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吕普索·奥德修斯乘木筏抵达斯刻里亚
曙神厄俄斯从尊贵的提托诺斯床榻旁起身,将光明带给不死的神明与必死的人类;众神各就坐席,雷霆宙斯也在其中,他的权威凌驾于一切之上。雅典娜向众神历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的诸般苦难,因为她时刻挂念着他,此刻他正困居在仙女卡吕普索的洞窟之中。
[5.1-6]
“宙斯父,以及其他长生蒙福的神明,”她说,“从今往后,愿人间再不会有宽仁正直的王者,愿执掌权杖者皆残暴不公,因为宙斯般仁厚爱民的奥德修斯,如今竟无一个臣民记挂他。他孤身困在一座岛上,遭受无尽苦难,身陷那仙女卡吕普索的宫室;她强行扣押他,不许他离去;他自己无法归返故土,因为既无配桨的船,也无伙伴送他横越茫茫海洋。更有甚者,他唯一的爱子忒勒马科斯,此刻正从皮洛斯和拉刻戴蒙踏上归途,而那群无赖却图谋将他杀害,孩子去那里,是为了寻访父亲的消息。”
[5.7-20]
“我的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宙斯回答,“难道不是你自己决意派他去那里的吗?你打算让奥德修斯归来后亲手惩治那些求婚者,不是吗?至于忒勒马科斯,你完全有能力护送他安然归家,让那些求婚者空手而归,没有杀到他。”
[5.21-27]
他说完,又向爱子赫尔墨斯开口:“赫尔墨斯,你本是我们的使者,如今去把我们的旨意如实告知那位美发的仙女:命令她放走那饱受苦难的奥德修斯回家,无须神明护送,也无须凡人相伴,只凭一艘结实的木筏,历尽二十天的艰险,方可抵达肥沃的斯刻里亚,那是腓埃克斯人的土地,他们与神明相近,将像尊奉神明一样礼遇他。他们会用船将他送回故乡,赠以大量青铜、黄金与衣物,远胜于他当初若从特洛伊满载战利品平安归来所能得到的。这是命运为他安排的归途,回到故乡,见到他所爱的人。”
[5.28-42]
如此说罢,传信者、阿尔古斯的屠手赫尔墨斯奉命而行。他立刻将那双璀璨的金凉鞋绑上双脚,那双鞋能载他越海渡陆,疾如风翅;他取来那根权杖,用以封闭人的眼睛使之沉睡,或随心所欲地将人唤醒;手持权杖,他凌空飞翔,越过皮厄里亚,从苍穹直插入海面,掠过波浪,宛如鸬鹚在那无边的海面上扑翅觅鱼,将厚密的羽毛浸透在浪花之中。就这样,赫尔墨斯驾驭层层波涛,飞越长途,终于抵达那遥远的岛屿,从碧蓝的海面登上陆地,一路走到那位美发仙女所居的宽阔洞窟。
[5.43-58]
他进去,发现仙女正在家中。壁炉上燃着旺盛的大火,焚烧的香柏与乳香的馥郁气息飘满全岛。她端坐织机前,手持金梭,穿行于经纬间,嗓音清越,歌声悠扬。洞窟四周郁郁葱葱,长满了赤杨、白杨与气味芬芳的柏树,各种大鸟在这里筑巢栖居:猫头鹰、苍鹰和长舌的海鸦,这些鸟都以大海为生计。洞口攀援着枝繁叶茂的葡萄藤,果实累累;附近有四道清泉相邻并列,各往不同方向流淌,滋润着遍生紫罗兰与嫩草的柔软草甸。这样的胜境,便是不朽的神明来到此处,也会流连凝望、心旷神怡。使者阿尔古斯的屠手在此驻足观赏;待心满意足,方才踏入宽阔的洞窟。
[5.59-76]
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一见便认出了他,因为不死的神明彼此相识,无论相隔多远。然而洞窟里不见豪迈的奥德修斯,他一如往常坐在海岸边,泪水涟涟,悲叹着归乡无望,消磨着生命,因为他早已对仙女生厌,尽管被迫在夜间与她同住那洞窟,却是她情愿,他不情愿;白日里,他坐在礁石海岸,以泪水、呻吟与苦痛折磨自己,遥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卡吕普索请赫尔墨斯在一张明亮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赫尔墨斯,你拿着金杖来到这里,受我敬爱,也是贵客,然而平日里你从不登门。请直言,你有何事?若是我能办到,我愿尽力,请先进来,让我摆上款待。”
[5.77-91]
说完,女神端来一张满载仙馔的案几,斟上一杯深红色的仙酒。赫尔墨斯吃喝尽兴,方才开口说道:
