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巴达:墨涅拉俄斯讲述他的故事。与此同时,伊塔卡的求婚者们谋划对付忒勒玛科斯。
他们来到低地斯巴达的拉刻代蒙城,直抵那位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的宫殿。墨涅拉俄斯正在家中大宴众多族亲,为儿子和那无可指摘的女儿操办喜事:女儿已许配给勇武的阿基琉斯之子,他早在特洛伊时便已允诺、应承要把她嫁去;如今诸神正在玉成这桩婚事,因此他派人以车马护送她前往米尔米冬人声名赫赫的城邑,那是阿基琉斯之子统治的地方。至于儿子,他从斯巴达为他聘来阿勒克托尔之女为妻;这个儿子迈噶彭忒斯生于一个女奴,因为诸神此后再未赐给海伦子嗣,自打她生下那个美得如黄金阿芙洛狄忒一般的女儿赫尔弥俄涅。
邻人和族亲们便在他那高顶的大厅里欢宴,尽情享乐;其中有一位神圣的歌手奏着七弦琴歌唱,两个翻筋斗的艺人也趁乐手奏起曲调时在众人中间翻滚表演。
[4.1-19]
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的儿子在门廊前驻马停车;时任墨涅拉俄斯仆役的厄忒翁纽斯出来,一眼看见他们,便匆匆跑回厅内禀报主人。他走到他身旁,说道:“墨涅拉俄斯,这里来了两位异乡人,看上去像是宙斯的子孙。该怎么办?是为他们卸马,还是叫他们另去别处找人款待?”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大为不悦,说道:“厄忒翁纽斯,博伊托俄斯之子,你从前可不是蠢汉,如今却说出孩童般的蠢话。我们两个不也在回家之前借住过多少别人的屋檐?愿宙斯日后让我们在这里安息。去给陌生客人卸马,带他们进来用餐。”
厄忒翁纽斯快步跑出,呼唤其他殷勤的仆役随他一同去。他们解开汗湿的骏马,将它们拴在马槽旁,给草料与大麦混合的饲料。他们把战车靠在光亮的前廊墙边,便引路迎客进入宫室。忒勒玛科斯和皮西斯特拉托斯一进来,看见了这一切,不禁叹为观止:整座宫殿在高顶之下,宛若日月的光辉,熠熠生辉,那便是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的宫室。待他们尽情观赏之后,便走进浴室洗濯。
[4.20-48]
侍女们为他们沐浴,涂上油脂,又给他们披上厚实的外袍和内衣;他们随即在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身旁入座。一位侍女端着一只美丽的金壶走来,把水倒进银盆让他们洗手;一旁摆好了一张光洁的桌子。一位庄重的女管家端来面包,上面摆满了各色珍馐,体贴地将存有的美食一一奉上;而肉食分配者则端上各式各样的肉食,把金杯摆在他们跟前。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致意说:“尽管吃喝,欢迎光临!等你们吃过晚餐,我再来问你们是什么人。如你们这等人,祖上的血脉不会埋没的,你们定然是出自持杖执政的帝王一族,因为平民百姓生不出你们这样的儿子来。”
说完,他亲手把一大块肥腴烤牛里脊递给他们,那是摆在他面前的头等佳品,他们便伸手取用眼前的美食。等到吃喝尽兴,忒勒玛科斯俯近涅斯托尔之子的耳畔,低声说道:“皮西斯特拉托斯,我心投意合的朋友,你看这宫室里铜器与黄金的光辉,还有琥珀、象牙与白银。奥林波斯神王宙斯的宫苑或许也不过如此壮丽。看这一切,多么无边无际!我心中满是敬叹。”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听见了,开口说道:“孩子们,没有凡人能与宙斯相比,他的宫室和一切都是不朽的;至于凡人,或许有人的财富能与我相抗衡,或许没有。只是我确实游历甚多,也吃尽了苦头,直到第八年才得以驾着船队归来。我到过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人的土地;我去了埃塞俄比亚人、西顿人和厄勒姆波斯人那里,还到过利比亚,那里的羊羔生下来就长角,羊群一年三度哺乳:无论是主人还是牧人,都不缺干酪、肉食和香甜的奶,因为母羊一年到头都在泌乳。我在这些民族间游荡、积聚了大量财富,而这期间,我的兄弟却被那可恶的女人的阴谋在暗中秘密而骇然地谋杀了。如此看来,我做这些财富的主人,也没有什么乐趣。你们的父母自然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还讲到了我所受的沉重损失,那栋设备齐全、富丽堂皇的宅院是如何覆灭的。但愿我只有如今财富的三分之一,那些死在广阔的特洛伊、远离饲马的阿尔戈斯的人便还活着。每每想起他们,我便在这宫室里悲泣,时而号啕,时而停歇,因为哭泣带不来暖意,哭多了也会腻。然而在我最为悲悼的人中,有一个人胜过所有,一想起他,我连饮食和睡眠都厌恶,因为没有哪个阿开亚人曾像他那样辛劳、冒险,换来的却是一无所有;只留下了无尽的悲苦给我,因为他已离开太久,我们也不知他是生是死。他年迈的父亲、忍辱负重的妻子珀涅洛佩,以及他撇下的那个才出生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如今都为他沉浸在悲伤之中。”
[4.49-112]
墨涅拉俄斯如此说完,忒勒玛科斯心中涌起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听他提起父亲,泪水从眼眶中滑落,他双手举起紫色外袍遮住双眼。墨涅拉俄斯看见了,心中犹豫:是让他先自行平复思念,还是立刻开口询问来意?
