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神一般的牧猪人和奥德修斯在棚屋里生起火,正在张罗早饭;牧人们早已赶着猪群出去放牧了。这时,狗群听见忒勒玛科斯走近,不但没有吠叫,反而摇尾迎了上去。忍耐的奥德修斯听见脚步声,注意到狗不吠叫,便向欧迈俄斯说道:
“欧迈俄斯,准是你的什么伙伴或者相识要来了,你看狗们只是摇尾,不肯叫喊,而且我听见了脚步声。”
[16.1-10]
话音刚落,他那亲爱的儿子便站在了门口。牧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手里正在调酒的陶碗摔落在地;他朝着主人迎了上去,亲吻他的头,亲吻他那双俊美的眼睛,亲吻他的两只手,热泪夺眶而出。正如一位父亲,慈爱地迎回了十年后从远方归来的独子,那个让他受尽担忧的晚年骨肉;神一般的忒勒玛科斯,就这样被那位高贵的牧猪人从头到脚地拥抱着,亲吻着,仿佛他是从死亡中逃回来的。他激动地说道:
“你回来了,忒勒玛科斯,你是我眼中的光。你一上船去皮洛斯,我就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来吧,亲爱的孩子,进来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你回来了。你难得到乡下来看我们这些牧人,平日总待在城里,我猜是要留意那些求婚者们的动静吧。”
[16.11-28]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就这样吧,老伯;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你,也想知道我母亲是否还在家中,还是已经另嫁了他人,奥德修斯的那张床是否已空落落地满布蛛网。”
[16.29-35]
牧人中的首领欧迈俄斯回答说:“她还在你的家中,以坚忍的心守着那里;日日夜夜,泪水就这样流淌不停。”
[16.36-39]
说罢,他接过忒勒玛科斯的铜矛;忒勒玛科斯迈过石门槛走了进去。奥德修斯见他进来,起身要让出座位,忒勒玛科斯却拦住他,说道:“坐着,陌生人,我们可以在牧场里另找一处座位,有人会来给我铺好的。”
[16.40-45]
奥德修斯坐回原处。牧猪人在忒勒玛科斯脚下铺了些青枝,上面盖了一张羊皮,供他坐下。随后,欧迈俄斯端上昨日剩下的肉食,再用篮子堆满面包,在常春藤木碗里调好甘醇的酒,自己在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对面坐下。他们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忒勒玛科斯对那位高贵的牧猪人说道:
“老伯,这位陌生人从哪里来的?水手们是怎么把他带到伊塔卡的,他们自称是哪里人?他总不可能是走路来的。”
[16.46-62]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的孩子,我把实情全都告诉你。他说自己生在广袤的克里特,说他走遍了无数人类的城邦,四处漂泊,命运女神就是这样为他纺线的。眼下他从一艘忒斯普罗托斯人的船上脱身,逃到了我这里;我把他交给你,你看着处置,他说他是你的请愿者。”
[16.60-67]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欧迈俄斯,你这话真让我为难。我怎么能把这位陌生人接进家中?我还年轻,还没有足够的力气在有人先动手时护住自己。我母亲心里也在犹豫,是留在家中,尊奉丈夫的声名,顾及民间的议论;还是跟随那些向她求婚的阿开亚人中最出色的、出价最多的那一个。不过,这位陌生人既然来到了你这里,我会给他一件好的外袍和衬衣,给他一把两刃剑和一双凉鞋,把他送往他愿意去的地方。或者,你若愿意,也可以把他留在牧场照管,我会送来衣物和食物,让他不至于成为你和你的伙伴们的负担。只是我不能让他去见那些求婚者,因为他们过于嚣张横行,我担心他们会羞辱他,让我也深感痛心。一个人纵然再英勇,面对人多势众的对手,也无能为力。”
[16.68-90]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朋友,我也有权开口说几句。你方才说到,求婚者们不顾你这样的人,在家中恣意胡为,我心里非常悲痛。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忍受的,还是因为神明的旨意让民间的人们憎恶你?或者你有什么怨恨兄弟们的地方,遇到大争端时,人总是可以倚仗兄弟的。我真希望自己还有这样的年纪和这样的心气,是无可挑剔的奥德修斯之子,或者就是奥德修斯本人;那我宁愿有人来砍下我的头,也要进入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的大殿,成为那些人的祸患。若是他们人多势众,以一当众将我压倒,我也宁可死在自己的家中,而不是天天看着这些可耻的景象:陌生人遭受粗暴对待,侍女被人在漂亮殿堂里拖来拖去,胡乱地泼洒酒水,白白地消耗粮食,没有任何意义,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结果。”
[16.91-111]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陌生人,我把实情全告诉你。百姓们并不全然憎恶我,也没有可以责怪的兄弟,克罗诺斯之子就是这样让我们家代代单传:阿尔开西俄斯只生了拉埃尔忒斯一个儿子,拉埃尔忒斯只生了奥德修斯一个儿子,奥德修斯离家出走,也只留下了我一个儿子,从来没能因我得到什么好处。所以如今家中有了无数的仇敌。凡是在附近各岛掌权的豪门子弟,杜利基翁、萨迈、林木茂密的扎金托斯,还有山石嶙峋的伊塔卡本岛上的显贵们,都在向我母亲求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母亲既不肯断然拒绝那桩可憎的婚事,也没有力量把它了结,而他们就这样吃着吃着把我的产业耗尽,不久连我本人也会被他们毁掉。不过,这些事都在神明的掌心里。老伯,你快去,去告诉贤慧的佩涅洛佩,说我已平安,从皮洛斯回来了。你去把话带到,然后回来;别去通知其他任何阿开亚人,因为有许多人在谋算加害我。”
