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us · 荷马

奥德赛·卷 8(中文译本)


阿尔基诺奥斯的宫宴与竞技

晨光初生的玫瑰指尖黎明刚一显现,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与奥德修斯便从床榻上起身了。阿尔基诺奥斯引路,走向腓埃刻斯人的议事场,那处所就在海港船坞旁边。两人到了那里,在磨光的石凳上并肩坐下。

[8.1-6]

这时,明眸的雅典娜化作阿尔基诺奥斯那位精明传令官的形貌,步行穿越城邑,为胸怀大志的奥德修斯谋划归途。她走到每一个市民跟前,逐一开口说道:“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来吧,大家都去议事场,听一听那位陌生旅客;他不久前历经长途漂泊,来到阿尔基诺奥斯王的宫中,形貌宛如不死的神明。”

[8.7-14]

她这几句话,激起了众人赶赴议事场的欲望,人们纷纷聚来,很快把座位与站立之处都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初见拉埃尔忒斯之子,不禁驻足惊叹,因为雅典娜已将神奇的光彩倾注在他的头颅与双肩,让他显得比实际更为高大魁梧,举止间自有令人肃然的威仪——她是要让他在腓埃刻斯人眼中留下深刻印象,并在他们对他提出的种种竞技考验中大放异彩。

[8.15-23]

众人齐聚之后,阿尔基诺奥斯起身发言:“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请听我说,我要把心中所想讲出来。这位陌生旅客,不知来自何方何处,东方也好西方也好,来到了我的宫中,请求我们为他安排护送,想要早日成行。那么我们就如同以往那样,为他备妥一切。来到我宫中的客人,从没有人抱怨我在护送之事上拖延怠慢。就让我们把一艘从未下水的新船拖入神圣的海中,从民间精选五十二名年轻好手来充任桨手。众人将桨系好,固定在各自的座位旁,随后离船,到我家来参加宴席,我会为诸位备齐一切。这是我对那些将要出行的年轻船员说的话;其余的持节王侯,请都到我这华美的宫殿来,好让我们在大殿中款待这位陌生旅客,谁都不可推辞。还要召来那位神圣的歌手戴莫多科斯,神明赋予他无上的歌唱天赋,无论他唱什么,都能给人欢乐。”

[8.24-45]

说罢他起身前行,众持节王侯随他而来;传令官则另去寻访那神圣的歌手。五十二名精选的年轻人,遵命走向那不收获的大海的海岸。到了岸边,他们把那艘黑船拖入深水,竖起船桅,张开船帆,用皮制绳索将船桨系绑在拴桨销上,一切有条不紊,又在高处展开白色的帆布。他们将船停泊在离岸稍远的水中,随后上岸,走向英明的阿尔基诺奥斯宏大的宫殿。宫廊、庭院、殿宇里全都挤满了聚来的人,老少皆有,十分热闹;阿尔基诺奥斯为他们宰杀了十二头羊、八头白牙公猪和两头慢行的公牛;人们剥皮料理,置办了一席丰盛的宴饮。

[8.46-61]

传令官来到近前,领来了那位声誉卓著的歌手。文艺女神钟爱他,却同时给了他善恶两样:剥去了他的视力,赐予他甜美的歌声。蓬托诺奥斯在宾客中间给他安设了一把镶钉银钉的高背椅,靠着一根高大的廊柱。传令官从挂钩上取下那把音色清亮的竖琴,悬挂在他头顶,引导他用双手摸索琴的所在,又在他身旁放好一只食篮与一张精美的桌案,桌上还有一杯葡萄酒,他想喝的时候尽可取用。

[8.62-70]

众人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丰盛食物。酒足饭饱之后,文艺女神激发戴莫多科斯歌唱英雄的功绩,从一段当时声名远播、直至天际的篇章唱起,唱的是奥德修斯与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争辩,二人在神明的盛宴上曾以激烈的言辞相互较量;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心中暗自欢喜,见到阿开亚人中最优秀者彼此争吵,因为这正是福波斯·阿波罗在圣洁的皮托神谕之所预告给他的,当他跨过石门台阶求问神谕之时;那正是宙斯大神的旨意所引发的浩劫的开端,滔天祸患要同时降临在特洛伊人与达那俄斯人身上。

[8.71-82]