就在他心中踌躇之际,海伦从她那高顶的芬芳闺房里走了出来,宛若金梭的阿尔忒弥斯。阿得拉斯忒为她安放座椅,阿尔基珀捧来软和的毛毯,菲罗则取来了那个银质的纺工篮,那是埃及忒拜城波吕波斯的妻子阿尔坎德拉所赠。那个波吕波斯住在埃及忒拜,那是天下最富有的城市;他曾把两只纯银浴盆、两尊三脚鼎、十塔兰同黄金赠给墨涅拉俄斯;此外,他的妻子还送给海伦几件美丽的礼物:一个黄金的纺锤,还有一个装着轮子的银质纺工篮,上沿一圈是黄金镶边。菲罗将这个篮子放到她身旁,里面装满精纺好的纱线,篮口还横放着一支绕着紫蓝色羊毛的纺锤。海伦就座,把双脚搁在脚凳上,随即向丈夫追问所见的一切。
“墨涅拉俄斯,”她问道,“我们知道这两位来访的客人是什么人吗?我说准了还是没说准?我实在忍不住要说出我的感觉。我从未见过无论男女与某人如此相像的人;我一看见这年轻人,就惊愕不已,他与忒勒玛科斯神似!那正是奥德修斯撇在家里、还是婴孩的儿子,那次是你们阿开亚人为了我这无耻之人奔赴特洛伊、心怀战意的时候。”
[4.113-146]
“亲爱的妻子,”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回答道,“我也如你一般看出了这相像之处。那双手和双脚像极了奥德修斯,发型、头型和眼神都一模一样。而且,当我说起奥德修斯、谈及他为我所受的种种苦难时,他举起外袍遮住双眼,泪水哗哗地落下。”
这时皮西斯特拉托斯说道:“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所钟的人,人众之首,这年轻人确实就是忒勒玛科斯,正如你所说;但他生性沉稳,一来便在你面前高谈阔论,未免失礼,何况你的言谈让我们如闻神音。是格勒尼亚的御者涅斯托尔派我伴随他前来,因为他渴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些劝告或建言。父亲不在家,身边又无帮手,一个儿子在家里有多少难处,就和忒勒玛科斯如今的处境一样:父亲已去,故乡中也没有人能替他抵挡不幸。”
“真是!”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回答道,“这么说,我接待的竟是一位至交好友的儿子,那人为我受尽了苦难。我一直希望等天神允准我们从海外平安归来之后,能以最高礼遇款待他。我打算在阿尔戈斯为他建一座城市,为他起造宅第;让他带着财物、儿子和全体百姓从伊塔卡迁来,让我治下的某个邻邦城市为他腾出。那样我们便能常常相见,什么也不能阻隔我们两人相亲相乐,直到黑暗的死亡之云笼罩下来。然而这样的大幸大概是神明嫉妒了,才偏偏阻止了这可怜的人归家。”
[4.147-182]
他如此说完,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哽咽哭泣。阿尔戈斯的海伦哭了,那位宙斯所生的海伦;忒勒玛科斯哭了,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也哭了;连涅斯托尔之子也不能止住泪水,他心中想起了那无可挑剔的安提洛科斯,那位被光耀的黎明女神之子所杀的人。想到他,他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老涅斯托尔在家中谈起你的时候,告诉我你是人中少有的睿智者。如果可以,请你听从我的建议。我不喜欢用饭时哭泣。明天来临是有的,那时不管我哭多少失去的人,也是可以的。对于逝者,我们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剪发,任泪流。我有个兄弟死在特洛伊,绝非阿尔戈斯军中最差的人,你一定认识他。他叫安提洛科斯,我从未亲眼见过,但人们说他跑起来如飞,作战也极为勇武。”
[4.183-200]
“我的朋友,”墨涅拉俄斯回答道,“你说的话与举止,都在一个睿智成年人之上。显然你的父亲是谁,你便是谁:克罗诺斯之子宙斯为一个人安排良妻与优秀子嗣时,他的来历便昭然可辨;涅斯托尔承蒙此赐,年年岁岁如此,自己在宫室中安享富庶的晚年,身边儿子们不仅聪明,也是长矛中的佼佼者。那么我们就把先前的哭泣放下,重新用餐;让人把水倒在手上来。忒勒玛科斯和我有的是时间,明天彻夜长谈。”
厄忒翁纽斯应声向他们手上浇水,这是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殷勤的仆役。众人随即伸手取用桌上备好的美食。
[4.201-218]
这时宙斯之女海伦另有打算。她将忘忧药投入盛酒的大碗,那药驱走一切烦恼、忧愁与苦闷的记忆,凡饮了掺入此忘忧药之酒的人,就算那一天父母双亡,或眼见兄弟或爱子当面被铜刃杀死,也不会再流一滴泪。宙斯之女具有如此效力强大的灵药,是埃及女人波吕达姆纳赠给她的,那是索恩的妻子;在埃及,沃饶的田地生长着各种草药,有些掺进碗里有益,有些有毒;那里人人都是医者,精通一切,因为他们是帕埃翁神的后裔。海伦把忘忧药投入大碗、吩咐倒上酒之后,又开口讲话。
