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德·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 1864–1936）是西班牙"98 世代"（Generación del 98）的智识中心——一个在西班牙帝国的最后殖民地（古巴、菲律宾）被美国夺走的那一年开始追问"西班牙是什么？"的一代。但乌纳穆诺的问题比国家更大：他一生都在与"理性"和"信仰"的不可调和的冲突角力——"我相信上帝，因为我不信他"——不是悖论游戏，而是一个人用全部生命去撞一堵不可穿透的墙的痕迹。他当过萨拉曼卡大学校长（三次——两次被撤职，一次复职）、曾被独裁者普里莫·德·里维拉（Primo de Rivera）软禁、在西班牙内战初期公开当面斥责法西斯将军米兰-阿斯特雷（Millán-Astray）——"你们会赢，因为你们有充足的暴力；但你们不会说服任何人。"几天后他死于软禁，死因可能是心碎。他最伟大的小说《雾》（Niebla, 1914）中有一个场景：主人公奥古斯托·佩雷斯去萨拉曼卡拜访"乌纳穆诺教授"——面对面地与自己小说中的角色争吵他是否有权不被"杀死"——这是皮兰德娄（Pirandello）的《六个寻找作者的角色》之前十年，元小说（metafiction）的最早、最凶狠的操作。
生平
巴斯克人、萨拉曼卡的希腊语教授（1864–1900）。 1864 年生于毕尔巴鄂——巴斯克地区的最大的工业城市。他在马德里大学学哲学和古典学，1891 年获得萨拉曼卡大学（Universidad de Salamanca）希腊语教席。萨拉曼卡——西班牙最古老的大学（1218 年建校）——成为他此后四十五年的精神地理中心。他在那里用西班牙语写了关于希腊语的一切——但更重要的是，他用希腊语——特别是荷马——阅读了一生的"悲剧意识"。
"98 世代"与《人生的悲剧性情感》（1900–1924）。 1898 年美西战争——西班牙失去了古巴、波多黎各和菲律宾——这一创伤激发了"98 世代"：一群知识分子（乌纳穆诺、安东尼奥·马查多、阿索林、皮奥·巴罗哈）试图通过重新思考"西班牙的灵魂"来救赎这个衰落的帝国。但乌纳穆诺给出的"解决方案"异常——他认为西班牙需要的是更多的堂吉诃德，即更多的"非理性的意志"。1913 年出版的《人生的悲剧性情感》（Del sentimiento trágico de la vida）——他的哲学代表作——核心论点是：理性与信仰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本身就是生命的本质——"永不死去的渴望"与"理知的确定性（我们会死）"之间的战争不是要被解决，而是要被"在痛苦中承受"。
独裁者与《雾》（1924–1930）。 1924 年，因为反对普里莫·德·里维拉独裁政权，乌纳穆诺被撤去萨拉曼卡大学校长职务并被软禁在加那利群岛的富埃特文图拉岛（Fuerteventura）。1925 年他逃到法国巴黎，做了六年的流亡者。1930 年独裁垮台后他返回西班牙，作为共和国的拥护者被重新任命为萨拉曼卡校长。他的小说《雾》（1914）——写于流亡之前——是西班牙文学史上最激进的形式实验。主人公奥古斯托是一个"虚无"的人——他的存在完全被叙述者（即"乌纳穆诺"本人）所摆布。在小说的第 31 章，奥古斯托去萨拉曼卡找"创造"了他的作者，要求不被杀死——乌纳穆诺告诉他："你只是一个虚构人物——你不存在，所以我不能杀你。"奥古斯托的回答——"那么，您呢？也许您也只是一个虚构人物——一个在别人的梦中被梦见的梦者"——将叙事中的角色/作者的关系颠倒为"无限套娃"的哲学噩梦。这是现代主义元小说的奠基文本之一。
在法西斯面前：1936 年 10 月 12 日。 西班牙内战 1936 年 7 月爆发。乌纳穆诺最初对民族主义者的起义表示了有限的支持（他厌恶第二共和国的混乱），但当他看到法西斯暴行——尤其是萨拉曼卡被弗朗哥（Franco）的部队占领后的大规模处决——他迅速地走向了反对。1936 年 10 月 12 日——哥伦布日——在萨拉曼卡大学的大礼堂，法西斯将军米兰-阿斯特雷（独腿、独眼、以"死亡万岁！"为口号）在台上大喊："西班牙——一个！民族的西班牙——伟大的！"乌纳穆诺站起来，用全场都能听到的苍老的声音说："你们会赢，但你们不会说服任何人。"几个年轻军官用手枪指着他——他的妻子把他扶出了礼堂。他被软禁在家，12 月 31 日去世。他的最后一句话——据传——是："我不会死。我要活。"
风格特征
小说作为哲学论坛。 乌纳穆诺称他的小说为"nivola"（他的自造词，区别于"novela"——"小说"）——它们是思想的戏剧、哲学对话的舞台。在《雾》中，狗奥菲奥（Orfeo）在小说的结尾发表了一篇独白——狗比人更好地理解了存在。"nivola"没有情节、没有时间顺序、没有现实的描述——它只有一个"人如何试图理解自己是否存在"的持续论辩。
"肉与骨头的人" vs "抽象的人"。 乌纳穆诺的所有哲学都围绕着一个区分："肉与骨头的人"（el hombre de carne y hueso）——具体的、会死的、饥饿的、渴望永生的、有名字的个体——与"抽象的人"（el hombre abstracto）——哲学体系中的概念。他的全部作品——从哲学论文到小说——都是用一个"肉与骨头的人"的哭声来骚扰每一种试图把这个人的痛苦合理化或抽象化的哲学体系。
主要作品
《雾》（1914）：小说。原题 Niebla。乌纳穆诺的"nivola"——一个没有情节的故事，关于一个"虚无"的人去拜访他的作者要求被允许活下去。第 31 章——角色与作者的对话——是二十世纪元小说的鼻祖。
《人生的悲剧性情感》（1913）：哲学论著。原题 Del sentimiento trágico de la vida en los hombres y en los pueblos。乌纳穆诺的哲学全书。"那个具体的人——那个会出生、会受苦、会死的人——是所有哲学的唯一真正的主体。"
《圣曼努埃尔·布埃诺殉道者》（1931）：中篇小说。原题 San Manuel Bueno, mártir。一个乡村神父——一个圣人——在一生中秘密地丧失了信仰。他继续主持弥撒，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他的会众。"让他们相信——即使我不能。"——这是乌纳穆诺最集中的"信的意志"（voluntad de creer）——一个人用意志维持信仰，即使理性已经拆毁了一切。
《亚伯·桑切斯》（1917）：小说。原题 Abel Sánchez。一部关于"嫉妒"的现代重写——用该隐（Cain）和亚伯（Abel）的故事来做结构。亚伯·桑切斯对好友华金（Joaquín）怀有一生的、无法摆脱的嫉妒——使他成为"该隐主义"（cainismo）的现身。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圣曼努埃尔·布埃诺殉道者》——五十页，一个失去信仰的神父——乌纳穆诺最紧凑也最令人心碎的作品。
- 小说：《雾》——尤其是最后一章（角色与作者的对抗）。
- 哲学：《人生的悲剧性情感》的前五章——理性和信仰是不可调和的，但两者都是真实的。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Miguel de Unamuno
- 全文：Niebla（西班牙语原文，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Jon Juaristi, Miguel de Unamuno (2012)
- 研究：Carlos Blanco Aguinaga, El Unamuno contemplativo (1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