歌手就这样唱着,奥德修斯却拉起紫色的大披风,蒙过头颅,遮住了面庞,因为他羞于让腓埃刻斯人看见他在眉宇之间落泪。每当神圣的歌手停下来,他便抹去眼泪,撩开头上的披风,举起那只双耳酒杯向神明献祭;等腓埃刻斯人中的翘楚们因喜爱那些歌词而再度催促他唱起来,奥德修斯便重新把披风盖上头顶,悄声哭泣。旁人都没有察觉他的泪水,唯独坐在他身旁的阿尔基诺奥斯注意到了,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声。他随即向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

[8.83-96]

“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宴席已经尽兴,连伴随盛宴应有的竖琴歌声也已充足,如今就让我们出去,试试各种竞技,好让这位客人回家之后能告诉他的亲友,我们腓埃刻斯人在拳击、摔跤、跳远与赛跑方面都超越其他一切民族。”

[8.97-103]

说罢,他起身引路,众人随后跟来。传令官将那把清亮的竖琴从挂钩上取下,握住戴莫多科斯的手,引领他走出大殿,沿着那些腓埃刻斯人贵族前去观看竞技的同一条道路走去;一同前往的还有数千名追随的人群,其中许多年轻健壮的好汉一一站出来。阿克罗纽斯、俄库阿洛斯、厄拉特柔斯、瑙透斯、普律姆纽斯、安喀阿洛斯、厄勒特墨斯、蓬透斯、普罗柔斯、托翁、阿纳贝西纽斯,还有波吕纽斯之子、忒克托尼达斯之孙安菲阿洛斯。还有欧律阿洛斯,瑙博里达斯之子,他宛如战神阿瑞斯,在腓埃刻斯人中无可挑剔的拉俄达玛斯之外,容貌与体格无人能及。阿尔基诺奥斯无可挑剔的三个儿子也走出来:拉俄达玛斯、哈利俄斯和神一般的克吕托纽斯。

[8.104-119]

赛跑率先开始。众人从起跑桩出发,同时飞奔,在平原上扬起尘土。无可挑剔的克吕托纽斯遥遥领先,甩开所有人的距离,相当于两头骡子在休耕地里并行犁出的一垄地的长度。接下来是艰苦的摔跤,这里欧律阿洛斯胜过了所有强手。跳远之中,安菲阿洛斯的技艺居于众人之首;铁饼则要数厄拉特柔斯扔得最远。拳击由阿尔基诺奥斯的好儿子拉俄达玛斯夺魁。等众人都看竞技看得尽兴,拉俄达玛斯开口说道:

[8.120-131]

“来,朋友们,我们去问问那位陌生旅客,看他是否擅长什么竞技。从体格来看,他绝不是等闲之辈,大腿、小腿、双臂都粗壮有力,颈项也是厚实雄健,浑身透着强大的气力;他也不算老,只是被重重苦难压折了,我以为,海上的磨难最能摧垮一个人,哪怕他体格再是强健。”

[8.132-139]

欧律阿洛斯回答他说:“拉俄达玛斯,你说得很对,你自己去请他,和他说吧。”

阿尔基诺奥斯的好儿子听了这话,走进人群中间,对奥德修斯说道:“来吧,旅客老父,也来试试竞技,倘若你有所擅长,你看起来本该精通竞技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再没有比凭双脚双手赢得荣耀更大的名声了。来,试试看,把心中的忧愁驱散;你归家的日子已不会长久,船已经下水,伙伴们也已就位。”

[8.140-151]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说:“拉俄达玛斯,你们为何要这样刺激我?我心中挂念的是烦忧而不是竞技,我过去受尽了磨难,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我坐在你们的议事场中,渴望着归途,向大王与全体人民苦苦哀求。”

[8.152-157]

欧律阿洛斯当着他的面出言嘲弄,说道:“那么我就看出来了,旅客,你在众人喜爱的各项竞技当中,根本算不上行家;倒像是那种成天在多桨船上讨生活的人,一会儿是船长,一会儿是商贩,满脑子只想着货物出发和利润归来,无论如何也不像个运动健将。”

