯竭"本身可以成为新文学的素材。他举贝克特和博尔赫斯为"枯竭"的典范。这篇论文使他成为后现代主义小说的理论旗手,也使他与品钦、加迪斯一起被归入"后现代主义三巨头"(尽管他本人拒绝这个标签)。
《信件》(Letters, 1979)。 约 700 页的书信体小说。巴思本人("作者")与他以前小说中的七位角色互相通信——这些角色在信中讲述自己在原小说结束后的生活。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元叙事:作者与自己的虚构角色对话,而角色们知道自己是虚构的。这部小说是巴思对"作者-角色关系"的最彻底的探索。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博尔赫斯:最重要的精神前辈。 巴思在《枯竭的文学》中把博尔赫斯列为最重要的当代作家——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巴别图书馆》《特隆》)展示了"概念游戏"如何可以替代传统叙事。巴思从博尔赫斯那里学到了:一个小说可以是一个思想实验,而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但巴思与博尔赫斯的区别在于体量——博尔赫斯写短篇,巴思写 800 页的长篇。
斯特恩与菲尔丁:18 世纪的遗产。 巴思对 18 世纪英国小说的热爱不仅体现在语言风格上,也体现在叙事结构上。斯特恩的《项狄传》——一部不断离题、不断自我中断、把"叙述行为"本身变成主题的小说——是巴思元小说实践的直接先驱。菲尔丁的《汤姆·琼斯》——一部充满情节巧合、作者不断对读者喊话的小说——是巴思"情节游戏"的来源。
对后世的影响:品钦、华莱士、Egan。 巴思对后来的美国小说家有深远影响。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中的百科全书式体量和"情节阴谋论"部分继承自巴思的《烟草经纪人》和《羊孩贾尔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David Foster Wallace)虽然公开批评巴思的元小说是"冰冷的",但他自己的《无尽的玩笑》的体量策略和对"娱乐"的反思明显受到巴思的影响。珍妮弗·伊根(Jennifer Egan)的《恶棍来访》的实验结构(其中一章用 PowerPoint 写成)也可以追溯到巴思对"形式可能性"的探索。
推荐阅读路径
- 从《迷失在游乐园》开始——这是巴思最容易进入的作品,短小精悍,展示了他所有的核心技巧。
- 接着读《烟草经纪人》——如果你喜欢 18 世纪小说的语言风格和情节游戏,这部作品会让你享受;如果你对冗长的文字没有耐心,可以跳到第三步。
- 然后读《枯竭的文学》——这是理解巴思思想的理论基础。把这篇论文与博尔赫斯的短篇对照读。
- 《羊孩贾尔斯》放在后面——这是巴思最雄心勃勃但最难读的作品,需要对冷战历史和寓言传统有一定了解。
- 后期作品(《信件》《潮汐故事》)留给已经喜欢巴思的读者——这些作品的实验性极强,但体量也极大,不适合入门。
- 不要把巴思当作"后现代主义的代表"来读——他本人拒绝这个标签。他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只不过他讲的故事恰好是关于"讲故事"的。
这一篇导读为初版起草,存在简化与个人解读处,待人工严肃审核后修订。约翰·巴思作品全部在版权期内(2024 年逝世),使用时须确认版权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