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指的黎明初现,晨曦乍升,奥德修斯亲爱的儿子忒勒玛科斯便从寝榻上起身,穿好衣裳,把锋利的剑挂上肩头,将美丽的凉鞋系在光洁的双脚上,走出卧室,宛若一位不死的神明。他随即命那些声音清亮的传令官到处呼唤,召集头长鬣发的阿开亚人来到议事场所。传令官依令呼喊,众人迅速集合。待众人齐聚,忒勒玛科斯手持铜矛走向议事场,身旁还有两条矫捷的猎犬相随。雅典娜将一种神圣的风采倾注于他身上,使经过之处众人侧目而观;待他在父亲的座位上落座,就连最年长的议事老人也纷纷起立让开。
[2.1-14]
这时,埃古普提俄斯率先起身发言,此人年事已高,背已弯曲,见识渊博。他的儿子安提福斯曾随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乘着船队前往伊利昂的神圣土地,然而那野蛮的库克洛普斯将他关进深邃的山洞,最终将他当成最后一顿晚餐吞食。他尚有三个儿子留下,其中一人欧律诺摩斯混迹于求婚者之中,另两人则一如既往地耕作父亲的田地;然而纵是如此,这老者对失去安提福斯的悲痛仍未消散,他是含着泪水起身说话的。
[2.15-24]
“伊塔卡的众位,请听我言,”他说,“自奥德修斯离去、乘着那些深腹的大船之后,我们从不曾在这里开过议事大会,从不曾召集过任何集会,直到今日。是谁召集了我们?年轻人还是年长者,是什么如此紧迫的需要促使他这样做?他得到了什么敌军来袭的消息,想先行告诉我们?还是有别的公众大事要宣示陈明?我看此人必是个好人。愿宙斯赐他如意,成就他心中所愿。”
[2.25-34]
这话令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心中振奋,视为好兆。他按捺不住,当即起身。传令官皮塞诺尔是位老练持重之人,他把权杖递到忒勒玛科斯手中。忒勒玛科斯走到议事场中央,首先转向那位老者说道:“老人家,你很快便会知道,召集众位的人就在眼前,就是我本人。我听到的并非敌军来袭的消息,可以预先警示众人;我要宣示的也不是别的公众大事。我所为的全是私事,是降临到我家门的两重大灾。
[2.35-46]
”其一,我痛失了一位贤善的父亲。他曾在座中诸位之间为王,对待大家如父亲般温厚和慈。其二更为严重,眼看就要彻底摧毁我的家业、毁尽我的生计。求婚者们在我母亲意愿之外强迫纠缠,这些人全是座中翘楚之家的子弟。他们不敢去找她的父亲伊卡里俄斯,让他自己来为女儿选婿,给出合宜的聘礼;不,他们日复一日挤占着我父亲的宅院,宰杀我们的牛羊和肥硕的山羊恣意宴乐,随意痛饮红亮的美酒,挥霍无度。家业就这样日渐耗空。如今已无一个像奥德修斯那样的人守护家门、抵御灾难。而我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来卫护;就算日后成长,恐怕也软弱无力、不知战法。若我有力量,我自然要自卫,因为眼下所发生的已无法容忍、太不光彩,我的家在受辱,在毁于一旦。
[2.47-67]
“你们也应当感到愤慨;你们应当在意周围邻人的眼光,在意诸神的震怒,恐怕神明因见到这些恶行而恼怒,将祸患反施于人。我以奥林波斯的宙斯起誓,也以泰弥斯女神的名义恳求你们,她既能解散议事大会,也能将其召聚;我的朋友们,放开手,让我一人独对这锥心的悲痛,除非是我那英勇的父亲奥德修斯曾经亏待过这些腿甲精良的阿开亚人,你们现在是要借着这些求婚者向我报复。若是你们自己来吃尽我的财货家产,反而对我更好;因为那样我至少可以向你们讨要赔偿,在市中串走,张口讨债,直到他们全部归还,那还有个说法;如今你们却把无法弥补的苦痛塞进我心,叫我无计可施。”
[2.68-81]
他满腔愤懑,就这样说完,将权杖抛在地上,眼中迸出热泪,众人见状无不恻然。全场人人默然,谁也不忍以刻薄言辞回答忒勒玛科斯,唯独安提诺奥斯一人开口答道。
[2.82-87]
“忒勒玛科斯,你这出口傲慢、拦不住的热血少年,你这番言辞是在侮辱我们,想给我们扣一顶骂名。不,求婚的阿开亚人对你并无亏欠,亏欠你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对耍手腕本是一把好手。事情已是第三个年头,再过些日子就进第四年了,她就这样耗磨着阿开亚人的心神,给每一个人送去希望,打发消息,承诺的话却没有一句当真,她心里另有盘算。
