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奥德赛·卷 3(中文译本)


太阳从那秀美的海湾腾空而起,朝着铜光灿烂的天穹升去,将光明送给不死的神明和必死的凡人,送给那孕育万物的大地。他们抵达了庇洛斯,涅勒乌斯兴建的大城。庇洛斯人正聚集在海边,在那撼地者、深蓝发的波塞冬神坛前宰献全黑的公牛。共有九组席位,每组五百人,各组为波塞冬献上九头公牛。当他们正在享用内脏、将股骨放在火中焚烧的时候,忒勒玛科斯和他的同伴们驾着快船驶近,收起风帆,把船系泊停当,纷纷上了岸。

[3.1-11]

雅典娜在前引路,忒勒玛科斯紧随其后。不多时,女神开口说:“忒勒玛科斯,你现在不必半点羞怯犹豫。正是为了这件事,你才乘船驶来,为的是打探父亲埋骨何处、是以何种结局而终。去,径直走到驯马者涅斯托尔那里,看他胸中藏着什么主意。请求他直言相告,他不会说谎,因为他是一位明智厚道的人。”

[3.12-20]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门托尔,我怎么好意思走上前,用什么言辞来和他搭话?我从未有过与人深谈的历练,面对一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开口询问,实在难为情。”

[3.21-24]

明眸的女神雅典娜说:“忒勒玛科斯,你自己的内心会给你一些启示,另有一些则靠神明来点拨,因为我相信,从你出生到如今,神明一直护佑着你。”

[3.25-28]

帕拉斯·雅典娜说完便大步向前,忒勒玛科斯踩着她的足迹跟上。他们来到庇洛斯人的聚集之处,涅斯托尔正和儿子们坐在那里,周围的伙伴们正忙着准备晚餐,将几块肉串上烤叉,将另几块在火上炙烤。当他们望见生人,便一齐涌上前来,握住手,请两人入座。涅斯托尔之子皮西斯特拉托斯第一个上前,握住两人的手,将他们引到宴席旁,引到海边沙地上那些铺着柔软羊皮的席位,坐在他兄长特剌叙迈得斯和他父亲身旁。他随即给他们分配内脏应得的份额,斟满金杯中的葡萄酒,首先敬给帕拉斯·雅典娜,宙斯神盾之父之女,同时向她致意说:

[3.29-41]

“客人,请向波塞冬大王献上祈祷,因为你们来到这里,正好赶上了他的盛宴。你祈祷过、依礼奠酒之后,就把杯子传给这位朋友,他也一样奠酒祈祷。我想他也向不死的神明祈祷,因为人活在世上,哪能没有神。不过他比你年轻,年纪与我相仿,所以我先把这金杯让给你。”

[3.42-50]

说完,他将那甜美葡萄酒的金杯放到她手中。雅典娜见他如此合礼,心中十分高兴,因为他首先将金杯奉给了她。于是她向波塞冬大王倾心祈祷,呼道:“请听我们,你这环绕大地的神明,俯允你仆人们向你祈祷的心愿。请首先将荣耀赐给涅斯托尔和他的儿子们,此外,也以庇洛斯人这场盛大百牲祭作为酬报,赏赐给所有庇洛斯人一份美好的回礼。还请保佑忒勒玛科斯与我此番乘着快船来到庇洛斯所求之事,能够顺利实现。”

[3.51-62]

她这样祈祷,自己也一一成全。她随即将那只漂亮的双耳杯传给忒勒玛科斯,奥德修斯的爱子同样祈祷。烤在叉上的肉炙好取下后,众人依次分到各自的份额,宴享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到吃喝尽兴,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口说道:

[3.63-68]

“现在,等我们的客人饱食之后,再开口询问他们是谁,才算合宜。你们是什么人,客人?从哪里航行在海路之上?是有什么买卖,还是像海上的劫掠者一样漫无目的地浪荡,以性命相搏,给别人的人带去祸患?”

