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论公正
一
你若坐在审判席上，就把心放在天平的一端，
把被告的命运放在另一端——
不要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就加重这一端，
也不要因为他是你的敌人就加重那一端。
公正的天平只有一个刻度：真相。
但真相是一把双刃的剑——
它能斩断谎言，也能割伤握剑的人。
二
一个法官审理了两兄弟争夺遗产的案件，
判决后，败诉的那一方当庭哭泣。
法官说："你为何哭？我已给了你应得的份额。"
那人答："我不是因为输了官司而哭，
而是因为在这整个审判过程中，
你从未看过我一眼——你的眼睛始终看着窗外。"
萨迪说：公正不仅仅是正确的判决，
公正首先是——让每个人都感到被看见。
三
暴君问谋士："如何让人民畏惧我？"
谋士答："让他们爱你。"
暴君说："我问的是畏惧，不是爱。"
谋士说："正是如此。
被爱的人不会被背叛，
而被畏惧的人——你睡觉时敢闭眼吗？"
四
据说古代有一位波斯国王，
每年秋天会换上平民的衣服，走进集市。
他不带随从，不带武器，只带一双耳朵。
他听卖面包的妇人抱怨面粉涨价，
听水手讲述海上的风暴，
听寡妇诉说官吏的横征暴敛。
然后他回到宫中，脱下破衣，穿上王冠，
颁下新的法令——公正的法令。
萨迪说：坐在王座上的人听不到真相，
因为真相被阿谀的帷幕隔绝了。
想知道河水是否干净，
不要问站在桥上的人——问在河里游泳的人。
五
一个盗贼被带到法官面前。
法官判了他断手之刑。
盗贼说："大人，请先判我偷的那个富人——
他用饥饿偷走了我的尊严，
用低价偷走了我的劳动，
用高利贷偷走了我的未来。
他偷了我一整个人生，我只偷了他一个面包。"
萨迪说：此话不可作法律之据，
但可作反思之资。
当不公正成为制度，
个人的偷窃便不过是制度的回声。
六
不要在愤怒时做出判决——
愤怒是一团火，会把公正烧成灰烬。
先等三天，等火焰熄灭，
然后看看灰烬下面还有什么。
七
一个暴君死后被带到天庭审判。
天平的一端放着他所有的善行，
另一端放着他的一桩暴政。
善行很重——他修过桥、建过学校、施舍过穷人。
但那桩暴政更重——他曾因一个农夫没有及时缴税，
烧毁了整个村庄。
天平倾斜了。
暴君说："但我做了那么多好事！"
天使回答："你做的好事用的是从人民那里收来的税，
那些桥、那些学校本来就是他们的。
而那个村庄——你烧掉的不是几间房子，
你烧掉的是几百个人对公正的信仰。"
八
统治者的公正像一面镜子——
如果镜子是干净的，每个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面目。
如果镜子是模糊的，每个人看到的都是扭曲的影像。
而如果镜子本身是碎的呢？
那映出的便不是公正——是一千个破碎的偏见。
九
萨迪说：我见过一个乞丐拒绝了一个铜币，
"这不是我应得的，"他说，"我今天没有乞讨。"
也见过一个官员收了一袋金币，
"这是我应得的，"他说，"我睁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乞丐因为不取非分之物而高贵，
官员因为取了非分之物而卑鄙。
但世界奖赏了谁？你们自己看吧。
十
法官问被告："你为什么要偷那只羊？"
被告答："因为法官大人您把我的牧场判给了别人。"
法官沉默了。
萨迪说：沉默有时候不是智慧的标志，
而是心虚的遮羞布。
十一
公正不是一碗水端平——
因为有的人面前是平地，有的人面前是山崖。
真正的公正不是给每个人同样的东西，
而是给每个人他所需要的。
十二
据说努什尔万国王（Anushirvan）外出打猎时，
他的随从在村庄里杀了一只鸡来做饭，没有付钱。
努什尔万得知后大怒，说：
"百姓的鸡不是国王的鸡。
今天你偷了一只鸡，明天你敢偷一匹马，
后天你敢偷一个人的命。
小恶不惩，大恶必至。"
他命人给村民送去十只鸡和一袋金币，
并说："这不是赔偿——这是我的歉意。"
萨迪说：这就是为什么波斯人至今怀念努什尔万——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的公正。
十三
刑罚的目的不是报复，而是修复——
如果你的刀割伤了人，你要做的不是再去割自己，
而是给伤者包扎，然后学会正确使用刀。
十四
一个富人贿赂了法官，赢得了官司。
穷人没有钱贿赂，输了官司。
但穷人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法官的眼睛说：
"法官大人，今天你拿了他的钱，判了我的案子。