[2.88-97]
”她又使出了这样一个花招:在她内室里支起一架大织布机,开始编织那一大匹细致宽幅的布料,随后对我们说:'我的求婚者们,神圣的奥德修斯虽然已经死去,但请你们耐心等我,莫要催促我立刻嫁人,等我织完这块寿衣,我不愿这些丝线白白浪费,这寿衣是为英雄拉厄耳忒斯备用的,等他被残酷命运的长眠之死夺走的那一天,免得有哪个阿开亚地方的女子因为见他下葬时没有寿衣而责备我,一想到他一生积累了那么多财产。'她就这么说,我们那刚强豪迈的心竟被她说动了。
[2.98-107]
“于是白天她在大织机前织那巨幅布料,夜里却趁着点起火把,将白天织好的一一拆开。她就这样以诡计蒙骗了阿开亚人三年之久;当第四年到来、时节更迭,消息终于由她的一个了解内情的婢女说了出来,我们恰好撞见她在拆那光艳的布料。于是她不得不在无奈之下将它织完。
[2.108-115]
”所以,求婚者们这样答复你,好让你和所有阿开亚人都明白:把你母亲打发走,命令她嫁给她父亲所中意、她自己也乐意的人。若是她还要继续如此折磨阿开亚人的子弟,凭借着雅典娜赐她的种种才艺,那心灵手巧的出众技艺与精明干练的头脑,还有连古时女子都无可比拟的心思诡计,我们就算说出了提洛、阿尔克墨涅和戴冠的米克涅,那些远古时候著名的女子,她们也无一人及得上你母亲的才思;这样下去,她那一套固执的心意不改,我们便继续吃你的家产,直到她拿定了主意。她因此得了莫大的声誉,而你花费的却是多年的家业。我们既不打算回去各自耕地,也不打算去做别的,除非她嫁给我们中间哪一个阿开亚人,就是她自己愿意的人。“
[2.116-128]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我怎能把生我、养我的母亲赶出我父亲的宅第?我的父亲在天涯他乡,生死未知;若我主动把她送走,让她回到伊卡里俄斯家,就得向他赔付巨额聘礼,为此吃苦;他对我自会严厉,诸神也会降罚,因为我母亲离家之时必将对复仇女神厄里倪斯们呼告,使她们加祸于我;旁人也会在我身上留下非议,所以我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2.129-137]
“若你们自己因此心中忿忿,那就走出我的大厅,转而在别处设宴,轮流消耗你们各家的财产。若你们认为就这样把一个男人的家业白白耗尽才是更好更合算的选择,那就尽管耗吧;我将向永生的诸神呼告,看宙斯是否会让恶有恶报。那时你们便会在我父亲的宅中丧命,无人为你们复仇。”
[2.138-145]
忒勒玛科斯就这样说完,这时候宙斯宽眼从高山顶巅放出了两只雕鹰,腾飞而去,随着风势并肩翱翔,拍动着翅翼平稳飞行。待它们来到嘈杂议事场的正中上空,便盘旋转身,密密翎羽扑拍作响,俯瞰众人的头顶,双眸流露出毁灭的杀气;随后互相用爪子撕拽着对方的脸颊与颈项,向右俯冲,掠过集市与城郭,倏然飞去。众人目睹此兆,心中惊诧,彼此私语,揣测这征兆昭示着何等大事。
[2.146-156]
这时英雄哈利忒尔塞斯站起来为众人讲述,他是马斯托尔之子,同辈中无人能及他在解读飞鸟、宣说兆示方面的能力。他一片诚意,向众人说道:
[2.157-160]
“听我说,伊塔卡的众位,我要说的话尤其是说给求婚者听的,因为大祸将降临到他们身上。奥德修斯离开他亲爱的人们不会太久,他此刻已然就在近处,正在为在场所有人谋划死亡与灭绝,不仅仅是他们,许多其他住在阳光普照的伊塔卡岛上的人也难免受到牵连。所以我们应当尽早想办法,设法制止这一切。让他们自己也住手,因为对他们自己来说那才是更好的选择。我说的这番预言不是没有根据,而是出自深知;我的确这样声称,一切必将应验于那位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上,如同我当初所预言的那样,那时候阿尔戈斯人踏上前往伊利昂的征途,他也随他们同行。我说他将历经众多磨难,失去所有伙伴,在第二十年回归故土,不被任何人认出,如今这一切都正一一应验。”