[3.69-74]

忒勒玛科斯壮起胆来作答,因为雅典娜已在他心中注入了勇气,让他向父亲打探消息,也让他在人们中间赢得美名。

[3.75-77]

“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阿开亚人的莫大荣耀,你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便告诉你。我们来自内瑞托斯山下的伊塔卡,我所说的这件事是私事,不是公事。我在寻访我那身名远播的父亲奥德修斯的消息,人们都说他曾与你并肩摧毁特洛伊城。我们都知道其他参与特洛伊战事的勇士最终命归何处,唯独他,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连他的死讯也叫我们无从得知,既无人能说清他死于何处,又无人知晓他究竟是折戟陆地、倒在敌人手中,还是沉没大洋、葬身阿姆菲特里忒的波涛。因此,如若你愿意告诉我他那悲惨的结局,我如今是以你的膝为托庇,无论你是亲眼所见,还是曾听别处漂泊的旅人说起,因为他的命途本就多艰。请你不要因怜悯我而有所顾虑,请把你亲眼所见的一切如实告知我。倘若我英武的父亲奥德修斯曾在你们阿开亚人受苦于特洛伊人之际,以言以行为你效过力,请以此为念,如实把一切告诉我。”

[3.78-101]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回答:“我的朋友,你唤起了我记忆中的悲痛,那是在那片土地上我们这些不屈的阿开亚子弟们所历尽的苦难,无论是随阿基琉斯乘船在雾霭弥漫的海上四处劫掠,还是在普里阿摩斯大王强固的城邑周围浴血苦战。我们最优秀的人都在那里倒下了:阿伊阿斯倒了,阿基琉斯倒了,帕特罗克洛斯倒了,那位神一般的谋士,还有我亲爱的儿子安提洛科斯倒了,那是个出众的人,脚法快,打起仗来更是勇猛。除此之外,我们还受了更多的苦,哪个会死的凡人说得完?就算你在这里住上五年、六年,细细追问我们神圣的阿开亚人所受的一切苦难,在听倦了你的故事之前你早就回家去了。整整九年,我们绞尽脑汁施展各种计谋,然而克罗诺斯之子就是不肯网开一面。那期间,论谋略,没有任何人敢与神圣的奥德修斯相提并论,你的父亲,如果你真是他的儿子的话,真叫我看了目瞪口呆,你说话的腔调跟他一模一样,谁不会以为年纪相差这么大的两人竟说话如此相似?他与我在会议上、在营帐里,从来没有过一点分歧,我们同心一志,以我们最好的智谋为阿尔戈斯人谋划,让一切都办得妥帖。

[3.101-129]

“然而当我们摧毁了普里阿摩斯的巍峨之城,登船起程之时,神明却将阿开亚人驱散了四方,因为阿开亚人中并非人人都有智慧、都公正得体;所以许多人因为宙斯之女、强父之子雅典娜可怕的怒火而遭逢了厄运,正是她在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之间挑起了争端。

[3.129-135]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在日落之后,召集了所有阿开亚人开会,却既失章法,也不合规矩,那时阿开亚人正喝得醉意朦胧。他们说明了召集众人的缘由:墨涅拉俄斯主张所有阿开亚人立刻掉头踏上归途,但这叫阿伽门农大为不满,他想把大家留住,先向雅典娜献上百牲祭,以此平息她可怕的怒气。愚蠢的人,他哪里知道女神不会顺从,因为奥林波斯上的不死诸神一旦下定决心,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地争执着,胫甲精良的阿开亚人立刻也吵嚷起来,全军意见两分,当夜心怀忿恨、不得安眠,因为宙斯正在为我们酝酿灾祸。

[3.135-152]

