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古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Old Babylonian Gilgamesh)是已知最早的阿卡德语统一版吉尔伽美什叙事,约成书于公元前十八至十七世纪,比后来辛莱基乌宁尼(Sin-leqi-unninni)编纂的标准巴比伦版早了约五百年。古巴比伦版没有标准版的十二块泥板——它只有大约九到十块泥板,不包含标准版第十二泥板的冥界附录。现存文本极为残损,仅存数百行碎片,但这些碎片揭示了吉尔伽美什传统从苏美尔独立诗篇向统一史诗演变的关键中间阶段。
开篇残篇
古巴比伦版的开篇与标准版有着微妙但重要的差异。标准版以"他见过深渊(一切事物)的人"开头,强调吉尔伽美什的全知全能;而古巴比伦版的开篇更为朴素:
"……超越一切国王的人……吉尔伽美什,他的名字从远古传到今日……"
这个开篇虽然残损,但可以看出它已经开始将吉尔伽美什塑造为一个超越所有世俗王权的英雄形象。然而与标准版不同,古巴比伦版没有提到"他带回了洪水之前时代的消息"——洪水叙事在这个版本中可能还没有被纳入。
恩奇都的创造
古巴比伦版中恩奇都的创造过程与标准版大致相同:乌鲁克的人民因吉尔伽美什的暴政而向神明祈求,阿鲁鲁(Aruru)用泥土创造了恩奇都。但在古巴比伦版中,恩奇都与神妓莎姆哈特(Shamhat)相遇的场景有着更为细腻的描写:
"莎姆哈特解开衣带,露出她的身体。恩奇都靠近了她,她不拒绝他。她接纳了他,他的野性被驯服了。"
这段描写之后有一段标准版中缺失的诗句,其中莎姆哈特对恩奇都说:
"你很英俊,恩奇都,你如同一个神。你为什么要在荒野中与野兽一起生活?跟我去乌鲁克吧,那里有吉尔伽美什——他是强大的,但你也一样强大。"
友谊的建立
古巴比伦版中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之间的友谊有着比标准版更多的亲密描写。在两人搏斗之后、友谊建立之际,文本中有一段极为动人的诗句(在标准版中丢失了):
"他们亲吻了彼此,结为兄弟。他们在彼此的手中找到了力量,如同两头狮子在荒野中并肩行走。"
这段描写在后来的版本中被删去了——标准版的编者可能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吻过于亲密。但在古巴比伦版中,这种无保留的情感表达恰恰是最为动人的部分。
雪松林远征
古巴比伦版的雪松林远征比苏美尔版更为流畅,但比标准版更为紧凑。吉尔伽美什的梦境在古巴比伦版中只有两个(而非标准版的五个),恩奇都的解梦也更加简洁。
古巴比伦版中有一段标准版中没有的对话,发生在两人进入雪松林之前。吉尔伽美什对恩奇都说:
"恩奇都,如果我死在这片森林中,你会怎么做?"
恩奇都的回答坚定而温暖: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即使所有的神明都反对我们,我也要把你活着带回乌鲁克。"
缺失的洪水叙事
古巴比伦版最重要的特征之一是:它很可能不包含洪水叙事。现存的碎片中没有洪水的痕迹,而且古巴比伦版的泥板数量只有九到十块(标准版有十二块),篇幅不足以容纳洪水故事。
这意味着洪水叙事是在古巴比伦版之后、标准版编纂之前的某个时期被"插入"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它原本可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如《阿特拉哈西斯》中的洪水叙事),后来被编者巧妙地融入了乌特纳庇什提姆的口述之中。这一编篡行为将吉尔伽美什的个人英雄叙事与人类整体的命运叙事连接起来,使史诗的格局从"一个人的冒险"升华为"人类对永生的追问"。
结尾的差异
古巴比伦版的结尾与标准版有着显著的不同。标准版以吉尔伽美什指着乌鲁克城墙说"看看这城墙,这不就是人类的不朽吗"作为收束;而古巴比伦版的结尾(虽然极为残损)似乎以吉尔伽美什回到乌鲁克、恢复王权作为结束,没有那层哲理化的升华。
"……吉尔伽美什回到了乌鲁克。他重新坐在了王座上。他告诉人们他在旅途中的所见所闻……"
这个结尾更为朴素,也更为真实——英雄走了一圈,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继续做一个凡人的国王。标准版的编者在结尾处加上了那层"人类的不朽在于城墙(文明)"的哲学升华,使史诗获得了更深的意境,但也不可避免地丢失了古巴比伦版那种质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