[8.158-164]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斜眼望着他,冷然答道:“你这话说得实在不妥,外乡人,你显出了傲慢无知的本色。就是这样,诸神不把同样的恩赐给予所有人,不论是身材仪表、聪慧明智,还是善于辞令。有的人面貌平平,神明却以美好的言辞为他加冕,旁人见了如沐春风,他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出言谦和稳重,在城中走动时,人们如同望见神明。另一人则容貌形似不死神明,言辞中却丝毫不见那令人信服的风采,就像你这样,仪表堂堂出众,连神明也不能造出比你更好看的人,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洞。你那不合时宜的话语激起了我胸中的怒火,我并非对竞技一无所知,就像你说的那样——恰恰相反,我认为自己在健壮年轻时是第一流的竞技好手。只是如今被苦难与悲痛所折磨,历经了无数战场拼搏与惊涛骇浪的颠簸。即便如此,我也要出场了,因为你的话已经深深刺痛了我。”

[8.165-185]

他说罢,连外袍都没有脱下,一把抓起那块铁饼,它比腓埃刻斯人平日扔的更大、更厚、重得多。他挥臂旋转,从他那壮实的手中甩了出去,石块在空中嗡嗡作响;那些以长桨为荣、以船为骄傲的腓埃刻斯人,被掠过头顶的疾飞声震慑得本能地俯身向地;铁饼从他手中飞出,轻快地越过了所有人落下的标记。雅典娜化作人的形貌,为他标下落点,开口说道:“就算瞎眼人,旅客,摸一摸也能辨出你的标记,因为它远远不与旁人的标记混在一起,而是大大领先。你尽管放宽心,参加这次竞技,没有哪个腓埃刻斯人能接近你这一投,更遑论超越。”

[8.186-198]

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听见竞技场上有朋友为他说话,心中高兴,便以更轻快的语气对腓埃刻斯人说道:“年轻人们,来追这一投吧;我想不久之后,我还会投出同样远、甚至更远的一投。至于其余的竞技,凡是心中有意的,尽管来与我一试高下,因为你们把我激怒了;拳击、摔跤、赛跑,我都不拒绝,与任何腓埃刻斯人都可以,唯独拉俄达玛斯除外,不与他争,因为他是我的主人,谁又会与款待自己的人家较劲?只有愚钝无用之人,才会在他乡与东道主的族人比竞技,那样做只是在断自己的后路。至于其他人,我一概不回避,也不轻视,我要认认真真看清楚、试个高低。我在人们所有的竞技项目上都不算低手:我懂得抚弄那把造型精美的弓;我在万箭齐发的混战中,必是第一个射中对方的;纵然身旁有许多同伴也在向敌人瞄准,我也是第一个。只有菲洛克忒忒斯在特洛伊战场上射箭超过了我,当年我们阿开亚人在那里相互较量的时候。如今活在世上、吃着大地上粮食的人当中,我自认远胜其余一切;但我不愿与往日的英豪争比,赫拉克勒斯也好,俄卡利亚的欧律托斯也好,他们都曾向神明挑战弓术。正因如此,伟大的欧律托斯早早地死去,未及老年便辞世,因为他挑战弓术激怒了阿波罗,神明便杀死了他。至于标枪,我能投出其他任何人都射不到的距离。只有赛跑,我担心某些腓埃刻斯人或许能胜过我,因为大海把我彻底摧垮,船上长期缺乏物资供应,肢体便已疲软不堪。”

[8.199-233]

他说完,众人都沉默了,唯独阿尔基诺奥斯王开口回答:“旅客,你在我们中间所说的这番话,我们听了并不失望;你只是想展示自己的本色,恼怒于某人在竞技场上对你出言不逊,而任何一个知道如何好好说话的人,是绝不会说出那种话来的。但现在,你且听我说,好让你回家,在宴席上与妻子儿女同坐时,将此事转告其他英雄,记住我们的能耐,那是宙斯代代赐予我们的传承。我们并不是出类拔萃的拳击手或摔跤好手,我们双脚迅捷,善于驾船;我们永远喜爱宴饮、竖琴与舞蹈,喜爱换洗的衣物、温热的浴水与舒适的卧榻。来,腓埃刻斯最擅长舞蹈的人,给我们舞起来,让这位旅客回家后能告诉他的亲友,我们在航海、奔跑、舞蹈和歌唱方面超越其他一切民族。去,有人跑一趟,把那把清亮的竖琴从我宫里给戴莫多科斯取来,那琴就放在那里。”

