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给现代政治想象提供了一个名字，也留下一个无法简单回答的问题：理想社会究竟是在批判现实，还是在暴露理想本身的危险？它表面上描写一个制度完备的岛屿，实际却不断让读者怀疑叙述者、作者和制度之间的距离。
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 1478–1535）——律师、人文主义者、亨利八世的大法官（Lord Chancellor）、天主教圣徒——在 1516 年用拉丁文写的一本小书中发明了"乌托邦"（Utopia）这个词。它来自希腊语的"无"（ou）和"地方"（topos）——"不存在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关于"好"（eu）的双关语：乌托邦既是"无地方"，也是"好地方"。莫尔——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每天穿刚毛衬衫（hair shirt）做自我苦修的人——写了一个关于一个"完美的非基督教社会"的故事：在乌托邦岛上，没有私有财产、没有货币、所有房子都一样、居民轮换住在城市和农村之间、宗教是宽容的（你可以信仰任何神，只要你不否认"神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只有最严重的罪行才被处死——这个社会的结构看起来像一个共产主义修道院。但此时你必须想起书的框架：这个故事是由一个叫拉斐尔·希斯拉德（Raphael Hythloday）的虚构航海者讲述的——他的名字在希腊语中意为"胡言乱语的贩子"（hythlos = nonsense, daios = expert/craftsman）。莫尔——在整本书的最后一页——以他自己的名字（作为叙述中的"莫尔"）出现，说他对希斯拉德的许多建议"无法同意"。所以：谁在说真话？莫尔？希斯拉德？还是那个写了两个角色、让他们在自己的书中打架的作者？《乌托邦》的五百年后的读者仍在争论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正是它的力量：它不是一篇宣言，而是一面镜子。
生平
伦敦律师、人文主义者、伊拉斯谟的朋友（1478–1515）。 生于伦敦，父亲是法官。十二岁入读牛津，但在父亲坚持下退学去学法律。1499 年在伦敦认识了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Desiderius Erasmus）——欧洲最著名的人文主义者——两人成为终生的亲密朋友。伊拉斯谟在莫尔家中写了《愚人颂》（The Praise of Folly, 1509/1511）——标题"愚人"（Moria）的希腊文恰好与"莫尔"（More）谐音。莫尔在 1510 年代成为伦敦最成功的律师之一——他在法庭上为商人辩护的同时，也在家中用拉丁文翻译琉善（Lucian）的讽刺对话、写关于柏拉图《理想国》的笔记、和伊拉斯谟讨论如何将圣经从希腊语重新翻译为拉丁语。1515 年他被亨利八世派往布鲁日（Bruges）进行贸易谈判——在那里他写下了《乌托邦》的第二卷（关于乌托邦岛的"制度描述"）；1516 年回到伦敦后，他又写了第一卷（用对话体讨论"一个好人是否应该参与政治"——《乌托邦》的政治核心问题）。
大法官、异端猎手（1529–1532）。 莫尔在亨利八世的宫廷中迅速升迁——1529 年被任命为大法官（Lord Chancellor），成为英国王室之下的最高官员。他同时是"异端猎手"——在他任内，至少六个人因"传播路德派异端"被活活烧死。莫尔亲自撰写了大量反驳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和威廉·廷代尔（William Tyndale）的拉丁文论战著作——其中的语言之恶毒令人震惊（他称路德为"一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散发恶臭的腐尸"）。这个"写了《乌托邦》的宽容者"与"烧死新教徒的大法官"之间的张力是莫尔研究中最令人不安的核心。
"我是国王的好仆人，但上帝的第一"（1532–1535）。 1532 年莫尔辞去大法官职务——因为亨利八世要离婚娶安妮·博林（Anne Boleyn），而莫尔在良心上不能接受国王取代教宗成为英国教会的最高领袖。1534 年议会通过《继承法》（Act of Succession），要求所有臣民宣誓承认亨利八世与安妮·博林的婚姻及其子女的继承权。莫尔拒绝宣誓——不是因为婚姻本身（他不评论），而是因为宣誓中包含了对教宗权威的否定。他被囚禁在伦敦塔中十五个月。1535 年 7 月 1 日他被审判定罪——证据是一个名叫理查德·里奇（Richard Rich）的伪证。7 月 6 日在塔丘（Tower Hill）被砍头。他在断头台上的最后一句话："我是国王的好仆人，但上帝的第一。"（"I die the King's good servant, but God's first."）1935 年——四百年后——天主教会将莫尔封圣（saint）。今天他是政治家和律师的守护圣人——那个"写了乌托邦"和"烧死异端"的人同时被纪念。
风格特征
希斯拉德——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 《乌托邦》的核心技术是它的叙述者架构。在第一卷中，莫尔（作者）和他虚构的"莫尔"（角色）一起在一个花园里与希斯拉德交谈——"莫尔"劝希斯拉德进入政治为国王服务；希斯拉德拒绝——他给出了一连串关于为什么一个好人在腐败的宫廷中只能"腐烂"的论证。然后第二卷是希斯拉德一个人讲述乌托邦的制度——全程没有被打断。然后最后一页是"莫尔"说"我不太同意"。所以谁对谁错？莫尔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他在文本中种下了三个不可调和的立场（"莫尔"的实用主义、希斯拉德的理想主义、作者莫尔的神秘沉默）——然后让读者在它们之间永无止境地摇晃。这种"作者拒绝选择立场"的装置是政治讽刺的最高级形式——它强迫读者做作者拒绝做的工作：决定自己站在哪里。
主要作品
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给现代政治想象提供了一个名字。
- 《乌托邦》（1516）：拉丁文政治讽刺与框架叙事。作品通过航海者希斯拉德讲述一个"无处之地"，讨论私有财产、战争、宗教宽容、劳动和共同体秩序。乌托邦岛上的社会——没有私有财产、所有人每天轮换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工作六小时、晚餐时有音乐和焚香、通奸被终身奴役——是一座从柏拉图《理想国》的"哲人王"理想中演化出来的、被基督教的"共同体"的冲动激活的制度。但它也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细节：乌托邦有奴隶（被判刑的罪犯和"从外国来的自愿者"）；它对外战争的手段包括暗杀和贿赂；它的人民没有私人领域（所有的门都没有锁）。这不是莫尔的"遗忘"——这是他的论证：你在阅读中"发现"这些不安的瞬间，就是在发现你自己的"理想社会"中的裂缝。
阅读入口
拉丁语原文已公版；Project Gutenberg 有 Gilbert Burnet 公版英译。现代中译本不入库，本站先提供英译入口和中文导读。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乌托邦》第一卷（莫尔和希斯拉德的对话）——"一个好人是否应该参与政治"——这个问题在五百年后仍然刺人。
- 全部：第二卷（乌托邦岛的描述）——不要跳读。注意那些让你不安的细节——它们是莫尔故意放在那里的。
- 对照：与柏拉图的《理想国》对比阅读——理解"乌托邦"这一文类如何在古代哲学与基督教人文主义之间诞生。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Thomas More
- 英译：Utopia（Gilbert Burnet 译，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Peter Ackroyd, The Life of Thomas More (1998)
- 研究：Stephen Greenblatt, Renaissance Self-Fashioning (1980) — 莫尔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