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与牧猪人欧迈俄斯
奥德修斯离开港湾,沿着崎岖的山道穿越林木茂密的山岗,向山脊攀去,朝雅典娜所指引的方向走去,那里住着牧猪人,他是神圣的奥德修斯家中仆人里最忠心尽职的一个。奥德修斯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茅舍门廊里。那院子立在一处远近可见的高地上,宽阔气派,一圈木栅围拢,猪可以自由奔走。主人出门在外时,牧猪人独自从地里捡来石头砌起这院墙,未曾告知女主人珀涅罗珀,也未告知年迈的拉厄尔忒斯;在外围他削尖了一排橡木桩,密密打入地中;院内则建了十二间相邻的猪圈,供母猪卧息。每间圈里有五十头母猪滚卧其中,全是产仔的;公猪则睡在外边,数目少得多,因为形如神明的求婚者们日日饕餮,牧猪人不得不将最肥最好的挑出来一头头送去。如此这般,外圈公猪还剩三百六十头。牧猪人养了四条猎犬,凶猛如狼,日夜守在猪群旁。此刻他正在割一张上好的牛皮,裁制鞋底。另外三个手下各散一处,赶着猪群;第四个已被他打发进城,奉命给那些骄横的求婚者送去一头公猪,让他们宰来大快朵颐。
[14.1-28]
凶猛的猎犬突然看见奥德修斯,大声吠叫着扑将上来。奥德修斯机灵地坐下,手中的棍杖落在地上;就算如此,他还是险些在自己主人的农庄里被撕咬成碎,幸好牧猪人脚步飞快,从门廊冲出,皮料从手中滑落,他对着狗大声呵喝,拾起石块四散乱掷,将那群狗赶散。随后他对奥德修斯说:“老人家,这些狗险些将你撕烂,惹得我好不狼狈。神明已经给了我够多的苦楚与忧愁,哪里还消受得了这个!我的好主人已经不知去向,我每日为他悲叹哀痛,却只能替别人养着肥猪来喂旁人;而他,不知还在不在这世上、还能不能见到阳光,兴许正在异邦流浪,忍饥受苦。快进来吧,老人家,进茅舍,等你吃饱喝足,再告诉我你从哪里来,受过些什么苦难。”
[14.29-47]
牧猪人说完,引路走进茅舍,请奥德修斯坐下。他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枝,上面覆以一张山羊皮,厚而蓬松,是他平日夜里睡用的。奥德修斯见他如此殷勤款待,心中欢喜,开口说道:“陌生人,愿宙斯和其余的神明赐你心中所愿,以报答你诚心接待我的恩情。”
[14.48-53]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陌生人,就算来的是比你更穷的人,我也不能轻慢他,因为异客与穷人皆出自宙斯门下。我们奴仆能给的不多,却是出于真心;这也是奴仆的本分,他们常常活在恐惧里,因为主人年轻气盛,管束严苛。神明断了那位本该好好待我、赐我家产的主人的归路,他若还在,必会给我一所屋舍、一块田地、一个贤惠的妻子,以及凡是慷慨的主人该给勤劳奴仆的一切,何况神明也让我手头的活计兴旺发达,有目共睹。若是他能老死家中,他必大大关照我;如今他不在了。愿海伦一族尽皆覆灭,因为她令多少好汉折腰!就是为了维护阿伽门农王的尊严,主人才去了伊利昂,去和特洛伊人厮杀。”
[14.54-71]
说完,他急忙束紧腰带,走向关押乳猪的猪圈,挑出两头带来,宰杀之后烧燎剔骨,穿上烤叉。肉熟透了,他连叉子一起端来摆在奥德修斯面前,热气腾腾;奥德修斯撒上白色的大麦粉。牧猪人在常春藤木碗里调好甜润的葡萄酒,自己在对面坐定,催他道:“吃吧,陌生人,这是奴仆们的口粮,猪肉。肥猪却是留给求婚者的,那些人毫无顾忌,心无惕惧;然而神明不喜欢这样的无耻勾当,他们敬重公义之事。就算是那些在异乡掠夺的强盗,宙斯把战利品交入他们手中,他们满载而归,内心也会有惶恐,开始担忧报应;但这些人,想必是某位神明叫他们知道了主人已死,他们才不肯循规蹈矩上门求婚,而是横行霸道地挥霍他的财产,毫无收敛。你看,神明给了他多么大的家业!大陆上有十二群牛、十二群羊、十二群猪、十二大群山羊,外来的雇工和自家的人分别照管;到了这头岛上,在岛的远端,另有大群山羊,皆由出色的牧人管理。每一位牧人,每天都要挑最好的一头送到求婚者那里。至于我,我管着这里的猪,日日都要精心挑选,把最好的送去。”