[8.234-255]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这样说,传令官起身跑去,从王宫里取来那把造型精美的竖琴。九位选定的主持人站了出来,他们是专门料理竞技场上各项事务的官员,便将地面整平,画出一片宽敞的舞场。传令官随即赶来,把竖琴交给戴莫多科斯,他走进人群中央,两旁站立着那些正值青春、精于舞蹈的年轻人,用脚步叩击着圣洁的舞场,奥德修斯凝望着那双脚的闪动,心中满怀叹赏。

[8.256-265]

这时,歌手拨弄琴弦,唱起了美妙的歌,唱阿瑞斯与花冠美神阿芙罗狄忒的情事,他们如何在赫淮斯托斯的宫中秘密私会,阿瑞斯送出了许多礼物,玷污了赫淮斯托斯王的婚床与枕席。太阳神赫利俄斯为他们通风报信,因为他亲眼看见两人幽会。赫淮斯托斯听到这令人心酸的消息,便走向铸造间,心中盘算着阴谋,把大铁砧安置在砧座上,锻打出一副无论什么都无法挣脱或掰断的锁链,要把那两人永远套住。

[8.266-275]

锻好那套陷阱,他带着对阿瑞斯的愤恨,走进卧室,把锁链缠绕在床榻的四周木柱上,又在屋顶横梁上垂挂了许多,细薄如同蛛网,就连蒙福的神明也看不见,那机关实在做得太精巧了。等他把陷阱铺遍了整张床,便装出一副要动身去利姆诺斯岛的模样,那是他最喜爱的地方。金色战车的阿瑞斯可没有瞎眼坐等,一看到那位技艺卓越的匠神离去,便立刻奔向名匠赫淮斯托斯的宫室,渴望着花冠女神库瑟勒伊亚的爱意。

[8.276-285]

这时,阿芙罗狄忒刚从她强大的父亲克罗诺斯之子宙斯那里回来,正要落座;阿瑞斯走进了宫室,握住她的手,开口叫道:“来,亲爱的,我们到床上去相偎而眠;赫淮斯托斯不在城中,他已经去了利姆诺斯,在那些野蛮言语的辛提亚人那里。”

[8.286-294]

她欢喜地赴约,两人走上那张床,枕席相依,赫淮斯托斯那精心设计的锁链便将他们团团裹住,手脚再动弹不得,才猛然明白已是无路可逃。这时,那位著名的两脚残跛的神明赶来了,他还没走到利姆诺斯,他的侦察者太阳神就把消息告诉了他,他返了回来,心中悲愤,走到门廊上停下,野蛮的怒火攫住他,他发出震天的呼叫,向所有神明喊道:

[8.295-305]

“宙斯父,还有你们这些永恒的蒙福神明,过来,看一场可笑又可恶的景象!宙斯之女阿芙罗狄忒总是藐视我,因为我是个跛子,她却爱着那个灾难之神阿瑞斯,因为他英俊而双脚稳健,而我生来残缺,但这不能怪旁人,只能怪那对生了我的父母,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我。来看看他们两个,正在我的床上搂抱着睡觉!这幕景象令我看了心如刀绞。我猜他们就算如此相爱,也不会在那里多躺多久,两人都不愿就此长睡;那套锁链会困住他们,直到她父亲把我当初给他的全部聘礼悉数归还,因为我把聘礼交给他,换来了这个无耻的女儿,她美是美,却守不住贞节。”

[8.306-320]

众神于是聚集到那青铜地基的宫室;握地的波塞冬来了,带来好运的赫尔墨斯来了,远射之王阿波罗也来了;而众女神们各自留在家中,因为礼数在身,不便前来。众位赐予好物的神明站在门廊前,望着足智多谋的赫淮斯托斯设下的机关,忍不住哄然大笑,这笑声在蒙福神明中间没有止息,他们互相看着说道:

[8.321-326]

“恶事无人得利,迟慢者也能胜过疾快。就是这样,跛脚的赫淮斯托斯虽然行动迟缓,如今却抓住了阿瑞斯,而阿瑞斯是奥林波斯众神中跑得最快的——他靠的是心思,所以要收通奸者的赔偿。”

[8.327-332]

他们就这样彼此谈论着,宙斯之子阿波罗王对赫尔墨斯说道:“赫尔墨斯,宙斯之子,传令使者,赐予好物的神明,即便是套上三倍这样的锁链,你难道不愿在金色阿芙罗狄忒身边安睡?”