[2.161-176]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回答他,说:“老头,快回家去给你自己的儿女占卜吧,别在这里胡说,免得他们日后遭殃。这方面我比你占卜得高明得多。鸟儿在太阳照耀下到处飞翔,多不胜数,可不见得都是兆头。奥德修斯早死在远方,你也该一起陪他死去,少在这里唠叨征兆、给忒勒玛科斯本已旺盛的怒气火上浇油。我看你不过是指望他给你点好处。但我要明白告诉你,这话必将兑现:一个年长者用那些多方周折的老道阅历,去怂恿一个年轻人惹是生非,那首先吃苦头的是那个年轻人,因为这里没有他成事的指望,我们将会阻止他;其次,老头,我们要向你处以重罚,让你心中悲痛,那罚款着实叫你难以承受。
[2.177-193]
”至于忒勒玛科斯,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一番忠言:命他的母亲回到她父亲那里去;他父亲会为她张罗婚嫁,筹备一份合乎心爱女儿身份的丰厚嫁妆。我认为阿开亚人的子弟们不会罢手放弃那桩令人头痛的求亲,因为我们不畏惧任何人,即便忒勒玛科斯如何能言善辩,也不在乎你这老人家的预言,你的话不过是一纸空文,只会让人对你更加憎恶。他的家业将白白耗损,丝毫不会得到补偿,只要她还在拖延我们阿开亚人,每天吊着我们的胃口,让我们为这等出众的女子争相竞求;我们也不肯转而迎娶各自相宜的女子,那是每个人本该娶的。“
[2.194-207]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欧律玛科斯,以及你们其他尊贵的求婚者,这方面我不再向你们恳求,也不再多说了,因为诸神和所有阿开亚人都已知道我的遭遇。如今请给我一艘快船和二十名伙伴,让他们护我来往两地;我要去斯巴达和沙土肥沃的皮洛斯,打听离家已久的父亲的归途消息,或许有哪位凡人告诉我,或许我能听到宙斯降下的传言,那传言最能将消息带给世人。
[2.208-217]
“若我听说父亲尚在人世、正在归途,我便再忍耐一年,纵然心力交瘁;若我得知他已死去、不复存在,我便即刻回到这片亲爱的故土,为他修建坟冢,献上一切应尽的丧葬礼仪,然后将我的母亲许配给另一个丈夫。”
[2.218-223]
说完,他坐了下来。于是门托尔站了起来,他是无瑕奥德修斯的忠友,奥德修斯出征时把全部家务都托付给他,命他们都听这老人的话,牢守一切。他一片诚意,向众人说道:
[2.224-228]
“听我说,伊塔卡的众位。愿你们此后再不能有一位和蔼宽厚的君王,再没有善解人意、秉公而治的君主;愿你们此后的首领全是残忍不仁的人,因为如今没有一个人还记得那神圣的奥德修斯,那位在座中如父亲般统治过你们的君王。不过我并不太怪那些骄横求婚者的行径,他们干出了这些施暴的勾当,以他们那蛮横无理的心思赌上自己的脑袋,大肆消耗奥德修斯的家业,认为他再不会回来;我愤慨的是你们这些旁人,你们一个个坐在那里沉默无语,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去阻止那为数不多的求婚者,而你们有那么多人,他们只是少数。”
[2.229-241]
埃维诺尔之子雷奥克里托斯回答他,说:“门托尔,你疯了,你的脑子糊涂了,你竟这样煽动众人阻止我们?就算是众多的人,为了一顿饭,要同他们拼打,也是件难事。即便伊塔卡的奥德修斯本人赶来,发现我们这些尊贵的求婚者在他宅中宴饮,一心想把我们赶出大厅,他那急切盼他回来的妻子也不会因此高兴,只会看着他去送死,因为若他以寡敌众,那就是他咎由自取。你说的话毫无道理。
[2.242-252]
”如今,众位各自散去,去做各自的事吧。让门托尔和哈利忒尔塞斯来替这孩子张罗行程,那是他父亲的旧友;不过我倒认为他会在伊塔卡坐等消息,这趟行程他是成不了的。“
[2.253-257]
他说完便迅速解散了议事大会。众人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住所,求婚者们则折回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的宅院。
[2.257-259]