[4.219-234]
“墨涅拉俄斯,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所钟的人,还有你们这些高贵男子的儿子:宙斯将欢乐与痛苦随意分配给每一个人,因为他无所不能,那么就在宫室里入座饮宴,听我讲一个应时的故事吧。我不可能一一说尽那忍耐心坚的奥德修斯的所有业绩,但我可以说他在特洛伊、在阿开亚人受尽磨难时所做的一件事。他以丑陋的鞭打伤了自己,把破烂的衣衫披在肩上,伪装成奴仆或乞丐的模样,混入了敌人的城市,与他在自己人中间的形貌判若云泥。就这副乔装,他潜入宽街的特洛伊城,而那里所有人都没有认出他。唯独我一人认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便去向他搭话,他却机敏地回避了。等我替他沐浴、涂上油脂、给他换上衣裳,向他起誓绝不在他安全回到营地和船舶之前向特洛伊人揭露他身份之后,他才把阿开亚人打算做的一切悉数告诉我。他杀死了不少特洛伊人,掌握了大量情报,然后才回到阿尔戈斯人那里;特洛伊女人们无不哀号痛哭,但我心中却暗喜,因为我对回家的渴望早已在心里萌动,而阿芙洛狄忒把我带到那里所犯下的错误让我深感悔恨,她让我离开故乡、离开女儿、离开我那婚配的丈夫,那个无论容貌还是智识都毫不逊色的人。”
[4.235-264]
“亲爱的妻子,你说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墨涅拉俄斯说,“我接触过许多英雄的谋略与智识,走过了广阔的大地;但我从未见过另一个像奥德修斯那般意志坚定的人。他还在木马腹中忍受并完成的那件事,要谈,正是勇武的阿尔戈斯最强的人们埋伏在里面,等着给特洛伊人带去死亡与灭亡的那时候。你走来了,一定是某个想要给特洛伊人扬名的神明驱使了你,神一般的得伊福波斯陪在你身旁。你三度绕着那空心的伏击处,用手拍打,一一叫出达那俄斯人首领们的名字,把他们各自妻子的声音模仿得分毫不差。我和狄俄墨德斯还有神明般的奥德修斯坐在其中,听见你那样高声呼唤,我俩和狄俄墨德斯都按捺不住,想要冲出来或者在里面应声;但奥德修斯硬是拉住我们,压制住了我们的冲动。其余阿开亚人全都屏住声息,只有安提克洛斯想要出声回应,奥德修斯用两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坚持到帕拉斯·雅典娜带你离开为止,就这样救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4.265-289]
“真是悲哀,”忒勒玛科斯说,“这一切到头来都没能救他,也没能拯救他那颗铁石般的心。不过,我的主人,请你安排我们就寝吧,这样我们才能躺下享受甜美的睡眠。”
于是海伦吩咐侍女在回廊的房间里铺床,把红色的华美毯子铺好,再在上面铺上厚厚的毛毡,并备好毛绒外袍让客人披盖。侍女们举着火把走出大厅,铺好床铺,随后一位男仆将客人们引导过去。忒勒玛科斯和涅斯托尔的那位儿子便就寝于宫殿的门廊之中,而阿特柔斯之子则卧在高大宫室内室深处,那位身披飘逸长袍的海伦、女人之冠,安卧在他身侧。
[4.290-305]
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从床上起身,穿好衣裳,将一柄利剑斜挂在肩上,把那双光洁的凉鞋绑在脚上,走出房间,宛若神明一般。他走到忒勒玛科斯跟前坐下,问道:
“忒勒玛科斯勇士,是何等缘故驱使你远渡重洋,来到神圣的拉刻代蒙?是公事还是私事?请如实告诉我。”
[4.306-314]
“我的主人,”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我来此,是为了看你能否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任何消息。我家被人坐吃山空;我那丰美的田产已被挥霍殆尽;家中住满了恶人,他们借口向我母亲求婚,不断宰杀我的大批羊群和蹄扭的牛,狂横而无礼。所以我才前来跪求于你,若你愿意,能告诉我父亲命运多舛的结局,无论你是亲眼目睹,还是听另一个过路人讲述,因为他生来就命途多难。请不要为怜悯我而有所顾忌,而是原原本本地如实告诉我你所看见的一切。我恳求你,倘若我那英勇的父亲奥德修斯曾经对你以言以行兑现过什么承诺,在你们阿开亚人在特洛伊人那里受苦受难的时候,就把那些铭记于心,如今报在我身上,如实告诉我。”
[4.315-331]
那位金发的墨涅拉俄斯听了大为震惊,说道:“哼!那些懦弱无能的人,竟想躺进一个强健男子的床榻,就像一头母鹿把她刚生的乳羔哄睡在一只强壮雄狮的窝穴里,自己去树林和草地觅食;狮子回穴,自然把这两条小命一并了结;奥德修斯对那帮求婚者也会是这样。宙斯父啊、雅典娜啊、阿波罗啊,若他还如从前在绿草葱葱的勒斯波斯与菲洛墨勒德斯摔跤时那般强壮,一举将对方摔倒,所有阿开亚人都为之欢呼雀跃,若他如此强壮,与那帮求婚者相遇,那他们都会死得快、婚事也成了一场噩梦。至于你问的问题,我不会拐弯抹角,也不会欺骗你,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告诉我什么,我一字不漏地都说给你听。