[5.92-95]
“你是女神,我是男神,你问我来意,我当如实相告,正如你所要求的。是宙斯命我来此,非我自愿,谁会自愿穿越这漫无边际的咸苦大洋?这附近既没有人烟城邑向神明献祭、奉上精选的百牲祭。然而宙斯手持神盾的旨意,任何神明都无法绕开,也无法违背。他说,你这里留着所有曾围攻普里阿摩斯王城的人中命运最悲苦的一个,那场攻城历时九年,第十年才将城池夷平;然而归途中他们冒犯了雅典娜,她扬起了大风恶浪,他所有勇敢的伙伴全都丧命,唯有他一人被风涛裹挟到了这里。宙斯命你立即放此人离去,因为他命中注定不当客死他乡、远离故人,而是要归返家园,见到所爱的人。”
[5.96-115]
听到这话,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浑身一颤,随即以带翅的语言开口道:“你们这些神明真是嫉妒心重,远超一切!你们不能容忍女神光明正大地与凡人男子相爱,与之共结连理。当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爱上俄里翁,你们这些逸乐的神明便横加嫉恨,直到金座圣洁的阿尔忒弥斯在俄尔提基亚用她温柔的箭矢将他射杀。又当美发的得墨忒尔随心所愿,在三耕地的深田里与伊阿西翁相欢,这事不多久便传到宙斯耳中,他用炎亮的霹雳击毙了伊阿西翁。如今你们又来嫉恨我留着一个凡人在身边。我自己救了他,他孤身一人骑坐在龙骨上漂流,当时宙斯已用炎亮的霹雳击碎他的快船,把它沉入深紫的海中,他所有勇敢的伙伴全部覆没,只有他一人被风涛送到了这里。我爱护他,养活他,曾一心打算让他长生不老,永不衰老。然而宙斯手持神盾的旨意,任何神明都无法绕开,也无法违背。好吧,既然他坚持要此人离开,就让他去那不毛的海洋上漂吧。我自己送不了他,因为我这里既无配桨的船,也无水手可以送他横越海阔。不过,我会诚心诚意地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平安抵达故乡。”
[5.116-144]
“那就放他走,”赫尔墨斯说,“不然宙斯会对你动怒,严加惩处。”
[5.145-147]
传信者说完便离去了。高贵的仙女走去寻找奥德修斯,因为她已听见了宙斯的旨意。她在海岸边找到了他,他坐在那里,双眼常是噙着泪水,甜美的生命在渴望归乡的哀恸中悄悄流逝,因为仙女早已不合他的心意。夜里他被迫在中空的洞窟里与那情愿的她共宿,而他自己并不情愿;白天则坐在礁石和海岸边,以泪水、呻吟与苦痛折磨自己,遥望着那不毛的大海。女神走到他近前,说道:
[5.148-156]
“可怜的人啊,你不必再在这里悲苦,也不必让你的生命在此耗尽。我已决意送你离开。去吧,用铜斧砍下长木,打造一艘宽阔的木筏,在上面装好上层甲板,好让它载你越过迷雾笼罩的大洋。我会在上面备好面包、饮水和红酒,足够你裹腹;给你换上衣物;顺风也会在你后头送行,如天上的神明们愿意的话,因为他们比我更能决断此类事情。”
[5.157-17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开口说道:“女神,你这番话另有蹊跷,你让我乘木筏横越这片深邃汹涌的大洋,绝非真心护送。连一艘快船借着宙斯的顺风也不敢轻易闯过这段路,你还要让我上一条木筏?非得你先向我郑重起誓,绝无其他祸心,否则我不上木筏。”
[5.171-179]
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微微一笑,伸手轻抚他,说道:“你真是狡猾,心思也极不简单,想出这样的话来说。就让天地为证,让那向下流淌的冥河之水为证,那是蒙福神明所能立下的最庄严、最可畏的誓言,我对你绝无其他歹意,只是为你谋划那若是我处在你的处境自己也会做的事。我是真心相待;我胸中的心并非铁石,而是同情你的。”
[5.180-191]
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说完,迅步在前领路,奥德修斯踏着她的足迹随行,两人,一神一人,一同走到卡吕普索的洞窟里。奥德修斯坐到了赫尔墨斯刚才所坐的椅子上。仙女在他面前摆上凡人所食的饮食;自己则请侍女为她端来仙馔与仙酒,两人各自伸手取用面前备好的食物。待吃喝尽兴,卡吕普索,那位神明中出类拔萃的女神,开口说道:
[5.192-201]
“宙斯血脉的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你当真要就此立刻动身,回到你亲爱的故乡家园?那也好,祝你一路平安。但倘若你知道在你抵达故土之前还有多少苦难等着你,你便会留在这里,与我同守这宫室,让我使你长生不老,纵然你时时刻刻想着那个妻子,日日夜夜都在挂念她。然而我自问,论身量相貌,我并不逊于她,凡间的女子与不死的女神,本不该在容颜与体态上相提并论。”
[5.202-213]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尊贵的女神,请不要为此生我的气。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贤淑的珀涅罗珀在身材外貌上与你相比自然有所不及;她是凡人,而你是不朽、永不衰老的。即便如此,我依然日夜渴望归家,渴望那归乡的日子。若是哪位神明在葡萄色的大海上再度将我击沉,我也会挺住,胸中这颗历尽苦难的心还支撑得住。我此前在海上陆上已受了太多苦,就让这次再算一次吧。”
[5.214-224]
他说完,太阳沉入地平线,黑暗降临;两人退入中空洞窟的深处,相依相偎,共度了这一夜。
[5.225-227]
待新生的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显现,奥德修斯立刻穿上外袍与长衫;仙女则身披一袭宽大的银白色薄纱,柔美而轻盈,腰间束一条精美的金腰带,头上覆以帷幔。她随即着手为豪迈的奥德修斯准备启程之事。她送给他一柄大斧,铜刃两面开锋,手柄以精美的橄榄木嵌接,工艺精良;又给了他一把磨得锋利的斫木斧,然后领路前往岛屿远端,那里长着高大的树木,赤杨、白杨与直插云天的枞树,皆是枯干已久、质地轻盈的良材,做成木筏后能轻松浮水。待女神指明了参天大树之所在,卡吕普索便自行回了宫室,让他独自砍树,那工程进行得很快。
[5.228-241]
他砍倒了二十棵树,用铜斧劈开,用斫斧精心修平,按准绳将其修直。这时卡吕普索带来了钻孔工具,他用钻打好孔眼,将木料彼此衔接拼合,再用木钉与榫卯加以固定,宽度堪比一位精通造船之道的工匠所建造的宽腹货船的底板。他在上面竖起密肋,搭建甲板,以长撑木收尾,又装上桅杆及配套的横帆桁,再造了一支舵桨用以操控方向。他用柳条编成护篱将木筏四周围起,防范浪头,又铺上大量木料。卡吕普索随后带来了麻布,供他裁制帆张,他也将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绳索、帆角索、脚索一一系好,最后他用撬棍将木筏移入神圣的海中。
[5.242-261]
第四天,一切工程全部完毕;第五天,神圣的卡吕普索为他沐浴更衣,送他离岛。女神给了他一皮囊深色红酒,另有一只装满淡水的大皮囊,又备了一袋干粮,并装了许多可口的食物。她还为他送出一阵温和无害的顺风。神一般的奥德修斯欣喜地迎风张帆,端坐在舵旁,以精湛的技艺操控着木筏。他不曾合上双眼,始终仰望着昂星团、迟落的牧夫星,以及那头熊,人们也叫它“大车”,它在原处转圈,始终窥视着猎户座,独独它永不沉入俄刻阿诺斯的河水,卡吕普索曾叮嘱他航行时把它留在左手边。他在海上航行了十七个昼夜,到第十八天,腓埃克斯人海岸边连绵的山脉隐隐浮现在迷雾笼罩的大洋中,远望如同一面盾牌的轮廓。
[5.262-281]
然而大地震撼者波塞冬王从埃塞俄比亚人那边归来时,从远处的索吕摩斯山上看见了他,就在他扬帆行进的海面上被波塞冬看到了。神明心中怒意大涨,摇着头,自言自语道:“岂有此理!我还在埃塞俄比亚人那里,众神竟然就此转变了主意,打算放奥德修斯回家了。他如今已近腓埃克斯人的土地,命里注定在那里脱离苦海,而苦海正把他淹没。不过,我说他还得吃够苦头再说。”
[5.282-290]