[16.112-134]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明白,我记在心里,这些你吩咐的,我明白。不过,你再告诉我一句:要不要顺道去通知苦命的拉埃尔忒斯?往日他尽管为奥德修斯深感悲痛,还是操持农田,在家里与奴仆们一道饮食,心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自从你乘船去皮洛斯那天起,据说他既不吃饭,也不喝水,更不去看田地,只是坐在那里呻吟哭泣,皮肤都松垮地贴在骨头上了。”
[16.135-145]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可惜,不过我们只能这样不管他,尽管心里难受。如果凡人可以随心所欲,我首先想要的就是父亲归来的那一天。但你送到话之后,赶快回来,别绕道去找拉埃尔忒斯。让我母亲尽快打发一个侍女悄悄去告诉他,就由她转达好了。”
[16.146-153]
说罢,他催促了牧猪人。欧迈俄斯随即捡起凉鞋,系在脚上,动身向城里走去。
[16.154-155]
欧迈俄斯离开牧场,明眸的雅典娜看见了。她走近那里,化作一个高挑秀美、善于织工的女子的模样,站在棚屋的入口对面,只对奥德修斯显身。忒勒玛科斯看不见她,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因为神明并不向所有人清晰现身,奥德修斯见到了,狗也见到了,但狗没有叫,只是惊惶地低鸣着,缩到了场院的另一边。女神用眉梢示意;神一般的奥德修斯会意,从屋里走出,穿过院子的大墙,站到了她面前。雅典娜向他说道:
“宙斯所生的拉埃尔忒斯之子,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现在该是时候把话告诉你儿子了,不要再瞒他;把你们打算对付求婚者的计划说清楚,然后一起向那座著名的城市出发。我自己也不会久久远离你们,我同样急着投身战斗。”
[16.156-172]
雅典娜说完,用金杖点触了奥德修斯。她先在他肩上披上一件浆洗过的外袍和衬衣;随后让他恢复了丰满的体态和年轻的容颜。他的皮肤重新变得黝黑,两颊重新充实起来,下巴四周的胡须也变回乌黑。女神做完这些,离去了;奥德修斯走回棚屋。他的儿子惊愕地望着他,惊慌之中把目光转到别处,生怕眼前是神明降临。
[16.172-180]
他开口说道:“陌生人,你刚才还是另一副模样,如今突然变了,衣服也换了,连肤色也不一样。你是天上的神明吗?若是这样,请垂怜我,让我能献上合宜的祭品和精制的黄金礼物,请不要加害于我。”
[16.181-185]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我不是神,你为什么把我和不死者相提并论?我是你的父亲,因为他,你忍受了那些强横之人带来的许多苦楚。”
[16.186-189]
说完,他亲吻了儿子,让泪水沿着脸颊落到地上,他一向都把泪水压住的。而忒勒玛科斯还不能相信眼前是自己的父亲,于是再次开口说道:
“你不是我父亲奥德修斯,是某个神明在欺哄我,让我更加悲苦地哀叹。一个凡人凭自己的心智绝不可能做出你方才做的事,除非是神明亲自降临,轻而易举地让人在老年与青春之间变换。刚才你还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如今你又像天上居住的神明一样了。”
[16.190-200]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说:“忒勒玛科斯,你有亲生父亲就在身边,不该如此惊异、如此不信。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奥德修斯来到这里;我就是他,就是这副模样,历尽苦难,漂泊多年,终于在第二十年回到故土。这是靠夺取战利品的雅典娜的手笔;她有这样的力量,随她的意思把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行,一会儿像乞丐,一会儿又是穿着好衣服的年轻人。天上的神明,把凡人变得显赫或者可怜,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16.201-212]
说完,他坐了下去。忒勒玛科斯扑向良父,失声痛哭;两人同时涌起了哭泣的冲动,号哭声高亢,胜过鸷鸟,胜过弯爪的秃鹫,那些刚刚生出羽翼的幼雏尚未长成,便被庄稼人从巢中掠走;他们就这样在眉眼间流着可悲的泪水。日头都要沉落在他们的哭泣中了,若不是忒勒玛科斯突然向父亲说道:
“父亲,你是乘哪条船来到伊塔卡的,水手们是哪里人?你总不可能是走路来的。”
[16.213-223]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那么,孩子,我把实情告诉你。名闻遐迩的费埃克斯人送我回来的,他们习惯于把到了他们海岸的人护送回乡;趁我在快船上沉睡,他们将我驮过大海,送到伊塔卡,给了我许多铜器、黄金和织物。这些东西承神明的庇佑,存放在岩洞里;现在我来到这里,是按照雅典娜的指点,好让我们两人商量杀敌的计策。来,给我数一数那些求婚者,报出他们的名字,让我知道是些什么人、有多少;这样我就可以盘算一番,看我们两人能否独力对付他们,还是必须另请援手。”
[16.224-239]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父亲,我一向听说你的大名,不论是在战场上的武勇,还是在谋略上的英明;但你说的这件事太大了,我听了都感到震惊。两个人怎么可能对抗许多强大的勇士?求婚者绝不止十人或二十人,人数远比这多,你马上就会知道他们的数目:来自杜利基翁的有五十二个精选的青壮,跟着他们的随从有六人;来自萨迈的有二十四人;来自扎金托斯的阿开亚青壮有二十人;伊塔卡本岛的就有十二个最出色的,再加上传令官麦冬、一位神圣的歌手、两个擅长切肉的侍从。若是我们面对这一整批人,你为报仇来此,恐怕尝到的将是苦涩的滋味。你能不能想到某个可以援助我们、真心相助的人?”