[4.332-350]
“我当时急着想从埃及赶回这里,可诸神把我扣留在那里,因为我没有向他们献上足够完整的百牲祭;诸神在乎自己该得的供奉。在埃及近海,大约是一条海船顺风行驶一整天的距离,有一座岛叫法洛斯,岛上有一个好港口,船只可以从那里取水之后驶入广阔大海。诸神把我阻滞在那里整整二十天,没有一丝顺风从海上刮来,推着船走。我们的粮食将要耗尽,水手们也快要饿死,如果不是诸神中有一位怜悯我、搭救了我,那便是普罗透斯那位威武的海上老人的女儿爱多忒娅,她对我一见钟情。
[4.351-366]
“有一天,她独自来到我身旁,因为我常常只身独处,水手们惯常拿着弯钩,在岛上四处觅鱼,打发腹中饥饿。她站在我跟前说道:'外乡人,你是不是太蠢、太稀里糊涂了,还是你甘心忍受这些磨难,就这样一天天在岛上耗着,却看不出个头?你困在这里太久了,找不到出路,你手下人的士气也在一点点消磨掉。'
“我回答说:'无论你是哪位女神,我坦白告诉你,我并非出于自愿久留此地,想必是我得罪了高居苍天的神明们。请你告诉我,神明们无所不知,到底是哪位不死的神阻我于此,束我的归路,叫我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4.367-394]
“'外乡人,'她回答说,'我原原本本告诉你。这里海中有一位不死的老人经常出没,他叫普罗透斯,是埃及人,他知道所有大海的深处,是波塞冬的臣仆;人们说他是我的父亲、我的生身之人。如果你能设法捉住他、把他按牢,他便会告诉你前行的航路,该走哪条路、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他还会告诉你,宙斯所钟的人,只要你愿意,趁你长途跋涉在外,你家里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
“我答道:'请你告诉我捉拿这位神圣老人的计谋,让他防不到我、也不能识破我。凡人要制服神明,绝非易事。'
[4.395-423]
“那位神明女子立刻答道:'外乡人,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当太阳行至天顶之时,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便从波浪下涌出,被西风拂来的黑色涟漪覆盖着;他上岸之后,便躺入那宽阔的海穴里沉睡,四周是那些美丽的海盐养育者哈洛蒿德涅的子女,也就是海豹,从灰色的海中密密麻麻地涌出,在他四周躺下安眠,带来一股浓烈的鱼腥气味。在黎明出现时我会带你到那里,把你们一一伏好。你要从船上精挑三个最勇武的伙伴来;我还要把这老人所有的把戏都告诉你。
“'他先会把所有海豹数点一遍;待他一一数遍、心中有了数,便像牧人睡在羊群中一样躺下安眠。一旦你们看见他入睡,便即发力,拼全身力气按住他;他会极力挣脱。他会变成地上一切爬行的生物,也会变成火和水;但你们要紧紧抓牢,越是用力越好,直到他开口与你说话,回复到你见他入睡时的模样为止;到那时便可放手,让他自由,然后问他:是哪位神明恼了你,让你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4.424-449]
“说完,她潜入波涛翻涌的大海之下;我转身走回我的船停靠的沙岸,走着走着,心中忧虑重重。待我来到船旁、来到海边,我们备好了晚餐,不朽的黑夜随之降临;于是我们在海浪的岸边安歇下来。
“待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我便沿着宽阔大海的沙岸前行,深深向诸神祈祷;同时带上三个伙伴,都是我凡事最信得过的人。爱多忒娅这时已潜入大海的宽阔怀抱,从海底取来四张海豹皮,全是刚刚剥下的新鲜皮,她打算用来戏弄父亲。她在沙地里挖了四个坑让我们躺入,坐下等我们。我们走近之后,她让我们一一躺进坑里,在每人身上覆上一张海豹皮。这伏击真是极难忍受,因为那些海鲜喂养的海豹散发出可怕难闻的臭气,有谁愿意睡在一头海怪旁边呢?但她来救了我们,想出了一个大大的解围之法:她取来仙草,放在每人的鼻子下面,那香气极为甘美,彻底盖过了海豹的臭味。
[4.450-472]
“我们整整等了一个早晨,忍耐着心中煎熬。成群的海豹纷纷从海中涌来,在岸边横卧着晒太阳。到了正午时分,那位老人从海里出来,在那些肥美的海豹中巡行,一一点数。他把我们也数在了里头,心中丝毫未曾起疑,便自行躺下安眠。我们随即高声呐喊,猛地扑上去,把他牢牢按住;但老人记得那些把戏,第一下就变成了一头鬃毛雄狮;紧接着变成一条龙、一头豹、一头大野猪;随后变成流水,又变成一棵枝叶茂密的高树;但我们不动声色,咬紧牙关坚持,直到那位老谋深算的老人感到疲惫不堪,开口问我道:'阿特柔斯之子,是哪位神给你出了主意,让你设伏擒捉我、违我意志?你到底想要什么?'