[8.333-335]

信使、阿尔戈斯的杀手回答道:“远射之王阿波罗,但愿如此,哪怕是三倍这样无穷无尽的锁链将我困住,你们众神与所有女神都在一旁观看,我也愿意睡在金色阿芙罗狄忒身边。”

[8.336-342]

众不死神明又是哄然大笑。然而波塞冬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一直请求那位技艺精湛的赫淮斯托斯放开阿瑞斯,开口对他说出带翅膀的话语:“放开他;我作保,正如你的要求,他将在不死神明中间,依理偿还一切赔偿。”

[8.343-347]

那位著名的两脚残跛神明回答道:“不要这样要求我,波塞冬,握地者;为坏人做的担保,是靠不住的保证。倘若阿瑞斯逃走,撇下债务和锁链一走了之,我要怎么到不死神明中间向你追索?”

[8.348-352]

波塞冬,震地者,回答道:“赫淮斯托斯,倘若阿瑞斯逃走、赖了债,我来替他偿付。”

[8.353-355]

那著名的两脚残跛神明说:“既是你开了口,这话我无法也不应拒绝。”

[8.356-358]

说罢,赫淮斯托斯的神力便解开了那副锁链。两人一得自由,立刻起身:阿瑞斯奔向色雷斯,而爱笑的阿芙罗狄忒奔向塞浦路斯的帕福斯,她在那里有一片圣林和飘散着献祭馨香的祭坛;美惠三女神在那里为她沐浴,以不死神明常用的神仙香油涂抹她的肌肤,为她披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华美衣裳。

[8.359-366]

名声卓著的歌手唱完这支歌,奥德修斯与那些以长桨为荣、以船闻名的腓埃刻斯人,聆听着都感到心中愉悦。

[8.367-369]

阿尔基诺奥斯吩咐哈利俄斯与拉俄达玛斯单独起舞表演,因为无人能与他们抗衡。两人接过那只精美的紫色圆球,那是聪明的波吕波斯专门为他们制作的,其中一人往身后仰身,把球抛向阴影中的云层,另一人腾身离地,轻松将球接住,在它落到地面之前已稳稳拿在手中。两人将球在空中竖向传递之后,便开始在滋养万物的大地上舞蹈,快速交替地翻转跳跃,场外的一圈年轻人立在竞技场上,以欢呼鼓掌与踏地声应和;神圣的奥德修斯便向阿尔基诺奥斯王说道:

[8.370-380]

“阿尔基诺奥斯王,诸民族中最受推崇的人,你先前夸耀你的人民是最出色的舞者,果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不由衷心叹服。”

[8.381-384]

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听了十分高兴,立刻对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这位旅客看来确是极有见识的人;来,让我们给他一份合乎礼节的客礼。民间有十二位出众的王侯主持大事,加上我自己共是十三位;请各位每人奉上一件洗涤干净的大披风、一件内衫,以及一个托兰特的贵重黄金;我们把这些都一起备好,好让旅客拿着礼物高高兴兴地去享用晚宴。欧律阿洛斯则应当以言语和礼物亲自向他致歉,因为他说话实在不合分寸。”

[8.385-397]

众人都赞成他的话,纷纷差遣各自的传令官去取礼物。欧律阿洛斯回答道:“阿尔基诺奥斯王,诸民族中最受推崇的人,这就听你的,我来向这位旅客陪礼;我把这柄全铜宝剑送给他,剑柄是白银,剑鞘是新锯开的象牙包裹而成,这礼物对他来说将价值匪浅。”

[8.398-405]

他说着将那柄银柄宝剑放在奥德修斯手中,开口说出带翅膀的话语:“旅客老父,一切顺利;倘若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愿风儿把它吹散带走;诸神赐你见到妻子、回到故土,因为你已经久久与亲人分离,受尽了苦难。”

[8.406-41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他道:“朋友,一切顺利,诸神也赐你各样福祉。愿你日后对这柄你连同道歉一并送给我的宝剑,永不感到遗憾。”

[8.411-415]

