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 / 文脉

如果你读杜诗哭是因为"天哪，这太痛了"——读李商隐哭是因为"天哪，我不知道为什么痛，但它就在那里"。他是中文诗歌里最大的一个迷。

生平

早年与令狐楚（~813—837）。 他年少丧父，家贫，在骈文大家令狐楚门下学文——令狐楚是他的第一个保护人。令狐楚死后，他娶了李党王茂元的女儿，被牛党的令狐绹视为"背主"——从此一生在牛李党争的夹缝中浮沉，官不越七品。

夹缝中的一生（837—858）。 他的全部诗歌是这个政治困境的情绪折射——不是直捅，是曲写，是隐喻，是永远隐去了标题的诗。他写了大量的"无题"——这些诗不是忘了加标题，是不能有标题：一旦有一个明确的入口，政治或情感的指涉就会暴露。无题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发明的最激进的诗学形式。

晚期与辞世（848—858）。 晚年他出游巴蜀、江南，在幕府中度过。"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是他最有名的一句，也是最简单的一句。他一生写了那么多难解的诗，最后留给我们的是一句不需要解释的牵挂。

无题作为一种文类：他不是偶尔不写标题——他是系统性地拒绝标题。无题=无限题——每一首都可以指向任何事。这种多义性在唐代以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意象的密度与暧昧："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开头就是谜语。锦瑟为什么是五十弦？为什么要"思华年"？后面的庄生晓梦、望帝春心、沧海珠泪、蓝田玉烟——一个意象叠一个意象，每个都是故事，但没有故事线。读者要自己把这些珠子穿起来。这不是谜语——是给你材料让你自己造梦境。
典故的非线性使用：他的用典不像杜甫那样"引经据典"，而是把典当意象使——庄生梦蝶不再是一个哲学寓言，是他的"蝴蝶"；望帝化鹃不再是一个历史故事，是他的"春心"。
爱情与政治的双重书写：他的"无题"通常可以读作爱情诗，也可以读作政治诗——这是故意的。他把爱情诗的感性张力用于政治书写，用政治诗的沉痛感用于情诗——两种解读同时成立。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四句是中国最著名的隐秘书写。蚕丝=思，蜡泪=泪——他用的每一个意象都有双重含义。不是晦涩，是让读者进入一个只能经由意象传达的情感的密室。

中国最被注释也是被注解最多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每一代学者都给出不同的解释：自伤身世、悼念亡妻、回忆恋情、政治隐喻……但谜面就是答案。这首诗的价值不在"最终被解出来"——在它永远有新的解法。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最简单的也是最好的。这里没有隐喻、没有典故——只有一个在巴山夜雨里想象未来重逢的人。他隐没了"君"是谁——也许是妻子，也许是朋友。隐没让它的普适性扩展到所有分离的人。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二十字写完整个晚唐。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是叹息，是接受——好看的东西本来就快结束了。

李商隐之前：杜甫的沉郁、李白的语言密度——从两个端点汲取了最不同的东西，合成一种新诗体。

李商隐之后：南宋的辛弃疾的词里有他的隐晦；清代的纳兰性德用他的无题手法写爱情词。二十世纪以来，他的无题诗的"多义性"被重新发现——现代批评家惊叹他的诗学像是提前发明了"作者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