[4.473-491]
“'你自己心里清楚,老人,'我答道,'何必拿这些话来糊弄我?我被困在这岛上太久,找不到出路,心中愈来愈沉;诸神无所不知,请你告诉我是哪位不死的神阻我于此、束我的归路,让我知道如何才能渡过鱼游其中的大海回到故乡。'
“'那么,'他说,'你本该先向宙斯和其他神明献上美好的祭品,再登船出海,这样才能最快地抵达故乡。你注定要见到亲友、回到那栋精心修建的宅第和故乡的土地,不会太快;你须先回到宙斯赐雨滋养的埃及河畔,向高居苍天的不死神明们献上神圣的百牲祭,那时神明们才许你完成旅程。'
[4.492-510]
“他如此说,我的心都碎了,因为他命我再渡那段漫长而艰辛的路、回到埃及。不过,我仍然开口答道:'老人,我一切照你的吩咐去办。但请你告诉我,如实回答:我和涅斯托尔离开特洛伊后,留下的那些阿开亚人,是否都平安到家?还是有人在船上遇了不测,或在战争的苦难终了之后,死在友人的怀中?'
“'阿特柔斯之子,你何必向我问这些?你不必知道、也不必深究我的想法;你听完我要讲的,眼眶必然会充满泪水。他们之中死去的很多,留下的也很多;在铜甲的阿开亚人的首领之中,只有两个人在归途中送了性命;至于战场上发生的事,你亲眼看见。还有第三个人,活着,但被困在茫茫大海之上,归不了家。
[4.511-535]
“'埃阿斯和他那些长桨的战船一起遭了难。波塞冬先把他推上格拉埃岛的大礁石,但随后又让他脱离海水得救;若不是他狂妄自大、说出大话,冒犯了雅典娜,他原可以逃脱厄运的。他扬言说,就算神明存意,他也能从汹涌的大海中生还;波塞冬听见了这豪言,便以强有力的双手抓起三叉戟,击碎了格拉埃岩,把它劈开两半:一半留在原处,另一块碎岩落入海中,埃阿斯正坐在那上面,洋洋得意;岩石带着他沉入翻腾的深海,埃阿斯就这样喝了咸水,死去了。
“'你的兄弟幸而逃脱了噩运,赫拉护佑着他的船只;但当他即将抵达马勒阿岛高峻的海角时,一阵狂暴的风把他刮走,带着他叹声连连,重新飘到鱼游的大海之上,来到那片荒野边陲,昔日是堤厄斯忒斯的领地,后来是堤厄斯忒斯之子埃吉斯托斯居住之处。但当那里平安归返的路似乎也现出了曙光,神明们把风向拨回原来的方向,他们顺利回了家;于是他欢欣地踏上故土,俯身亲吻那亲爱的大地,泪流不止,因为他终于看见了家园。
[4.536-556]
“'埃吉斯托斯有一个守望者,他曾许诺给这人两塔兰同黄金;这人一整年在那里盯望,以防阿伽门农悄悄经过,同时也以防他想起奋勇一战。守望者见到阿伽门农出现,立刻跑去禀报埃吉斯托斯;阴谋的埃吉斯托斯立刻设下毒计:他在城中精挑了二十名最勇武的武士埋伏一旁,又吩咐另一边准备好宴席;然后派车马去请牧民之主阿伽门农,心里打的是毒主意。他把对灭亡毫无防备的阿伽门农接来,在宴毕之后杀掉了他,就像在牛槽旁宰杀一头牛一样;随行的阿特柔斯之子的伙伴们没有一个活下来,埃吉斯托斯的人也无一生还,全都倒在了大厅里。'
“普罗透斯如此说完,我的心碎了,我坐在沙滩上哭泣,再不想活着,不想再看见太阳的光芒。哭了良久,在沙地上滚了又滚,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又说道:'阿特柔斯之子,不要再这样无休止地哭下去了,没有任何用处;要尽快设法让自己回到故乡,说不定埃吉斯托斯还活着呢,就算奥瑞斯忒斯已经先一步杀了他,你还可以赶上丧事。'
[4.557-570]
“这话让我在悲苦之中也感到几分宽慰;我对那位无所不知的海上老人说:'我已知道了这两个人;现在告诉我那第三个人,你说还有一个活着,困在茫茫大海之上无法归家,还是他已经死了?我就算再难受,也想听。'
“'他是拉厄耳忒斯之子,家在伊塔卡,'他说,'我看见他在一座岛上,泪水盈眶,住在女神卡吕普索的宫室里;她把他扣押着,他无力回到故乡,因为身边既没有配桨的船只,也没有能护送他渡过宽广大海的伙伴。至于你本人的命运,宙斯所钟的墨涅拉俄斯:你注定不会死在饲马的阿尔戈斯;诸神会把你送到大地尽头的爱律西昂平原,那里住着金发的拉达曼托斯,那里是人间生活最为安逸的地方:那里没有大雪,没有严冬,也没有暴雨,俄刻阿诺斯永远吹送西风的轻柔气息,给人们带来清新。这是因为你是宙斯的女婿,娶了海伦的缘故。'