“到了清晨,我们一部分人把船拖入海中,装上货物和深腰身的女眷;另一半人留了下来,跟着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人民的牧者。我们这一半登船起航,船只行驶得十分顺畅,因为神明已将茫茫大海抚平。我们到达忒涅多斯,向神明献祭,渴盼着早日归乡;然而残忍的宙斯还不想让我们如愿,他在我们之间再度掀起一场恶意的争端。其中一些人调转他们的双头船,跟随足智多谋、善于机变的奥德修斯大王,转身去向阿伽门农示好;我呢,看出神明正在酝酿祸事,便带着追随我的所有船只加速逃离。提丢斯之子那位英武的人也随我同行,他的部下也跟着他。此后,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在莱斯博斯追上了我们,他正在权衡漫长的航程,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走佩洛斯多岩的奇俄斯上方靠着普绪里亚岛左行,还是从奇俄斯下方从风多的弥曼忒斯旁经过。于是我们祈求神明现出征兆,神明便指引我们,告示说当务之急是从中间横渡大海直奔欧博亚,好尽快脱离险境。随即起了一阵清脆的顺风,船只飞速驶过富有鱼群的水路,在深夜靠近格赖斯托斯;我们在那里向波塞冬献了许多公牛的股骨,感谢他护佑我们渡过了浩瀚的大海。到了第四天,狄俄墨得斯的部下已将均匀的快船停靠在阿尔戈斯,而我则一直向着庇洛斯前行,神明从一开始就让那顺风从未停歇。

[3.152-183]

“我就这样归来了,亲爱的孩子,对旁人的消息一无所知。至于谁得救、谁损了,我自回到家中以来,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我会如实告诉你,不会隐瞒。据说米尔弥冬人用矛的部落由阿基琉斯的出色儿子涅俄普托勒莫斯率领,顺利归乡;还说那英武的泡伊阿斯之子菲洛克忒忒斯也平安回来了。伊多墨纽斯也将凡是从战场上没有战死的同伴全都带回了克里特,大海没有夺走他任何一人。你们远居僻处,也必然听闻过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事,知道他是以怎样的方式终结的,知道爱癸斯托斯为此付出了何等可怕的代价。一个人身后留下儿子,是多么好的事情,就像奥瑞斯忒斯那样,替他杀死了那个杀害英武父亲的诡计多端的爱癸斯托斯,为父报仇。你,我的孩子,因为我看你生得英俊高大,你也要勇武起来,让后世子孙也能颂扬你的美名。”

[3.183-200]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阿开亚人的莫大荣耀,他确实实现了复仇,阿开亚人将让他的名声流传久远,后人也将知晓。若神明也能赋予我同样的力量,好让我讨还那些傲慢蛮横的求婚者侮辱我、图谋害我之仇,那该多好。可是神明并没有为我和我的父亲安排那样的幸运,所以我们只好忍耐。”

[3.201-209]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回答说:“我的朋友,你既然提起这件事,就让我说说:据说有很多求婚者在你家中,违背你的意愿,打着追求你母亲的旗号为非作歹。告诉我,你是否心甘情愿地忍受这一切?还是说你的乡里乡亲因为听信神明的旨意,对你有所嫌恶?谁知道奥德修斯哪一天会回来,独自一人或是带着全体阿开亚人,替这些人的暴行一一了结?倘若明眸的雅典娜愿意像她当年在特洛伊爱护那位声名显赫的奥德修斯一样爱护你,我从来没有见过神明如此明显地偏爱一个人,就像雅典娜那样明白无误地站在他身旁,若是她也这样眷顾你、对你上心,有些求婚者也许就会忘掉婚事这件事了。”

[3.210-224]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老者,这话我不敢奢望,说的太大了,令我惊讶。就算诸神也有此意,那样的好事也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3.225-228]

雅典娜于是说:“忒勒玛科斯,你说的是什么话!神明若有心救一个人,举手之劳便可从远处把他救到。我宁可受尽苦难,好容易回到家中,再在家中平安生活,也不愿像阿伽门农那样,回到家中便被爱癸斯托斯和自己的妻子设计杀害。然而死亡是人人所不免的,就连神明也无法保护他所钟爱的人,一旦那覆灭的命运将他收入长眠之死的怀抱。”

[3.229-238]

聪明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门托尔,我们不必再谈这些,尽管心中挂念。他归家的日子已经不会到来,神明已为他安排了死亡与黑暗的命运。如今我想向涅斯托尔请教另一件事,因为他在公道和智慧方面胜过他人。据说他已统治了三代人,仰望他简直像仰望一位不死者。涅斯托尔,涅勒乌斯之子,请你如实告诉我:宽权者阿伽门农是如何遇难的?墨涅拉俄斯当时在哪里?诡计多端的爱癸斯托斯是如何施谋杀害了一个比他强得多的人?墨涅拉俄斯是不在阿开亚的阿尔戈斯,而是在别处漂泊于人世之间,爱癸斯托斯才胆敢下手的吗?”