他说完,聚起乌云,双手握住三叉戟在海中搅动,激起各方狂风,同时将大地与大洋一并笼罩在云层与夜色之下。东风、南风、西风、北风一齐扑来,卷起滔天巨浪。奥德修斯双膝与心灵都软了,他忧郁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可怜的我啊,这下会落得什么下场?我怕那女神说的都是实话,她曾说我在到达故土之前要在海上受尽苦难,如今那一切都在应验。宙斯把宽广的天空遮得何等漆黑,大洋被诸风从四面八方激起何等的汹涌!我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三倍、四倍的幸运属于当年在特洛伊阔地为阿特柔斯诸子效死的达那俄斯人!但愿我也在那一天死去,那一天,无数特洛伊人的铜矛向我攒射,是因为佩琉斯之子的尸骸,那时候我会得到阿开亚人的葬礼,名声也会被他们传扬;如今我却命中注定以这样凄惨的死法了结。”
[5.291-312]
就在他这样说的时候,一个高悬于头顶的巨浪轰然砸下,将木筏猛烈旋转,他自己也被抛离木筏,老远落入海中;舵桨从手中脱落,猛烈的飓风将桅杆从中间拦腰折断,帆与横帆桁一同落入海中。他在水中沉潜许久,无法迅速从巨浪的冲击下挣扎上来,因为卡吕普索为他备的衣物拖拽着他;然而终于,他浮出水面,吐出从他脸上涌淌而下的苦涩海水。即便如此,他仍没有忘记木筏,尽管已精疲力竭,他在浪中奋力扑去,抓住了它,爬上去,以此逃脱灭顶之灾。巨浪将木筏裹挟着东冲西荡,正如秋天的北风将蒺藜在平原上吹得漫天乱飞,枝条相互缠绕;或如南风接过北风的手,东风又将它传给西风,在大洋上抛来掷去。
[5.313-332]
卡德摩斯之女、细踝的伊诺,也叫勒乌科忒娅,看见了他。她从前是个会说话的凡人,如今在海洋深处已蒙神明赐予尊荣,有分于众神的福分。她怜悯飘荡受苦的奥德修斯,像鸬鹚一样从海浪中腾起,落坐在连排的木筏上,对他说道:
[5.333-338]
“可怜的人啊,震地者波塞冬为何如此切齿痛恨你,不断给你制造苦难?然而他纵然怒不可遏,也无法把你置于死地。你看起来颇有见识,就听我的话来做吧:脱下这些衣物,让木筏随风漂去,用双手奋力游向腓埃克斯人的土地,那里有更好的命运在等你。来,把这条神圣的面纱绑在胸前,只要你带着它,就无惧损伤与灭亡。等你用双手触到陆地,立刻解下,将它远远扔回海中,自己再转身离去。”
[5.339-350]
说完,女神将面纱给了他,随即像鸬鹚一样潜入翻腾的海中,黑色的浪涛将她淹没。但历尽苦难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心中犹豫,苦恼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又是一个不死者来引我离开木筏上了圈套。我暂且不听,因为我亲眼看见那块土地,她说那里是我的逃脱之所,还在远处。这才是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只要木料在榫卯里还咬合着,我就守在这里,忍住苦痛;等波浪将木筏彻底击垮,我再游去,此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5.351-364]
他正在心中权衡盘算,震地者波塞冬掀起一道高耸险峻、遮天蔽日的巨浪,轰然砸落,将木筏上那些长木料飞散得四处凌乱,正如疾风将一堆干草打散。奥德修斯骑坐在一根木料上,如同骑马,脱下了卡吕普索为他准备的衣物,立刻将伊诺的面纱绑在胸前,两手叉开,扑身跳入大海,奋力游去。大地震撼者波塞冬王看见了,摇着头,自言自语道:“这下就这么在大洋里漂流折腾吧,等到你撞上那些宙斯养育的人们再说。就是这样,我也不认为你能说我放你太轻松。”说罢,他驾马车扬长而去,来到他那华丽的宫殿所在的埃盖。
[5.365-381]
雅典娜随即另作打算,她将所有其余风的去路封堵起来,命它们静歇,只唤起一阵急劲的北风,在奥德修斯前头破浪开路,直到宙斯血脉的奥德修斯逃脱死亡的利爪,到达好划桨的腓埃克斯人那里。
[5.382-387]