明天你会站在另一个法庭上，
那里的法官不接受贿赂——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东西。"
萨迪说：法官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说不出"那不是真的"。
十五
达官贵人的马蹄践踏了穷人的菜地，
穷人拦住马，说："大人的路在那里，这是我的菜。"
贵人扬鞭说："挡我路者，不管是谁。"
萨迪叹道：
强者的公正就是"我永远是对的"，
弱者的公正就是"总有一天"。
但"总有一天"是穷人的安慰还是预言？
看看历史吧——每一个"总有一天"最终都来了。
十六
公正像一棵树——根在地下，果在枝头。
根是律法，果是人民的生活。
如果根是烂的，果再漂亮也是苦的。
十七
不要说"我一个人公正有什么用"——
一支蜡烛照不亮整个房间，但可以照亮你面前的路。
当一千个人都这样说的时候，
房间里就有一千支蜡烛。
第三章 论爱
一
爱是一所房子，地基是信任，屋顶是宽容，
墙壁是耐心，门窗是坦诚。
如果你缺了其中任何一样，
风一吹，房子就塌了。
二
一个年轻人问萨迪："我该怎么知道她是真爱？"
萨迪说："闭上眼睛，看看她的脸是否还在。"
年轻人说："还在。"
萨迪说："再看十年，如果还在——那就是了。"
三
为朋友赴死是英雄，
为陌生人赴死是圣徒，
为敌人赴死——那是只有爱才能解释的事。
四
恋人问被爱者："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被爱者答："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选择。"
萨迪说：真正的爱不是选择——
选择意味着还有别的选项。
真爱是：别无选择，因为你的心已经被占满了。
五
不要说"我爱你因为你美丽"——
美丽会消失。
不要说"我爱你因为你善良"——
善良有时会疲倦。
要说"我爱你"——不加任何理由。
因为爱本身就是理由，爱本身就是回答。
六
一个母亲对孩子说："我为你牺牲了一切。"
孩子说："妈妈，你不是为我牺牲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你自己快乐。"
母亲沉默了，然后笑了。
萨迪说：真爱就是这样——
你以为是牺牲，其实是最大的快乐。
七
朋友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
而是你站在他面前，他却在看手机。
（当然，萨迪说的是"在看别处"——
但意思一样。）
八
一个老人坐在河边，泪流满面。
路人问他为何哭泣。
老人说："五十年前，一个朋友在这条河边对我说了一句话。"
路人问："什么话？"
老人说："他说：'无论你走多远，我都在这里。'"
路人说："那不是很温暖的话吗？为什么哭？"
老人说："因为他做到了。他一直在那里。
而我——我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
九
恨一个人需要记住他的一千个缺点，
爱一个人需要忘记他的一千个缺点，
但最难的是：在记住和忘记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看到他的全部，仍然选择留下。
十
苏菲说：对真主的爱和对人的爱是同一条河的两条支流——
它们从不同的山上流下来，带着不同的颜色和味道，
但在山谷的低处汇合时，你分不出哪一滴来自哪一条。
不要说"我更爱真主"或"我更爱人类"——
如果你爱得够深，你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份爱。
十一
嫉妒是爱的影子——
有光的地方才有影子。
但不要把影子当作光的方向。
十二
一个恋人在爱人的门前坐了十年。
门没有打开。
第十一年，他站起来走了。
他走后，门开了。
爱人探出头说："你怎么走了？"
恋人回头说："因为你开得太晚了。"
萨迪说：爱需要回应，如同火焰需要空气。
没有回应的爱不是伟大——是窒息。
十三
母亲的爱是一碗水——看似平淡，
但你走遍天涯，再也找不到比这碗水更甜的东西。
十四
朋友不是在你成功时鼓掌的人——
那种人到处都是。
朋友是在你跌倒时蹲下来、
和你一起坐在泥地里的人。
十五
爱人的眼睛是一面镜子——
你在其中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最好的自己。
所以人们说"恋爱让人变美"——
不是因为脸上多了什么，而是因为眼里多了光。