[14.72-108]
奥德修斯默默吃喝,心里盘算着复仇大计。等他吃满喝足,牧猪人把平日自己喝用的碗盛满酒,递给他。奥德修斯接过,心中欢喜,开口说道:“朋友,买下你、以重金将你纳入门下的那位主人究竟是谁?你说他是为了维护阿伽门农的尊严而丧命。告诉我,说不定我认识此人。宙斯和其余的神明自然知晓,但我也走过许多地方,或许能给你些消息。”
[14.109-121]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老人家,没有哪个流浪的异客能让他的妻子或儿子相信他带来的消息。那些四处游荡的穷困汉子,到处都是,满嘴谎言,半句实话没有;凡是流落到伊塔卡的,都跑去向我女主人献殷勤,她将他们请进门,好生招待,问东问西,哭个不停,这是失去丈夫的妇人的惯常。老人家,你大概也会为了一件外衣、一件衬衣,编出什么像模像样的故事来。但是,他早已被狼群和飞禽分食,或是被大海里的鱼吃干净,尸骨只怕埋在哪处异乡的沙滩深处。他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这对所有爱他的人都是天大的打击,对我尤其如此;我无论走到哪里,也再找不到这样的好主人,哪怕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家中也是一样。我对父母的思念已经淡了,尽管我也渴望再见他们一面;但最让我痛心的,还是对主人奥德修斯的思念;我说起他,哪怕他已不在人世,心中仍满是敬重,因为他待我极好,真心爱护我;无论他在何处,我永远敬仰他。”
[14.122-147]
“朋友,”奥德修斯回答,“你如此笃定,又如此不肯相信主人归来,然而我绝不只是说说而已,我要以誓言担保他必然回来。等他确实回来,你再给我一件外衣、一件衬衣,那时我再要不迟;现在我哪怕再穷,也分文不取,我一向痛恨那些为了口饭吃就撒谎的人,甚于痛恨冥界的黑暗。我以宙斯王为证,以宾主之道为证,以忍耐的奥德修斯的这处炉灶为证——我如今已来到这里——我所说的桩桩件件都将实现。奥德修斯就在这一年内归来,就在这个月将尽、下个月初的时候,他将归来,报复那些轻慢他的妻子和儿子的人。”
[14.148-164]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老人家,好消息换不来赏赐,奥德修斯也不会再回来。你安心喝酒,咱们说说别的吧,别再提这些了;每当有人说起我敬重的主人,我心里就要难受一阵。那誓言就算了,只要奥德修斯真的回来,这是我和珀涅罗珀、老父拉厄尔忒斯,还有忒勒马科斯共同的心愿。如今又有一件事让我忧心,那就是主人的儿子。他正在迅速长大,本来面目身形都不会逊于父亲;但是哪位神明或哪个凡人把他的心思扰乱了,他跑去皮洛斯打听父亲的消息,求婚者们正在归途上布下埋伏,要叫阿尔刻西俄斯这一支在伊塔卡断了香火、没了名声。这个姑且不提,他要么落入他们手中,要么克罗诺斯之子伸手护住他得以逃脱。好了,老人家,你来告诉我你自己的遭遇,你是何人、从何而来?船是谁的?水手们从哪里来的?他们怎么把你带到伊塔卡的?你总不会是走路来的。”
[14.165-184]
奥德修斯答道:“我来一五一十告诉你。若是我们有足够的肉食和甜酒,就在这茅舍里安坐无事,任旁人去干他们的活计,我可以不紧不慢地讲上整整一年,也讲不完神明叫我经历的这些苦难。
[14.185-190]