[3.239-252]

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回答:“孩子,好,我来把一切真情告诉你。你自己也猜得到事情会怎样:倘若金发的墨涅拉俄斯从特洛伊归来时,在家中发现爱癸斯托斯还活着,那人死了之后连一堆土也不会有人往他身上培,而是在城外的平地上被犬和鸟啄食殆尽,也不会有阿开亚的女人为他哭泣,因为他做了大恶之事。而我们那时正在特洛伊承受重重苦难,他却在多马匹的阿尔戈斯深处从容自在,拿甜言蜜语不断地哄骗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墨涅斯特拉。

[3.252-265]

“起初,尊贵的克吕泰墨涅斯特拉拒绝那件不堪的勾当,因为她本性善良;况且身边有一位诗人陪伴,阿特柔斯之子出征特洛伊之时曾再三嘱托他看守自己的妻子。然而当神明的命运将她绑缚住、注定了她的堕落,爱癸斯托斯便将那诗人带到一座荒岛,扔在那里任凭鸦雀啄食;接着,她是心甘情愿地随他去了他的家中。爱癸斯托斯随即在诸神的圣坛上献了许多股骨,以大量的挂毯和黄金装饰了许多神庙,因为他完成了一件他当初从未指望能办成的大事。

[3.265-275]

“与此同时,墨涅拉俄斯与我正从特洛伊归航,两人相处融洽。然而当我们到达圣城雅典的舒尼翁海角,福波斯·阿波罗以他无痛的箭矢击中了墨涅拉俄斯的舵手,夺走了他的性命;那人双手握着飞行中的船舵,他的名字是弗戎提斯,俄涅托尔之子,驾船技术胜过所有人,尤其在疾风大浪之中。墨涅拉俄斯尽管心急,也不得不停下来,好好安葬同伴,给他行完殡礼。当他重新扬帆驶入酒色的大海,快速赶到马来亚的山岭,宙斯便在他前方筹谋了一条凶恶的道路,倾泻了一阵呼啸的烈风,巨浪高耸如山。他把船队拦腰分开,将一部分驱往克里特,那里有居住在雅尔达诺斯河口附近的库多涅斯人。在戈提尼斯境内的雾色大海里,有一道平滑而陡峭的礁石伸入大海,南风推着巨浪冲向那礁石左侧朝向法伊斯托斯的地方,一块小石头护住了那大浪。船只被波浪撞上礁石破碎,人们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但那五艘深蓝船头的快船,风和海流把它们送到了埃及。就这样,墨涅拉俄斯在那里带着船队漂泊在异邦人中间,积累了大量的黄金和财富。与此同时,爱癸斯托斯在家中把那件可怕的事谋划到了位。他杀死了阿特柔斯之子,统治多金的迈库奈七年,百姓臣服在他脚下;到了第八年,神圣的奥瑞斯忒斯从雅典折回,击杀了那诡计多端的弑父仇人爱癸斯托斯。他杀了此人之后,便设宴阿尔戈斯人,为他那可憎的母亲和懦弱的爱癸斯托斯举办了丧礼;就在那同一天,为众人所钟爱的勇武者墨涅拉俄斯回来了,带着船只所能承载的大批财富。

[3.275-312]

“所以,我的朋友,你不要在外久漂,让那些危险的人留守在你家中;小心他们趁你不在瓜分一切、把你那趟跑变成白费。我当然劝你去见墨涅拉俄斯,他是刚从那些偏远的异域归来的,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就连鸟儿在一年之内也难以飞越,那片海域是如此辽阔、如此可怖。所以,乘你的船带上伙伴们去见他;若你宁可走陆路,这里有马车有马匹,我的儿子们也可以护送你前往墨涅拉俄斯所居的拉刻代蒙。请求他直言相告,他不会说谎,因为他是一位明智厚道的人。”

[3.312-328]

他说话间,太阳西沉,暮色降临,明眸的女神雅典娜于是开口说:“老者,这一切你都说得好;如今且吩咐人割下牺牲的舌头,调好葡萄酒,好让我们向波塞冬和其他不死的神明奠酒,然后就寝,因为已到睡觉的时候了。光明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在神明的宴席上久坐逗留并不相宜,是时候回去了。”