说着,他把那柄银柄剑佩在肩上。太阳开始西沉,珍贵的礼物陆续被捧来:那些出手慷慨的人家各自差遣传令官将礼物送往阿尔基诺奥斯王宫;王宫中,无可挑剔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几个儿子接下礼物,放在受人尊敬的母亲阿瑞忒面前。神圣的阿尔基诺奥斯率领众人进入宫室,各就各位坐上高背座椅。

[8.416-423]

阿尔基诺奥斯转向王后阿瑞忒,说道:“妻子,去把我们家最好的箱子取来,你亲手在里面放一件洗净的大披风和一件内衫;在火上给他烧热铜釜,备好热水,好让旅客沐浴,看看腓埃刻斯人贵客带来的所有礼物都摆放妥当,让他尽情享用晚宴、聆听歌声;我还要把这只制作精美、属于我个人的金杯给他,让他此后每次在家中向宙斯及其他神明奉酒时,都能想起我。”

[8.424-432]

阿瑞忒吩咐侍女们尽快在火上架好一口大锅;侍女们便把那口浴水大锅架在旺火上,注满了水,在锅底引燃了柴薪;炉火舔着锅腹,水渐渐热了起来。与此同时,阿瑞忒从自己卧室里取出那口华美的宝箱,把腓埃刻斯人赠送的所有精美礼物放进去,衣物与黄金,又亲自放进一件大披风和一件上好的内衫,然后开口对奥德修斯说:

[8.433-444]

“你自己来检视一下箱盖,赶快把绳索打紧,免得有人趁你在黑船上甜睡的时候偷窃你的东西。”

[8.445-449]

忍耐的神圣奥德修斯听了,立刻将箱盖盖好,迅速打上那道复杂的结,那是神明喀耳刻当年亲手教他的。随后管家侍女便催他去浴室沐浴。他心里高兴,看见那温热的浴水,因为自从他离开了美发的卡吕普索宫殿,就再也没有人好好侍奉他了;他在卡吕普索那里时,曾受到如同神明一般的周到照料。侍女们为他沐浴、涂抹橄榄油,给他披上一件美丽的斗篷与内衫,他从浴盆中走出,去到那些饮酒的宾客中间。这时,神颜一般的瑙西卡就站在那精工建造的大殿廊柱旁,凝望着经过的奥德修斯,满怀敬慕,开口对他说道:

[8.450-460]

“旅客,保重;等你回到故乡,也请记住我,因为你首先欠了我一条命。”

[8.461-462]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她道:“瑙西卡,伟大的阿尔基诺奥斯的女儿,愿宙斯,赫拉的雷霆丈夫,让我得见归家之日;那样我将永远如同礼敬神明一般感激你,因为是你,少女,给了我生命。”

[8.463-468]

说罢,他走向阿尔基诺奥斯王,在他身旁坐下。宴饮已经开始,斟酒也在进行。传令官将那位令人爱戴的歌手戴莫多科斯引来,让他坐在宾客中央,靠着一根廊柱。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切下一块肥厚的烤猪背肉,剩下的还有许多,从那头白牙公猪切下,肥油厚裹,便对传令官说道:“传令官,把这块肉送给戴莫多科斯,让他吃;尽管他的歌声带给我痛苦,我也要向他致意,因为在大地上所有凡人眼中,歌手都受到敬重,因为是文艺女神教给了他们歌词,也因为文艺女神眷爱这一族人。”

[8.469-481]

传令官拿着那块肉走到英雄戴莫多科斯跟前,交在他手里,他欣然收下,心中高兴。众人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酒足饭饱之后,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向戴莫多科斯说道:“戴莫多科斯,我仰慕你,在所有凡人中无出其右。一定是文艺女神,宙斯之女,教了你的歌,要么是阿波罗;你把阿开亚人的命运、他们所历经的一切苦难与功业,唱得如此井然有序,仿佛你亲历其间,或是从亲历者口中听来的一般。但现在,请换一段,唱那匹木马,厄佩俄斯在雅典娜帮助下建造的,神圣的奥德修斯以计谋将它引入特洛伊堡垒,马腹中藏满了后来攻破城池的勇士。如果你能把这段故事唱得恰如其分,我便向所有人宣扬,神明赐予了你那神灵般的歌唱天赋。”