十六
不要对爱设置条件——
"如果你……我就爱你"这句话是刀子，
它切断的不是条件，是信任。
十七
一个富人爱一个穷人。
富人给穷人买了很多东西：衣服、食物、房子。
穷人收下了所有东西，但始终没有笑。
富人终于问："你还想要什么？"
穷人说："我想要的不是你给我的东西，
而是你给东西时的那个表情——
那里面有真心的温暖，而不只是施舍的慷慨。"
十八
爱的最高形式不是"我爱你"三个字，
而是"我在"两个字。
暴风雨来的时候，"我在"比"我爱你"管用。
第五章 论知足
一
知足不是不渴望——
而是渴望得刚刚好。
一碗饭吃饱了就是知足，
非要吃三碗然后埋怨胃疼——那不是享受，是贪婪。
二
一个穷人对萨迪说："我什么都缺。"
萨迪说："你缺的不是东西，是眼睛。
你只看到你没有的，看不到你有的。
你有健康、有双手、有明天——
有些人连这些都没有。"
三
富人有一千个金币还想再要一千，
穷人有一枚银币却心满意足。
谁更富？
当然是穷人——因为他已经够了。
而富人永远不会够。
四
知足的人把每一天当作恩赐，
不知足的人把每一天当作索取。
恩赐让人感恩，索取让人疲惫。
五
一条鱼足够了，何必去捕整条河？
一片面包足够了，何必去烤整座麦田？
一个人的胃只有拳头那么大，
但他的欲望可以吞下整个世界。
六
一个人爬到山顶，看到远处还有更高的山。
他叹了口气，开始下山，向更高的山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更高的山上，
还有一个人在往更更远的山走。
萨迪说：不满足是进步的引擎，
但也是快乐的坟墓。
关键不是爬多高，而是知道在哪一层停下来看风景。
七
穷人向天祈祷："给我多一点吧。"
天回答："多一点什么？"
穷人说："多一点钱。"
天说："给你多少钱你才会满足？"
穷人想了很久，说："比我邻居多一点。"
萨迪笑道：贪心的标准永远是"比旁边的人多"——
但旁边的人也在说同样的话。
八
不要羡慕别人的花园——
你看到的只是盛开的花，没看到他浇了多少水、
除了多少虫、熬过了多少场霜冻。
你的花园也许小一些，花少一些，
但那是你自己的水和你的汗水浇出来的。
自己的花，哪怕只有一朵，比别人的满园春色更香。
九
知足的人在最简陋的屋子里也睡得安稳，
不知足的人在最豪华的床上也辗转反侧。
枕头不是用丝绸做的——
枕头是用"够了"这两个字做的。
十
旅人问牧羊人："你快乐吗？"
牧羊人说："我有羊、有狗、有帐篷、有天空。
今天有太阳，明天也许有雨。
但无论什么天气，羊还是要吃草，狗还是要跑。"
旅人说："但你的生活太简单了。"
牧羊人说："简单不等于贫乏。
你的生活很复杂——你快乐吗？"
十一
一个乞丐得到了一块面包。
他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留给明天。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明天还会有面包？"
乞丐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的一半够今天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萨迪说：这不叫懒惰，这叫信任——
信任河水不会在明天断流。
十二
最贵的东西往往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你花钱买了一件丝绸袍子，
但让你暖的不是丝绸——是体温。
体温是免费的。
十三
不要和比你富的人比——那会让你痛苦。
不要和比你穷的人比——那会让你骄傲。
和你自己比——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
如果你比昨天多了一点平静，你就是世界上最富的人。
十四
一个国王拥有一切却睡不着觉，
一个乞丐一无所有却鼾声如雷。
国王派御医去看乞丐为什么睡得那么好。
御医回来说："因为他什么都不怕失去。"
十五
河水不争——它只是流。
但水滴石穿——石头是最硬的，水是最软的。
知足的人像水：不争，不抢，不焦虑，
但最终到达大海的，总是他。
十六
有人说："我如果有十万金币，我就知足了。"
萨迪说："你骗谁呢？
你现在有十金币都不知足，有了十万只会想要一百万。"
知足不是账户里的数字——
是心里那个声音说"够了"的时刻。
十七
贫穷不可耻——可耻的是为贫穷而自卑。
富有不可傲——该谦虚的是为富有而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