[4.571-592]
“说完,他潜入波涛翻涌的海底。我和那些神明般的伙伴们转身走向船只,心中满是忧思。待我们来到船边、来到海边,我们备好了晚餐,不朽的黑夜随之降临;于是我们在海浪的岸边安歇下来。待晨星之子、玫瑰指的黎明升起,我们首先把船只拖入神圣的海面,在那些匀称的船上竖起桅杆和风帆;我们自己也登船,坐到桨位上,用桨拍击灰色的海面。我再次把船只停在宙斯赐雨滋养的埃及河中,献上圆满足额的百牲祭。待我平息了长生诸神的怒火,我为阿伽门农堆起了一座坟冢,好让他的名声永世不灭。做完这一切,我便启程归来,诸神赐给了我顺风,很快就把我送回了亲爱的故乡。
“那么,你还是再多留我家里十天或十二天吧,那时我一定好好为你送行。我要送给你一辆精工打造的战车和三匹骏马,还要再赠你一只美丽的酒杯,好让你在余生为不死神明行奠礼时,能时时想起我。”
[4.593-619]
“阿特柔斯之子,”忒勒玛科斯回答道,“请不要留我太久;我倒是心甘情愿在你这里坐上整整一年,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念父母,因为听你说话实在太令人心悦了;不过,我在神圣的皮洛斯留下的伙伴们已经焦急等待,而你在此留住了我。至于礼物,但凡你愿意赠给我,就请赐我器皿吧。我不会把马带回伊塔卡,而是留给你作宫室的装饰,因为你统治着一片宽阔的平原,那里莲草茂盛,芦花、麦穗和阔叶白大麦生长其上;而伊塔卡既无宽阔的跑马场,也无草地,它只能养山羊,比饲马之地更为怡人;海岛中没有哪一座适合驾马或有广阔的草地,而伊塔卡在所有海岛中尤为如此。”
善于战呼的墨涅拉俄斯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开口道:“你的血统是好的,亲爱的孩子,从你说的话就能看出。我可以为你做这个交换,这对我并不为难。在我家里的珍藏礼物之中,我会把最美丽、最珍贵的送给你。我要赐给你一只精工打造的调酒碗,它通体是纯银,碗沿镶了一圈黄金,是赫淮斯托斯亲手铸造的。西顿王斐迪摩斯英雄把它赠给了我,那是我在归途中造访他时,他宫室里款待我的时候。我要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4.600-619]
就在他们彼此交谈之际,赴宴的客人们陆续来到那位神明王者的宫室。他们带来了羊群,端来了醇厚的美酒;他们那容貌娟秀的妻子们也送来了面包。这样,他们便在宫室里忙着置办晚餐。
[4.620-624]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在奥德修斯宫室前的平整广场上投掷铁饼、比赛投矛,依旧一派放肆傲慢的样子。安提诺奥斯和那英俊如神的欧律玛科斯,是求婚者中的头目,在众人中最为出类拔萃,两人坐在一起。这时,弗罗尼俄斯之子诺厄蒙走来,对安提诺奥斯说道:
“安提诺奥斯,我们知道忒勒玛科斯何时从沙土的皮洛斯回来吗?他走时借走了我的船,而我现在需要它,要渡海去宽阔的厄利斯;那边我有十二匹母马,带着尚未驯服的骡驹,我想把其中一匹运来驯服。”
[4.625-651]
他们听了大为震惊,因为他们以为忒勒玛科斯根本没去涅勒乌斯的皮洛斯城,而是就在附近某个农场,不是跟着羊群就是和猪倌在一起。于是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问道:“如实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哪些年轻人同行?都是伊塔卡精选的自由人,还是他自己的奴隶和仆人,他或许也能做得到?还有,是你自愿借给他的,是他开口要的,还是他不经你同意就把船拿走了?”
