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210-263），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嵇康把"不合作"变成了火，阮籍把"不能合作"化成了烟——他的全部写作都在说"我不能说"。中国文学史上把"不能说"写得最好的人。
生平
阮籍活在曹魏末年的高压政治中。他的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曹操的幕僚），所以他与曹魏政权有天然的情感牵连。但司马氏上台后，他既不能公开反叛（会被杀，像嵇康），也不能真心合作（他无法说服自己）。他选择了一种中间式的活法：以狂乱保护自己。
做官却"什么事都不做"。 阮籍先后担任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的僚属——东平太守、步兵校尉——但他做官的态度是：不干实事。他曾主动要求做步兵校尉，因为这个职位有"厨中贮酒数百斛"。《世说新语》称他"闻步兵厨中贮酒……求为步兵校尉"——不是嗜酒如命，是让所有人以为他只是一个酒鬼，不值得认真对付。
青白眼。 阮籍能为青白眼。"青眼"是正常目光——对志趣相投的人（嵇康）。"白眼"是翻着眼看——对礼法之士（那些拥护司马氏道德秩序的人）。嵇康死的那一年（263），阮籍也在同年去世——嵇康被杀了，阮籍是醉死的。竹林时代结束了。
途穷而哭。 《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一个人驾着车，没有目的地地往前走，路断了就放声大哭，然后掉头回来。这个场景是阮籍一生的隐喻：在这个世道里，"走"本身就是困境——无路可去。
风格特征
隐晦——以"不说"为"说"。 阮籍的《咏怀诗》八十二首是中国诗史上最隐晦的诗。每一首都像在说什么，但永远不说明白。"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失眠、弹琴、独倚轩窗、望着孤独的鹤——然后全文结束。"忧思独伤心"——为什么忧？忧什么？不说。说出来就危险了。整个魏晋之交，阮籍活下来、诗留下来了——代价是不能说真心话。但他的诗的全部力量恰恰来自这个"不能说"——它让你感觉到说出来的东西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被迫吞回去的东西。
意象系统：孤鸿、徘徊、途穷、长夜。 《咏怀诗》的意象是系统性的：孤独的鸟、漫无目的的人、断掉的路、走不完的黑夜。"孤鸿号外野"——鸿雁是群飞的，孤鸿是离群的。"徘徊将何见"——不作结论，让"徘徊"成为最终的样子。这些意象不是装饰，是他能说出口的全部真相。
大人先生——精神出口。 《大人先生传》是阮籍为自己设计的幻想出口：一个"以天地为家、以万物为身"的人，超越了社会的一切规范和时间的一切界限。"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宇宙毁灭了他还在上升。这不是乐观——是绝望到了极限，不得不飞升。
主要作品
《咏怀诗》八十二首
不是"计划中的组诗"，是多年散写后自己或后人编辑的。第一首（"夜中不能寐"）就是最重要的——它建立起整个组诗的语言范式：写日常场景（夜、琴、月光、风声），但这些日常场景背后全是政治性的沉默。钱钟书说读《咏怀诗》"如隔云望月，但见朦胧"——这恰恰是阮籍要达到的效果。清晰的月亮是要死人的。
《大人先生传》
以赋体写的一个彻底超越社会规范的理想人格。"大人先生"不守礼法、不分善恶、不承认任何社会等级的合理性。文中阮籍借大人先生之口讥讽礼法之士："汝君子之处区内，亦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你们这些自认为守礼法的人，不过是裤裆里的虱子。骂得最痛快的部分，也是他平时最不能说出口的部分。
《达庄论》
以庄子思想回应魏晋现实。中心论点："天地生于自然，万物生于天地。"——一切都是自然的，所以一切人为的等级（君臣、父子、尊卑）都是后加的、不是自然的。这篇论文是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另一种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