[8.482-498]

歌手受神明启示,从这里起笔展开歌唱:阿尔戈斯人如何登上那些甲板井然的船只扬帆离去,在营帐中放火,而另一批人则随奥德修斯藏在木马里,躲在特洛伊人的议事场上,因为特洛伊人自己已将那马拖进了他们的城堡。那马就那样伫立着,四围的特洛伊人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有人主张用铁器劈开那中空的木料;有人主张拖上高崖、从峭壁推落;还有人主张将它留下,作为献给神明的神圣供奉。这后一种主张最终得胜,因为城邑的命运已经注定,只要它把那匹木马迎入城中,里面满载着阿尔戈斯人最勇敢的战士,正要给特洛伊人带来死亡与毁灭。歌手唱道,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如何从马腹中倾泻而出,离开那中空的埋伏,攻陷了这座城;他唱着他们如何四散奔涌,洗劫那高峻的城邑;还唱道奥德修斯如何宛如战神,与神一般的墨涅拉奥斯一同奔向德伊福波斯的宫室,那里爆发了最为惨烈的战斗,最终是在伟大心灵的雅典娜帮助下,他赢得了胜利。

[8.499-520]

这一切名声卓著的歌手都唱了出来,而奥德修斯心中柔软了,泪水浸湿了眼帘下的双颊。正如一个女人哭泣,扑倒在爱人的身上,那人倒在自己的城邦与子民面前,为保卫家园和孩子而对抗残酷的命运;她看见他奄奄一息,气息渐渐微弱,便搂住他放声痛哭,而敌人从身后用长矛击打她的背脊与双肩,把她拖拽起来,押往奴役与苦难的生涯,她那令人怜悯的悲苦,让她的两颊憔悴消瘦——正如奥德修斯,眼帘之下流出令人怜悯的泪水。旁人都没有察觉他落泪,唯独坐在他身旁的阿尔基诺奥斯注意到了,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声,便立刻对那些喜爱划桨的腓埃刻斯人说道:

[8.521-535]

“腓埃刻斯人的长者与首领们,让戴莫多科斯停止演奏那把清亮的竖琴;他这样唱下去,并不是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从我们开始用餐,神圣的歌手唱起来,这位旅客就一直悲声不止,深深的悲痛显然已经笼罩了他整个心神。那么就让歌手停下来,让我们主客共同欢乐,这才更合适;这一切盛情,护送与厚礼,都是为了这位受人尊敬的旅客而备,因为但凡心有分寸的人都知道,旅客与恳求者就像兄弟一般。

[8.536-546]

”因此,旅客,你也不必用心机隐瞒我的问题;你不如直说,这样才合礼数;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父母当初在那边是如何称呼你的,城中的人与周遭的邻居是如何叫你的。无论贫贱还是高贵,从来没有任何人是完全没有名字的,每个人生下来,父母便会为他取名。把你的土地、民族和城邦也告诉我,好让我们的船为你导向那里;腓埃刻斯的船没有舵手,没有别的船那样的舵,船只自己知道每个人心中的想法与念头,她们知道所有人的城邦与肥美的田野,能以最快的速度越过大海,无论浓雾与乌云是否遮蔽,也不会有丝毫沉船或受损的危险。

[8.547-563]

“只是我听我父亲瑙西托俄斯说过,波塞冬因我们无忧无虑地护送所有人,对我们感到不满;他说,有朝一日波塞冬要击碎我们一艘从送人护航归来的好船,在我们的城邦上覆盖一座高山。老人这样说,至于神明是否将其实现,那就由他自己来决定吧。

[8.564-571]

”现在,请你如实告诉我:你在哪里漂泊,到访过哪些地方与民族;那些城邦人民,哪些粗暴野蛮不知法度,哪些是好客敬神的。还要告诉我你为何哭泣、在心中悲悼,听到阿尔戈斯人和达那俄斯人以及伊利昂的命运时如此哀伤。这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他们为人类纺织了毁灭的命运,让后世的人有可歌可泣的材料。难道是你在特洛伊城外阵亡了哪位亲属,妻子的父亲或岳丈,都是除骨肉之外最亲近的人?还是某位亲密的伙伴,才情兼备的好友?因为一个忠诚的伙伴,与兄弟无异。“

[8.572-5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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