忒勒玛科斯独自离开,沿海滩而行,来到灰色的大海边;他在海浪里洗净双手,向雅典娜祈祷:”听我祈祷,昨日来到我们家的神啊!你命我乘船驶过雾气弥漫的海面,去打听父亲那久久杳无音讯的归途;可阿开亚人阻碍我,求婚者们尤其以傲慢凶横来阻拦我,叫我什么也做不成。“
[2.260-266]
他就这样虔诚祈祷,雅典娜靠近他,化作门托尔的模样,无论形貌还是声音都与门托尔一般无二,她开口说出了带翅膀的话语:
[2.267-269]
”忒勒玛科斯,若你身体里当真流淌着你父亲那种勇气,他在言行两方面都是无愧的人,那你日后便不会是懦夫,也不会是蠢人。若你真是那位奥德修斯和坚定的佩涅洛佩的骨血,这趟旅程就绝不会是徒劳或无果的。然而,若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那我便不指望你成就你心中所愿了。父亲很少有儿子能比得上,大多数都要差些,只有少数能超越父亲。但既然你日后既不会是懦夫,也不会是蠢人,既然奥德修斯的心智没有完全离开你,那就有希望完成这件事。
[2.270-280]
“所以,现在不要理睬那些愚蠢求婚者的盘算与想法;他们不明事理,不知公正,也不知道死亡与黑色的厄运已近在眼前,等在哪一天将他们一网打尽。你所渴望的这趟旅程不会耽搁太久,因为我正是你父亲的旧友,愿意为你整备一艘快船,亲自同行。如今先回家去,混在求婚者们中间,开始预备行程的粮食;把一切备在容器里,把酒装进双耳坛,把大麦粉(人的骨髓)装进结实的皮袋,我则去城里迅速召齐愿意同行的水手。伊塔卡四面环海,旧船新船都有的是,我会替你过目,选出最好的一艘,迅速装备齐全,驶入宽阔的海面。”
[2.281-295]
宙斯之女雅典娜说完这番话;忒勒玛科斯听到神的声音,不再多作停留。他心中怅然,动身回到宅院,发现骄横的求婚者们正在大厅里宰杀山羊、燎烤肥猪,就在前院中。安提诺奥斯径直向忒勒玛科斯走去,笑着握住他的手,说:“忒勒玛科斯,你这出口高傲、热血不羁的少年,不要再将我们放在心上,既不说那些恶言恶语,也不记那些仇恨,只管像从前那样和我们一起吃喝。阿开亚人会为你备好一切:一艘船,还有一批精选的桨手,让你快去神圣的皮洛斯打听你那高贵父亲的下落。”
[2.296-308]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在你们这般骄横的人中间,我怎能静心安坐、高高兴兴地饮宴?求婚者们啊,你们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我许多良好的家产,这还不够吗?如今我已经长大,开始从旁人那里听来许多道理,我的胸臆里也长出了力气;我要设法将厄运降到你们头上,无论是去皮洛斯,还是就在这里留在这片土地上。我所说的这趟旅程一定要去,绝不是空话,就算只能当过客而非船主,那也去定了,因为我既没有船,也没有桨手,你们显然认为那对我更为有利。”
[2.309-320]
说完,他轻巧地从安提诺奥斯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求婚者们在宅院各处忙着张罗饭食,彼此取笑,冷嘲热讽。那些傲慢的年轻人中间这样说道:
[2.321-326]
“这个忒勒玛科斯似乎在盘算怎么杀我们。他许是要从沙土肥沃的皮洛斯带回援手,或者从斯巴达,既然他如此急于前往;要不就打算去那物产丰饶的埃菲拉,带什么毒药回来,往调酒盆里一倒,把我们全弄死。”另一个傲慢的年轻人又说:“说不定他也会像他父亲一样,乘着海船死在远离亲友之处,四处漂泊。那样反倒给我们添了更多麻烦,因为我们就能把他所有的财产瓜分,把这幢宅院留给他母亲,让娶了她的人住进来。”
[2.326-336]
他们就这样说笑议论,忒勒玛科斯则走下父亲那间高顶宽敞的宝库,库中堆放着黄金与铜器,箱里盛着衣裳,还有大量芳香的橄榄油;沿墙一字排着盛满甘美陈酒的大坛子,瓮内盛着未经勾兑的神明饮品,这些坛子整齐地靠着墙壁,是为奥德修斯万一回家而预备的,等他历尽磨难,总算能回来的那一天。那扇双开的厚重木门紧紧关闭,加了精密的锁;日夜守护这里、将一切照看得精心周到的,是那位老管家欧律克勒娅,她是欧普斯的女儿,皮塞诺里达斯的孙女。忒勒玛科斯叫来她,走进宝库,说:
[2.337-349]
