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德莱顿(John Dryden, 1631–1700)在英语文学史中占据了一个几乎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位置:他是莎士比亚之后的第一个"职业作家"——靠稿费而不是赞助生活——在他身后,英语诗学、英语批评和英语散文都已经被他彻底改变了。蒲柏(Pope)称他为"伟大的德莱顿"、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说"他找到了英语是砖,留下了英语是大理石"。他发明了英雄双行体(heroic couplet)作为英语讽刺诗的标准形式——蒲柏、斯威夫特和整个"奥古斯都时代"(Augustan Age)的英语诗歌都是在他打造的工具箱里工作的。但他的名字在现代读者中几乎是隐形的——他的诗假定读者熟悉十七世纪英国政治的每一个小派系和每一次宫廷政变,这使得他像是一个需要大量脚注才能进入的密室。但一旦你进入——一旦你意识到《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Absalom and Achitophel, 1681)中对查理二世宫廷的讽刺可以和蒲柏的《夺发记》一样令人发笑——德莱顿就从一个过时的"经典"变成了一个活着的、尖刻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生平
内战中的青年、克伦威尔的赞美者(1631–1660)。 1631 年生于北安普敦郡的奥尔德温克尔(Aldwincle),出身于一个清教徒地主家庭。1644 年入读威斯敏斯特学校(Westminster School),在著名的古典学者理查德·巴斯比博士(Dr. Richard Busby)门下接受了严格的拉丁文训练——巴斯比的体罚之严厉是伦敦的传说,但他培养了一整代英语作家的古典素养。1650 年入读剑桥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Cambridge),1654 年获得学士学位。1658 年他写了第一首公开发表的诗——为克伦威尔的葬礼写的悼亡诗(Heroic Stanzas on the Death of Oliver Cromwell)。1660 年查理二世复辟——德莱顿立刻写了一首新的颂诗《正义复归》(Astraea Redux)来赞美复位的国王。他的政治转向被后人嘲笑为"随风倒",但德莱顿可能不认为这是矛盾:他是一个专业的作家,他写诗是为了谋生——政权变了,他的笔也变了。
桂冠诗人与剧作家(1668–1688)。 1668 年德莱顿被查理二世任命为英格兰第一位正式的桂冠诗人(Poet Laureate)。他在此期间的主要职业是剧作家——王政复辟时期的剧院在十八年的清教徒禁令后重新开门,德莱顿为它们写了大约二十五部戏:英雄悲剧(heroic tragedy,如《奥伦-泽比》Aureng-Zebe, 1675)、悲喜剧(tragicomedy)、改编自莎士比亚的"改良版"(如《一切为了爱情》All for Love, 1677,重写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但他在 1681 年突然转向讽刺诗——因为政治危机。《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以圣经中押沙龙反叛大卫王的故事为外衣,写的是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蒙茅斯公爵(Duke of Monmouth)企图推翻查理二世的"排斥危机"(Exclusion Crisis)——这是英语诗中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讽刺巨作。1682 年的《麦克·弗莱克诺》(Mac Flecknoe)是对一个竞争对手诗人(托马斯·沙德威尔 Thomas Shadwell)的个人攻击——将沙德威尔加冕为"愚蠢之王"——是英语文学中最恶毒也最有趣的文学讽刺。
天主教改宗与失宠(1688–1700)。 1686 年——在詹姆斯二世的天主教统治下——德莱顿秘密皈依了天主教。《鹿与豹》(The Hind and the Panther, 1687)是一首长达 2600 行的寓言诗,用鹿(罗马天主教会)和豹(英国国教会)的对话来辩护他改宗的正当性——是英语文学中最长也最"不能跳着读"的宗教论辩诗。1688 年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被废,威廉三世和玛丽即位——德莱顿拒绝向新政权宣誓效忠,因此失去了桂冠诗人的职位(被他的老对手沙德威尔取代)。他在最后十二年中主要靠翻译维生——他翻译的维吉尔《埃涅阿斯纪》(1697)是英语翻译史上的里程碑:这是第一部"现代"英文翻译,不追求逐字逐句对应,而追求"让维吉尔说英语"。1700 年 5 月 1 日德莱顿在伦敦去世,被葬在西敏寺——在乔叟的墓旁。
风格特征与核心发明