[3.328-336]

宙斯之女说完,众人听从她的话。侍者们往客人手上浇水,年轻人把酒坛斟满,逐一分给众人,依次在各人杯中倒了满满的敬酒;他们把牺牲的舌头投入火中,然后站起身来各自奠酒。等到奠过酒、各人饮了随意的分量,雅典娜和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便都想回到船上去。然而涅斯托尔出声留住了他们,说:

[3.336-345]

“宙斯和其他不死的神明啊,保佑你们不要在我这里动身去船上过夜!我哪里贫穷到没有衣被、缺少毛毯铺垫,叫人睡得不舒服,我和我的客人都一样?我家里既有毛毯又有华美的被子。我绝不答应让奥德修斯亲爱的儿子睡在船甲板上。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身后还有儿子们留在宫室里,款待任何来我家的客人,都是我家的传统。”

[3.345-355]

雅典娜回答:“老者,你说得好,忒勒玛科斯理当听从你的话,因为这样确实好得多。他就跟着你回去,在你的宫室里安歇;我则回到黑船那边去,振奋伙伴们的精神,把一切事项交代清楚。因为我们这一队,年长一些的只有我一人,其他的都是年轻人,和心胸开阔的忒勒玛科斯年纪相仿,都是出于情谊同行的。今晚我就在黑船旁歇息;明日一早,我要去卡俄尼亚人那里,因为他们有一笔大债久欠于我。你既已将他接待为客,就请打发他乘马车、带着你的儿子一同上路,给他备好家中最健壮、跑得最快的马匹。”

[3.355-370]

说完,明眸的女神雅典娜化作一只鹰飞走了,见者无不惊讶。涅斯托尔看了惊叹,握住忒勒玛科斯的手,开口说道:“我的朋友,我看出你将来一定是一位英武的人,你还这么年轻,就有神明陪伴左右。这必是奥林波斯家的诸神之一,不是别人,正是宙斯荣耀的女儿,特里托革涅亚,她曾在阿尔戈斯人中敬重你英武的父亲。”他接着又祈祷道:“大王啊,请赐恩惠给我、我贤良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们。我也将向你献祭,一头宽额的一岁小母牛,未经驯服、从未被人套过轭的;我将给她的角镀金,再献给你。”

[3.370-385]

他就这样祈祷,帕拉斯·雅典娜听见了他的祈求。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随即引路,带着儿子们和女婿们走向他那美丽的宫室。当众人抵达那位大王声名显赫的宫室,便依次在椅子和坐榻上坐下,老人亲手为归来的众人调了一碗甘美的葡萄酒,那是到了第十一年才由管家揭开封口启用的坛中之酒。老人以此调成一碗,向宙斯神盾父之女雅典娜奠酒时,祈祷了许多。他们奠过酒、各自饮了随意的分量之后,众人各归各处回自己屋子里安歇;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则将神圣的奥德修斯之子忒勒玛科斯安置在回廊下那通透的内室的精工床架上就寝,皮西斯特拉托斯在他旁边,那是家中几个儿子里唯一未婚的。他自己则回到深宅内室就寝,贤妻女主人在旁边为他铺好了床铺。

[3.385-403]

当早生的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离开了卧床,走出来坐在他宫门前那些平整洁白、亮如油脂的大理石坐凳上。往昔涅勒乌斯曾在此坐过,那是神一般的谋士,但他已被命运所拘、去了哈迪斯的居所;涅斯托尔现在接续他的位置,手握权杖,守护百姓的公道。他的儿子们从各自屋中走出,聚集在他身旁,依次是厄刻弗戎、斯特剌提俄斯、珀尔塞乌斯、阿瑞托斯和神一般的特剌叙迈得斯;第六个来的是英雄皮西斯特拉托斯,他们引来了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一同落座。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口对他们说:

[3.403-416]