弗罗尼俄斯之子诺厄蒙回答道:“是我自愿借给他的,遇到一个这样的人,有那么多心事,开口求你,你又怎能拒绝呢?跟他同行的是城里仅次于我们的一批年轻人;而我注意到上船领航的是墨托尔,不然就是与他一模一样的某位神明。我说奇怪是因为,我就在昨天清晨见过神圣的墨托尔在这里,而他那时分明已经登船前往皮洛斯去了。”
[4.652-655]
诺厄蒙说完便回父亲家去了;但安提诺奥斯和欧律玛科斯两人心中无比愤怒。他们叫求婚者们停止游戏,都过来一同坐下。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满心怒气,神情阴沉,两眼仿佛燃着火焰,起身说道:
“天哪!忒勒玛科斯这趟航行竟然大着胆子完成了!我们还以为绝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竟瞒着我们全都出走了,还挑选了城中精锐同行。他日后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多麻烦;但愿宙斯在他成年之前消灭他的气力。给我准备一条快船和二十个伙伴,我要在伊塔卡和多石的萨摩斯之间的海峡守候他;等他踏上归途寻父,就让他悔恨这趟出行。”
[4.656-674]
他如此说完,众人全都赞同,纷纷附和;随即起身走进了奥德修斯的宫室。
过了不久,珀涅洛佩也得知了求婚者们正在密谋之事,原来传令官麦冬偷听到了他们在宫室内部谋划,他当时正站在外院之外,随即前去禀报女主人。他跨过她闺房的门槛,珀涅洛佩便问他道:“麦冬,求婚者们派你来是为何?是让奥德修斯神明般的侍女们停止干活、改来为他们做饭吗?但愿他们从今以后既不求婚,也不再在这里,也不在别处会聚,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这里用餐;你们这些人成群结队,把我儿子忒勒玛科斯那么多的家产消耗殆尽。你们小时候,难道父亲们没有告诉你们,奥德修斯待他们如何?他在你们的父母中间从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从未说过任何无理的话,尽管一个国王可以偏爱某人、厌恶某人,奥德修斯对任何人从不曾横加欺凌。这正说明你们的心多么丑陋,世上再也没有感恩之心了。”
[4.675-695]
麦冬对她说:“但愿这就是最坏的事,女王陛下。如今求婚者们谋划的是更大的、更可怕的事,但愿克罗诺斯之子不让他们得逞。他们想要用利铜杀死忒勒玛科斯,等他从皮洛斯和拉刻代蒙归来;他是去那里打听父亲的消息的。”
珀涅洛佩听了,膝软心碎,良久说不出话来;两眼里充满泪水,那甜润的声音哽住了。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问道:“麦冬,我的儿子为何要离去?他根本不必去乘坐那些在人们中间如海马一般飞驰的快船,那船能横越茫茫大洋。难道他就不怕死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吗?”
[4.696-714]
麦冬说:“我不知道是某位神明驱使了他,还是他自己的心思促动他去皮洛斯,打听父亲是否已经回来,还是遭了怎样的命运。”
说完,他沿着奥德修斯的宫室走下去,留下珀涅洛佩在折磨人的忧伤中。屋子里有不少坐椅,她却无一想坐,只是跌倒在精雕细刻的闺房门槛上,悲悲切切地哭泣;宫室里所有的侍女,无论老少,都聚拢在她身旁,一同哭泣,直到她抑制不住,失声痛哭道:
“亲爱的们,奥林波斯神明给我降下的苦难,胜过了同时代所有与我一起长大的女人。我已先失去了一位英勇的丈夫,那颗狮子心肠,在达那俄斯人中身怀各种美德,德誉遍传整个希腊和阿尔戈斯的中地;如今又是狂风把我那可爱的儿子从宫室里卷走,连他出发的消息我都没听到。你们这些无情的人,没有一个想到该从床上把我叫起来,虽然你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上了那艘空腹的黑船是什么时候。要是我知道他打算踏上这趟旅程,他要么留下来,即使他再急着出发;要么就把我留下来,已经死去了,他必然两者择其一。叫人快快去请老多利俄斯,那是父亲陪嫁给我的奴仆,现在替我看管园子;叫他立刻去拉厄耳忒斯那里,把这一切告诉他坐下来说,说不定他能设法想出主意,出面向百姓诉说这件事,向那些打算消灭他自己一族、奥德修斯一族的人们。”
[4.715-741]