英雄双行体的锻造厂。 德莱顿没有"发明"英雄双行体(heroic couplet)——两行五音步押韵对句在乔叟和十七世纪早期诗歌中已存在——但他将它塑造成了英语讽刺诗和辩论诗的终极工具。德莱顿的对句的特征是:第一个行提出了一个完整的语义单元,第二行用押韵将其关闭——"关闭"(closure)的精确性是效果的来源。在《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中,他写查理二世宠臣白金汉公爵(Duke of Buckingham)的肖像:"他做什么都是偶然的,/ 他开始了很多事,但什么也没做完。"("He was everything by starts, and nothing long.")两行——一个人的一生就被压缩成了一个对句。
批评之父:从亚里士多德到观众席。 德莱顿的《论戏剧诗》(An Essay of Dramatick Poesie, 1668)是英语中第一部系统性的文学批评著作。它以四个人在泰晤士河上的船上进行对话的形式写成——每个人代表一种批评立场:古典派(推崇法国新古典主义三一律)、英国派(推崇莎士比亚的自由形式)、法国派(推崇高乃依和拉辛)、混合派(推崇德莱顿本人的折中立场)。德莱顿在他的所有"序言"和"献词"(prefaces and dedications)中——每一部戏都有一篇——发展出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古典修辞学的批评声音:幽默、自嘲、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对莎士比亚的敬畏——"他是我在所有现代诗人中学习最多的人,也许也是所有古代诗人中。"塞缪尔·约翰逊说德莱顿是"英国批评之父"——这个说法不够精确:德莱顿是第一个把文学批评当成一种可与创作本身平起平坐的文学形式的人。
主要作品
《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1681):讽刺诗。原题 Absalom and Achitophel。1031 行英雄双行体,将"排斥危机"中的政治人物伪装成圣经人物——查理二世是大卫王、蒙茅斯公爵是押沙龙、沙夫茨伯里伯爵(Earl of Shaftesbury)是教唆者阿奇托菲尔。开篇对大卫王(查理二世)的肖像——"在他散漫的仁慈中,他生育了一群杂种"——既是讽刺也是尊敬,这种双音调是德莱顿政治讽刺的核心武器。
《麦克·弗莱克诺》(1682):讽刺诗。原题 Mac Flecknoe; or, A Satire on the True Blue Protestant Poet, T.S. 217 行,可能是英语中最浓缩的"人身攻击"诗。德莱顿把他的竞争对手沙德威尔加冕为"愚蠢王国"的合法继承人——加冕典礼的所有传统元素(权杖、皇冠、宣誓)都被转换为粪便、鸦片和笨拙的诗歌。
《一切为了爱情》(1677):悲剧。原题 All for Love; or, The World Well Lost。重写莎士比亚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压缩到三一律格式(24 小时、单一地点)。德莱顿的安东尼和克莉奥佩特拉不是莎士比亚的那些"宇宙性的声音"——他们是更私人的、更内省的,在他们的悲剧中寻找的不是帝国的崩溃而是爱情的定义。
《论戏剧诗》(1668):批评对话。原题 An Essay of Dramatick Poesie。四人划船对话体,是英国现代文学批评的起点。"一个令人钦佩的戏剧诗人是一个只做了一件事的人——他以真实的方式描绘了人类激情的图画。"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翻译(1697):英语八音步对句,包含约一万行。德莱顿给每一卷加了献词(dedication),在其中讨论翻译理论——关于"释义"(paraphrase)与"直译"(metaphrase)的区别——这是欧洲翻译理论史上的基础文本之一。
影响
德莱顿在英语文学史上的位置是"地基"型的——你不需要经常看到它,但每一座后来的建筑都立在上面。亚历山大·蒲柏(Pope)拿走了他的英雄双行体,将它完善到了机械精密度。塞缪尔·约翰逊拿走了他的批评声音,将它变成了《诗人列传》(Lives of the Poets)的基础形式。在更广义上,德莱顿证明了"职业作家"——靠稿费而不是贵族赞助生活的人——在英语社会中可以存在。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麦克·弗莱克诺》——217 行,不需要任何脚注即可发笑。"愚蠢的王"的加冕仪式。
- 政治:《押沙龙与阿奇托菲尔》开篇 200 行——大卫王/查理二世的肖像。
- 批评:《论戏剧诗》中关于莎士比亚的段落(四人轮到自己辩护时)——理解德莱顿如何调和"古典规则"与"英国天才"。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John Dryden
- 全文:The Poetical Works of John Dryden(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James Anderson Winn, John Dryden and His World (1987) — 标准传记
- 批评:Samuel Johnson, Life of Dryden (1779) — 约翰逊博士的德莱顿传记,本身也是英语批评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