“乳母,快给我从双耳坛里倒出一些甜酒,最好的那种,仅次于你为那位可怜的人特意保留着的,以防那位宙斯所生的奥德修斯能从某处脱离死亡与厄运平安归来。灌满十二坛,每坛都盖上盖子;再把大麦粉倒进扎实缝合的皮袋,装二十量大麦粉。只你自己知道此事,把这些东西一起备齐。今晚等我母亲上楼就寝,我便来取走。我要去斯巴达和沙土肥沃的皮洛斯,打听我亲爱父亲的消息,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2.350-360]
亲爱的乳母欧律克勒娅听后哭起来,向他说出了带翅膀的话语,悲叹道:“我的孩子,你心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你想去哪里,走遍那么广阔的大地,你是这家唯一的骨肉、独子啊?那位宙斯所生的奥德修斯已经死在了远离故乡、在外邦人的土地上。等你一走,这些人便会在你背后想方设法害你,用诡计将你置于死地,把你的一切分光瓜分。不,就守在家里,待在你自己的人中间吧。你没有必要在那不结果实的大海上历受苦难、四处漂泊。”
[2.361-370]
明智的忒勒玛科斯回答她:“乳母,不要担心,这件事背后有神明的旨意。你要向我起誓,在我离开约莫十天或十二天之内,不要告诉我亲爱的母亲,除非她自己发觉我已离去、问起来。免得她哭得泪流满面,伤了容颜。”
[2.371-376]
那老妇向诸神庄重起誓,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誓言。誓毕,她随即开始把酒装进双耳坛,把大麦粉倒进扎实缝合的皮袋,忒勒玛科斯则回到大厅,混在求婚者们中间。
[2.377-381]
其间明眸的雅典娜另想一计:她化作忒勒玛科斯的模样,走遍城中各处,来到每一位水手身边,吩咐他们傍晚在快船旁聚集。她还去找弗罗尼俄斯那俊秀的儿子努梅纽斯,借用一艘快船,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她。
[2.382-387]
太阳下山,道道小巷都笼入阴影,这时雅典娜把那艘快船拖入水中,把快船通常装备的全套器具都搬上船,停泊在港口深处。优秀的水手们聚拢过来,女神逐一加以鼓励。
[2.388-392]
其后明眸的雅典娜又另起了一个主意。她前往神圣奥德修斯的宅院,给众求婚者灌下甜甜的睡眠,使他们晕头转向,坐不稳,手中的杯子纷纷脱落。他们昏昏欲睡地走散到城里,没有久坐,因为困意已压到他们的眼皮上。于是明眸的雅典娜把忒勒玛科斯从那高顶大厅里唤了出来,化作门托尔的模样,无论形貌还是声音都与他相仿,对忒勒玛科斯说:
[2.393-401]
“忒勒玛科斯,你那些腿甲精良的伙伴已经坐在桨边等候,就等你下令出发。我们走吧,别再耽搁行程了。”
[2.402-404]
帕拉斯·雅典娜说完便健步领路,他随着神明的脚印紧随其后。来到船边和海滨,他们发现蓄有长发的水手们正在岸边等候。英勇的忒勒玛科斯率先开口道:“来,伙伴们,把粮食搬上来吧;一切都已备好在大厅里,我母亲对此一无所知,侍女们也都不知,只有一人知晓。”
[2.405-414]
说完他领头走去,众人跟随其后。他们把一切东西搬到船上,按照奥德修斯亲爱儿子的吩咐,一一放妥。忒勒玛科斯登上了船,雅典娜走在前面,在船尾坐下,忒勒玛科斯在她身旁坐定。水手们解开缆绳,各就各位坐上桨凳。明眸的雅典娜为他们送来一阵顺风,那是清劲的西风,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呜呜鸣响。
[2.415-421]
忒勒玛科斯催促伙伴们把住缆绳,扯起风帆;他们依令行事。他们在松木制成的桅座中间竖起了冷杉木桅杆,用前索将它拉紧绑好,然后以拧扭的牛皮绳索扯起白色的风帆。风儿鼓满帆腹,船行之处,深蓝色的浪花在船首高高拍响,呼啸作响。船劈开了波涛,一路疾驶。
[2.422-428]
他们整备停当之后,在那艘漆黑的快船上立起了盛满美酒的调酒盆,向那些从永恒而来的长生诸神奠酒,而格外向宙斯灰眸的女儿献上最多。整夜里,船儿和黎明破晓前,一直破浪前行。
[2.429-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