“孩子们,快来替我了结这心愿,好让我首先祭拜雅典娜女神,正是她昨天在神明的盛宴上亲身来降到了我面前。去,让一个人到平原上请牧牛人快快把牛赶来;另一个去忒勒玛科斯那艘快船,邀请全体同伴,留下两人守船就够了;还有人去请金匠拉厄尔刻乌斯来此,好给母牛的角贴金。其余的人就待在这里,去叫宫中的侍女们备一顿丰盛的宴席,搬来椅子,运来木柴,取来清澈的清水。”

[3.416-430]

他们听命,纷纷去做各自的差事。母牛从平原上牵来了,忒勒玛科斯的同伴们从快船上来了;铁匠带着铁器来了,那是他打金用的全套家什,砧子、锤子和做工精良的火钳;雅典娜也亲自来领受牺牲。老驭马者涅斯托尔拿出黄金交给铁匠,他随即给母牛的角包上金箔,让女神看了欢喜。斯特剌提俄斯和神圣的厄刻弗戎牵着母牛的两角而来;阿瑞托斯从内室捧出了一只花纹水罐里的清水,另一手提着一只装满大麦的篮子;勇武的特剌叙迈得斯手持一柄锋利的斧子,就站在一旁,准备挥向母牛;珀尔塞乌斯手捧盛血的盆;老驭马者涅斯托尔开始洗手、撒大麦粉,一边向雅典娜倾心祈祷,从母牛头上剪下一缕毛投入火中。

[3.430-446]

等到他们祈祷过、撒完了大麦粉,涅斯托尔之子心志豪迈的特剌叙迈得斯站上前,挥斧猛击,砍断了母牛颈根的肌腱,母牛的力气就此散去。涅斯托尔的女儿们、媳妇们以及可敬的妻子欧律狄刻,克律墨诺斯诸女中年纪最大的,齐声惊呼。她们从宽广的大地上把牛头抬起,皮西斯特拉托斯割断了她的喉咙。鲜黑的血流尽之后,死亡离开了骨骼,他们随即分割牛体,依法割取股骨,将之以双层油脂包好,上面再摆放生肉;老人在劈柴上焚烧,淋上红亮的葡萄酒;旁边的年轻人手持五叉烤叉等候。股骨烧完,他们尝了内脏,再将其余的肉切细,串上烤叉,手持烤叉在火上炙烤。

[3.446-463]

这期间,美丽的波吕卡斯忒,涅勒伊阿得斯涅斯托尔最小的女儿,为忒勒玛科斯沐浴。她为他洗了澡、以油脂膏抹之后,给他披上精美的大披风和内衬,他从浴室走出,宛如不死神明一般容光焕发,在人民牧者涅斯托尔身旁就座。等到串上烤叉的顶端那些肉炙好取下,众人便坐下来大快朵颐,殷勤的斟酒者用金杯来回奉酒。等到吃喝尽兴,格瑞涅亚的驭马者涅斯托尔说:“孩子们,去给忒勒玛科斯套上鬃毛漂亮的骏马,让他出发上路。”

[3.463-476]

他们听命,欣然照办,迅速给马车套上了快马。管家收拾好了随行的干粮、葡萄酒和精美的食物,那都是王侯之子才有的。忒勒玛科斯登上那辆华美的马车,涅斯托尔之子皮西斯特拉托斯,人中的领袖,也跳上车,坐到他身旁,执起了缰绳。他挥鞭催马,两匹马也毫不抗拒,欢快地腾空飞驰,越过宽阔的平原,抛下了庇洛斯的高耸城堡。整整一天,他们摇曳颈上的轭具,疾驰不停,直到太阳西沉、道路一片昏暗。他们到达了斐赖,来到狄俄克勒斯的住所,他是俄尔提洛科斯之子、阿尔菲俄斯的孙子。他们在那里夜宿,狄俄克勒斯尽情款待了他们。

[3.477-490]

当早生的玫瑰指的黎明升起,他们重新套好马匹,驾车走出廊厅和回响阵阵的门廊。皮西斯特拉托斯挥鞭催马,两匹马毫不抗拒,欢快地腾空飞驰;他们来到了广阔的麦田原野,奔驰不息。就这样,疾足的骏马载着他们赶完了旅程。太阳西沉,所有道路都在暮色中沉默。

[3.491-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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