他在汹涌的海浪中漂浮了两昼两夜,死亡一次次逼近心头;待第三天曙神美发的厄俄斯带来晨光,风声平息了,四周风平浪静;他随着浪头向上被托起,往前急望,看见陆地就在近处。正如孩子们看见父亲从病榻上恢复,先前久卧苦痛、被可怖的命运缠磨,而神明终于怜悯将他从苦难中解救,孩子们欣喜若狂;奥德修斯看见陆地与树木同样欣喜,奋力划水,渴望两脚踏上实地。然而当他游近到一声呼喊可以传到的距离时,他听见了大浪冲打礁石的轰鸣,猛烈的海涛向着裸露的海岸呼啸,泡沫四溅遮天,连一处可供船只停靠的港湾也没有,只有礁石突兀、暗礁密布、峭壁嶙峋。
[5.388-405]
奥德修斯双膝与心灵再度软了,他沉痛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宙斯让我望见了几乎绝望的陆地,我劈波斩浪渡过了这片深渊,却无处可以上岸,白色的浪花外全是尖利的礁石,四周海浪咆哮,光滑的崖壁直插海面,水深没脚,无法立足脱险。若是勉强爬上去,一个巨浪随时会将我卷起、砸碎在礁石上,白费力气。若是再往前游,想找一处斜缓的沙滩或港湾,又怕飓风再把我卷回那片多鱼的大洋上,让我长叹痛苦;或是某位神明从海里放出大海兽来扑我,那声名赫赫的安菲特里忒养育了多少这样的畜生!我深知,那位赫赫有名的震地者是如何痛恨我的。”
[5.406-424]
他正心中权衡,一道巨浪将他猛推向粗糙的岸边;就在这里,他的皮肉会被刮烂、骨头会被撞碎,若不是明眸的雅典娜给了他神智:他两手扑上去,死死抓住一块礁石,呻吟着撑住,直到那道巨浪退去,就这样暂时脱险;然而浪头反扑,再度冲来,将他远远抛入大洋。正如章鱼被人从洞中拖出,吸盘上密密麻麻地粘着碎石;就这样,奥德修斯刚强的双手皮肉被礁石削去,一道巨浪将他裹覆。
[5.425-435]
在这里,不幸的奥德修斯早已命该如此,但明眸雅典娜赐给他清醒的神智,救了他。他游出涌浪冲上岸的那片海域,转而向外,沿着陆地方向游,张望着能否觅到一处斜缓的海岸或港湾。他游啊游,终于来到一条流水清美的河口,这里在他看来是最佳之处,岸边没有礁石,又有挡风的庇护;他感到河流正在流动,便在心中默默祈祷:
[5.436-445]
“听我祈祷,无论你是谁,王啊,我来到你面前恳切祈求,逃脱波塞冬的愤怒。就算是不死的神明,也尊重那迷路流浪来投的人,我如今正这样来投奔你的河流,抱住你的膝请求庇护,历尽了千辛万苦。王啊,怜悯我吧,我自称是你的祈求者。”
[5.445-450]
他这样祈祷,河神立刻止住了奔流,平息了波涛,在他前方化出宁静,将他安全带入河口。他两只膝盖和刚强的双手都垮了,大海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心力。全身浮肿,口鼻涌出大量海水,他气绝声嘶地躺着,精疲力竭,无法动弹。
[5.451-458]
但当他缓过气来,魂魄重新聚拢,他解开了女神赐予的面纱,将它扔入那咸味的河流,一道大浪顺流将它托走,伊诺随即用双手接了回去。他自己离开河口,伏卧在芦苇丛中,亲吻了这片赐予人以五谷的土地。
[5.459-463]
他忧郁地向自己宽广的心胸倾诉道:“唉,我遭到了这一切,最终会是什么结果?若是守在这河岸上度过这漫漫长夜,严寒与露水会在我精疲力竭时将我吞噬,拂晓前河上会吹来刺骨的寒风。若是爬上山腰,钻进密林,在茂密的灌木丛里睡下,免去了寒冷与疲劳,甜蜜的睡眠降临,我又害怕成为野兽的猎物与食饵。”
[5.464-473]
反复权衡,他觉得进入树林才是上策。他走到临近水边的树林,在开阔地附近找到了,钻进两丛相依并生的灌木之下,一株野生橄榄,一株嫁接橄榄,同根而出。潮湿的风吹不透,阳光照不入,大雨渗不进,两株树彼此交叠,密不透光。奥德修斯钻了进去,用双手拢起一张宽阔的床铺,那里落叶堆得极厚,足以遮覆两三个人,即便在隆冬时节最严酷的寒天也是如此。历尽苦难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见到这里,心中欢喜,卧在正中,将落叶覆盖在身上。正如一个独居旷野、远离邻人的孤农,将一根火种掩埋在黑色灰烬之下,用以保存火种,免得日后再去别处求火;奥德修斯就这样用落叶将自己盖住,雅典娜将甜蜜的睡眠洒在他的眼皮上,覆住他亲爱的眼睑,让他从痛苦的疲倦中尽快得到安息。
[5.474-4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