”我是克里特人,出身不错。父亲是许拉克斯之子卡斯托尔,他在克里特人中极受尊崇,人们敬重他的财富、兴旺,以及他儿子们的英勇。然而我是妾室之子,被他买来当妾;父亲对我与嫡出的兄弟们一视同仁,这是他的仁厚。等他去了哈得斯,嫡出的儿子们瓜分了家产,摇签抓阄,留给我的那份少得可怜;然而我凭着本事娶入了富家,从来不是逃兵,也不是胆小鬼。如今那些光彩都随风而去,不过看麦秆还能认出当年的麦穗,苦难已经够多了。阿瑞斯和雅典娜赐给我作战的勇气和突袭的本领;当我挑选好手,在暗夜里布下埋伏,我心里对死亡全无惧意,总是第一个跃出冲锋,长矛直刺跑不脱的敌人。这就是我,但我不喜欢种地,不喜欢养儿持家的平淡日子;我的心思都在船上,在战争里,在打磨精良的标枪和利箭上——这些东西让旁人战栗,对我却是天性所好。想来天生各有所好,各走各的路。在阿开亚人动身去特洛伊之前,我已九次统帅人马出海作战,战利品极丰,分配中优先拿挑,日后又另有所得,家业日渐兴旺,在克里特人中也有了威望。
[14.191-214]
“但当宙斯发动那场命运攸关的远征,折腾了多少人的性命,人们一再要求我和伊多墨纽斯统帅船队去特洛伊,抵赖无门,只能受命。我们在那里苦战了九年,第十年攻陷了普里阿摩斯王城,扬帆而归,可是神明将众人驱散。宙斯谋算着要作践我这可怜人。我只在家里快活了一个月,陪着孩子们、妻子和家产,随后便一心想着率队出征,带船去埃及,那主意真是糊涂透顶。我备了九艘船,召来兵员,很快便聚齐了。六天我们饮宴欢聚,我为神明和众人宰杀了足够的牲畜;第七天我们从克里特岛扬帆出海,一路顺风,如同顺流而下。船只无一损坏,众人无病无灾,安坐任由风与舵手驾驭。第五天,我们抵达了尼罗斯川流的埃及河,我在河中抛锚,吩咐手下守在船旁,还派出探子分头侦察四方。
[14.215-258]
”可是我的手下不听号令,任性而为,抢劫埃及人的良田,屠杀男人,掳走女人和孩子。消息迅速传到城里,黎明刚破,整片平野已是战马嘶鸣、步兵奔涌、刀剑辉闪。宙斯把惊恐投入我部下的心中,他们再也无法坚守,四面受敌,阵脚大乱。埃及人杀了其中许多,其余的被活捉去当苦役。宙斯却给我心里布置了一个念头,我今日宁愿那时候就死在埃及,免得此后那许多苦难等着我;我摘下头盔,扔掉盾牌,掷下手中的长矛,径直奔向国王的战车,抱住他的双膝,亲吻他的脚。他心生怜悯,救下了我,让我坐上战车,含泪带回宫中。不少人向我冲来,想用青铜长矛刺死我,怒气难耐;但国王护住了我,他敬畏宙斯,而宙斯是庇护异客之神,特别降灾于作恶害客的人。
[14.259-284]
“我在那里住了七年,在埃及人中积攒了不少钱财,因为人人给我一些;可是到了第八年末,来了一个腓尼基人,老奸巨猾,惯于做害人的勾当,他花言巧语哄了我,一道去了腓尼基,他的家和财产就在那里。我在那里住了整整一年。等日月轮转,时节又回到原来,他把我带上一艘开往利比亚的船,说是载一批货物去那里,其实打算在那里把我卖掉换钱。我虽心生疑虑,却没有出路,只好上了船随他走。
[14.285-309]
”船借着清劲的北风一路顺帆,越过克里特岛上空;但宙斯已打定主意要毁掉他们,就在我们离开克里特、远到只见天海的时候,他聚起乌云,遮住海面,在船的上方打了个霹雳,全船随之翻转,烟雾弥漫,硫磺气冲天,船上众人纷纷落水,像一群海鸥般随波逐浪,神明从此断了他们的归路。宙斯将断折的桅杆送到我跟前,我死死抱住,任凭风暴驱赶,漂流了九天;第十天的黑夜里,一个滚滚的大浪把我推上了忒斯普洛提亚的海岸。那里的国王,忒斯普洛提亚人的费冬王,好意收留了我,分文不取,因为他的儿子发现我时,我已冻僵疲惫,气息奄奄,儿子将我扶起,带回父亲家中,给了我衣物。
[14.310-320]
“就在那里,我听说了奥德修斯的消息。国王告诉我,他款待过奥德修斯,曾在归途中对他盛情厚礼。国王还给我看奥德修斯积攒的财宝,黄金、锻造的铁器,足够他的子孙传到第十代,留在费冬宫里的分量实在惊人。奥德修斯已先去了多多那,说是要向那里宙斯神谕的高大橡树问卜,问清楚离家这么久,是该公开归来,还是悄悄地回去。国王还当着我的面起誓,端着盠酒亲自祭奠,说船已在岸边等候,水手们也已备好,只等将他送回故土。但国王在奥德修斯回来之前就派我离开,因为恰好有一艘忒斯普洛提亚船要去盛产小麦的杜利基翁,他吩咐船主好好把我送到阿卡斯托斯王那里。
[14.321-339]
[14.340-360]