这时那位忠实的乳母欧律克勒娅说道:“爱妻啊,你要杀我或者让我活着,随你;但我要把实情告诉你。我知道这一切,我给他备好了他所需要的一切,包括面包和甜酒;他让我发了重誓,要我一直保守秘密,等十二天过去,或者你自己问起,或者听说他走了,才能告诉你;那是为了不让你哭坏了那美丽的容颜。那么,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带着侍女们上楼,向宙斯手持神盾的女儿雅典娜祈祷;她能救他,就算他已走到死亡边缘。不要去打扰拉厄耳忒斯那已经饱受磨难的老人。我不相信阿尔刻西俄斯之子的子孙会受到蒙福诸神如此深重的憎恨,到最后还会有一个儿子留下来,继承那高顶的宅第和远处肥美的田产。”
[4.742-757]
她说完,止住了女主人的哭泣,拭去了她的眼泪。珀涅洛佩洗了脸,换上干净的衣裳,和侍女们一同上了楼。她把碾碎的大麦放进篮子,开始向雅典娜祈祷:
“听我祈祷,宙斯手持神盾的女儿,永不知倦的女神。倘若多智的奥德修斯曾在宫室里为你焚烧过牛羊的肥腿,现在就把这些记在我身上,救护我的爱子,驱退那些横行的求婚者。”
她大声祈祷,女神听到了她的祈愿;与此同时,求婚者们在幽暗的柱廊里喧嚣不已,其中一个傲慢的年轻人说道:
“那位多方求婚的王后正在为她的婚事做准备,哪知道她的儿子如今已是必死之命。”
[4.758-772]
他们是这样说的,却不知事情的实情。安提诺奥斯说道:“伙伴们,不要高声喧哗,免得有话传进宫里去。来,我们悄悄站起来,把我们大家心里都议定的事去做吧。”
他精心挑选了二十个人,他们走下船去,来到海边;他们把船推进水里,在黑船上安好桅杆和风帆,用皮绳把桨绑在桨扣上,一切整齐有序,扯开白帆高挂;他们殷勤的仆役把武器搬运到船上。然后他们把船停泊在稍远的水面,上岸来吃了晚餐,等待夜幕降临。
[4.773-786]
但珀涅洛佩就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喝不了,焦虑着她那无可挑剔的儿子是能逃脱,还是要被那些狂妄的求婚者压倒。就像一头雌狮被围猎者从四面合围,受困于罗网,满心忧虑、惶惶不安;她正是这样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甜甜地睡着了,仰卧在那里,四肢全然放松。
这时,那位明眸女神雅典娜另有打算:她造了一个幻象,形貌像一个女子,那是珀涅洛佩的妹妹伊芙忒弥,伊卡里俄斯心胸宽广的女儿,欧墨洛斯把她娶走,住在费赖城。女神命这幻象前往奥德修斯的宫室,叫珀涅洛佩停止哭泣,好让她不再那么伤心悲哀。于是幻象从穿着皮带的门缝里进来,悬在她头顶,向她说道:
[4.787-807]
“你睡着了,珀涅洛佩,心中满是忧伤?安享无忧的神明不会让你哭泣、不会让你悲伤,因为你的儿子还是要回来的,在神明的眼里,他并没有犯过什么过失。”
珀涅洛佩在梦境之门前甜蜜地沉睡着,回答道:“妹妹,你为何来此?你从前可是不常来的,因为你住得太远了。你叫我停止悲苦和那种种折磨我心身的痛楚?我已先失去了一位英勇的丈夫,那颗狮子心肠,在达那俄斯人中身怀各种美德,德誉遍传整个希腊和阿尔戈斯的中地;而今我那可爱的儿子又乘着一艘空腹的船出走了,那是一个不习惯艰辛、不熟悉人群聚会的少年。相比起那个人,我更为他悲痛;我整个人为他战战兢兢、忧惧不安,生怕他遭到什么意外,无论是在他去到的那些人中间,还是在海上;他的敌人很多,谋划陷害他的人想在他回到故乡之前将他杀死。”
[4.808-826]
幻象回答道:“振作起来,不要满心惧怕。他有一位护送者与他同行,许多男子都会祈求她站在自己身旁,能做到这一切的,正是帕拉斯·雅典娜;她怜悯你的悲痛,是她派我来告诉你这些。”
“既然你是神明,或者听见了神明的声音,”珀涅洛佩说,“那就也告诉我那另一位不幸的人,他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在冥府的宅第里?”
幻象回答道:“我不会告诉你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无谓的话是不好说的。”
[4.827-835]
随即,那幻象从门缝间滑出,散入风中不见了;珀涅洛佩从睡梦中惊醒,感到清爽、心中振奋,因为那个深夜来临的梦显得如此真切生动。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登上了船,航行在水路之上,心中谋划着要给忒勒玛科斯带去可怕的死亡。在茫茫大海中央,有一座礁石岛,那是伊塔卡和多石萨摩斯之间水道里一座不大的岛屿,名叫阿斯忒里斯,两侧各有一处船可系泊的港湾;阿开亚人便在那里伏击守候。
[4.836-8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