”这帮人对我却心存歹毒,打算把我推入最深重的苦难。当船驶离岸边,他们便商量着将我当奴隶卖掉;他们剥去我身上的外衣和内衫,给我套上你们如今看到的这身破烂,傍晚时分船靠近了伊塔卡有人耕种的田地,他们把我用粗绳捆紧关在船仓里,自己上岸在海边吃晚饭去了。不过神明很快帮我解开了绳索,我把破布堆在头顶,顺着舵桨滑入海中,劈水游去,远远甩开他们,上岸钻进浓密的林子里躲藏。他们愤怒地四处搜寻,但觉得再找下去没有用处,便回船去了。神明就这样轻易地把我藏起,又领我来到一位好人的门前,看来我命中不该就此死去。“
[14.361-378]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可怜的陌生人,你说的这些苦难着实令人动容;然而涉及奥德修斯那一段,你却说得不对,我是不会相信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偏偏无缘无故地撒谎?关于主人的归来,我清楚得很。神明一致弃绝了他,否则在特洛伊,或者打完仗友人相伴时,他们早就把他带走了;如此,阿开亚人会为他堆起坟冢,他的儿子也能继承他的声名。现在,飓风将他无声无息地带走,不知去了何处,我孤零零地住在这猪圈里,从不进城,除非有时贤明的珀涅罗珀打发人来,说是有关于主人的消息;那时大家才围坐在一起询问,不管是真心悼念主人的,还是乐得坐吃他家产的。
[14.379-389]
“说来我早就不爱向外人打听了,自从那回一个埃托利亚人哄了我。那人在家乡杀了人,逃亡各处,辗转来到我这里,我好生相待。他说他曾在克里特人伊多墨纽斯那里见过奥德修斯,正在修缮被风暴损坏的船只;说他会在今年夏天或秋天回来,带来大批财宝和他的勇士们。老人家,既然命运将你送到我门前,你就不必用空洞的希望来讨我的欢心;我待你好,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出于对宙斯这位庇护异客之神的敬畏,以及对你本身的怜悯。”
[14.390-400]
奥德修斯答道:“你的心里真是满满的不相信,就连我的誓言你也不放在心上;那咱们来立个约定,日后让奥林波斯上所有的神明做见证:如果你的主人回来,你就给我一件外衣、一件衬衣,送我去我想去的杜利基翁;如果主人不像我说的那样回来,就叫你的手下把我从山崖上扔下去,好叫其他穷汉不敢再来胡吹。”
[14.401-408]
“陌生人,”欧迈俄斯答道,“这多么有损我的名声,这辈子和以后都抬不起头,既然我把你接进茅舍、待你为客,转眼间又要取你的性命?那我对宙斯还有什么脸面祈祷?不过现在也是用晚饭的时候了,我那些手下很快就该回来,好让我们烧出一顿热乎的晚饭。”
[14.409-416]
两人说着,牧猪人们赶着猪群回来,把猪关进猪圈过夜,圈里一片叫噪不止。欧迈俄斯向手下们吆喝道:“把你们手里最好的那头猪领来,我要为这位陌生人宰了,我们自己也好尝尝;我们日日辛苦放猪,到头来都是旁人享用,白白替他人卖力。”
[14.417-422]
他说完开始劈柴,手下们牵来一头五岁的肥壮公猪,放在炉边。欧迈俄斯没有忘记神明,他是个虔诚的人,先从公猪嘴边剪下一撮鬃毛,投入火中,向众神祈祷,求奥德修斯快快归来。他举起一截留下的橡木柴,将猪打晕,手下们动手宰杀、剥皮、整理。欧迈俄斯把各部位的生肉切下一块,撒上厚厚的脂肪,放在火上烘烤,口诵祈祷;其余的肉切成小块,穿在叉子上细细烤熟,取下堆在砧板上。欧迈俄斯起身分肉,心思公平,把猪肉分成七份:一份连同祈祷献给赫耳墨斯、迈亚之子,以及山泽诸神;其余六份依次分给众人。奥德修斯那份是沿着脊背竖切的腰肉,这是特别的礼遇,奥德修斯见了心中欢喜。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开口说:”欧迈俄斯,愿宙斯眷顾你,就像我内心感激你,以如此厚道之礼款待我这个流落之人。”
[14.423-439]
[14.440-456]
欧迈俄斯啊,你是这样回答他的:“吃吧,陌生人,尽管享用;神明给什么就是什么,该取的取,该舍的舍,他掌管一切,随心所欲。”说着,他把头份肉奉祭不死诸神,浇上了第一口红酒,再把酒递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手中,自己回到本座用餐。梅萨乌利俄斯为大家送上面包;这人是牧猪人趁主人不在时,从塔福斯人那里用自己的钱买来的,没有告知女主人或拉厄尔忒斯老人。大家伸手取用面前摆好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梅萨乌利俄斯收走了剩余的面包,众人饱餐一顿,纷纷就寝。
[14.457-482]
夜里暴风雨大作,漆黑一片,没有月亮,宙斯整夜降雨,来自西方的湿润大风阵阵猛烈吹拂。奥德修斯想试探欧迈俄斯,看他是否会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他,或者开口叫某个手下给他一件,因为他实在爱护人。于是他说道:“欧迈俄斯,还有你们这些手下,且听我一言,先让我说几句话。酒在作怪,酒能叫明智的人也忍不住唱起歌来,能叫人咯咯发笑,手舞足蹈,说出许多不该说的话;既然已经说开了,便说下去。但愿我年轻强壮,如同当年我们在特洛伊城下设伏的时候。墨涅拉俄斯和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是统帅,我也一同指挥,因为他们两个要我如此。等我们走到城墙根下,躲在厚密的荆棘和沼泽芦苇丛里藏好,就下起冻雨来了,北风吹来,大雪纷纷如白霜落下,盾牌上结起厚厚的冰。其余人各有外衫和外衣,睡时将盾牌裹在肩上,安稳得很;唯独我,临出发时粗心大意,把外衣留在了营里,以为用不上,只穿着衬衫和盾牌出来。
[14.483-489]
”夜已过了三分之二,星辰已经移位,我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奥德修斯,他立刻侧耳来听。我说:'宙斯血脉的拉厄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我快冻死了,没有外衣;哪位神明把我骗来,只穿了件衬衫,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14.490-50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随即想出了主意,他始终如此,既勇猛又机敏。他低声说:'安静,别叫旁人听见。'说完,他把头搁在手肘上,开口道:'听着,朋友们,我方才梦见神明降示;我们离船太远,何不叫人去阿伽门农那里请他再派些人来?'听到这话,安德拉伊蒙之子托阿斯立刻起身脱下外衣,跑去船边报信;我便裹着他的外衣,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但愿我如今年轻有力,如同那时;说不定这猪圈里哪位牧猪人,出于善意和对有本事的人的敬重,也会给我一件外衣;如今大家都嫌弃我,因为我穿得破烂。”
[14.506-517]
欧迈俄斯回答道:“老人家,这个故事讲得好,说得合情合理,今晚所需的一样也不会少;然而明天一早,你就得把那身旧衣服重新裹好,我们这里没有多余的外衣和衬衫备用,每人只有身上这一套。等奥德修斯的儿子回来,他会给你外衣和衬衫,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14.518-533]
他起身,在火边给奥德修斯铺了一张床,上面铺着山羊皮和绵羊皮;奥德修斯躺下,欧迈俄斯给他盖上一件厚实的大外衣,是他自己为防极寒天气特别备用的。奥德修斯就这样躺下,身旁是年轻的牧猪人们。然而牧猪人不愿离猪而睡,于是整装出去;奥德修斯见他如此尽职,趁主人不在也这样守护家产,心中暗暗高兴。他先把利剑挎上壮实的肩膀,披上防风的厚外衣,又取了一张大而肥的山羊皮,拿上标枪以防人畜来犯,走出去,在避风的礁石下、猪群借宿的地方安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