[16.240-256]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那么我来说,你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仔细想想:雅典娜与宙斯父够不够,或者我还得另外想人选?”
[16.257-260]
聪慧的忒勒玛科斯回答说:“你说的这两位援手的确够好,尽管他们高居云端,对凡人和不死神明都有权势。”
[16.261-265]
忍耐的、神一般的奥德修斯回答说:“这两位不会在一旁袖手太久,等到求婚者与我们在我家殿堂里展开激烈的战斗,阿瑞斯的力量定出高下的时候。不过,你天一亮就回家,混进那些嚣张的求婚者中间;我随后由牧猪人带进城,装扮成一个可怜的老乞丐。若他们在家中羞辱我,你的心肠要忍住,眼看着我受苦,哪怕他们把我拖出门去,或者把东西往我身上扔,都要忍着,只须温和劝说他们消消气;他们不会听的,他们的末日已经到了。还有一件事,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明眸的雅典娜把意图告诉我的时候,我会向你点头示意,你见到我这样,就把殿堂里所有的武器悄悄搬到那间高大内室的最深处;若是求婚者们找不到武器,问你为何挪动,你就给他们编个理由说:你把它们搬开是为了避开烟熏,因为它们已经不像奥德修斯出征特洛伊时留下的那个样子了,都被火烟熏污腐坏了;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理由:你担心他们酒醉之后起了争执,伤了彼此,败坏了宴席和求婚,铁器自会引人动念。只为我们两人各留一把剑、一支矛和一对牛皮盾,伸手就能取到;帕拉斯·雅典娜和谋算的宙斯那时会使他们目眩神迷。还有另一件事,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若你真是我的儿子,真有我们的血液流在你身上,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奥德修斯在家里——不要让拉埃尔忒斯知道,不要让牧猪人知道,不要让家中任何仆人知道,连佩涅洛佩也不要告诉;只有你和我,去摸清那些女人的底细;我们也可以分别试探一些男仆,看谁是尊重我们、心里畏惧的,谁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你放在眼里的。”
[16.266-305]
他那光耀的儿子回答说:“父亲,我想你以后会了解我的心性的,我身上没有轻率莽撞的毛病。不过,我不认为这个计划对我们两人都有好处,还请你想一想。挨个农庄去试探每个人,要费很长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求婚者们在家殿堂里没有顾忌地挥霍,一点也不手软。倒是那些女人,我同意你去辨别谁对我们忠心、谁是背主的;至于男仆,我不愿意我们挨家挨院地去试探,这件事可以放到以后再做,如果你真的得到了持神盾的宙斯的某个征兆。”
[16.306-320]
他们就这样互相交谈。与此同时,那艘从皮洛斯接忒勒玛科斯和他的伙伴们回来的快船驶入了伊塔卡的港湾。他们把黑船拖上岸,随从们搬来武器,精美的礼物也送到了克吕提俄斯的府上。他们还派人去奥德修斯的家中,向贤慧的佩涅洛佩报信说:忒勒玛科斯在乡下,已吩咐船驶回城中,免得那位尊贵的王后心中惊慌、流下泪水。
[16.321-334]
那位传令官和高贵的牧猪人恰好同路前去通报女主人。他们到了那位神明所爱的王的家中,传令官走到侍女们中间,高声说道:“王后,您那亲爱的儿子已经回来了。”而欧迈俄斯走到佩涅洛佩身旁,把她儿子一一嘱咐的话全说了;消息传完,他离开庭院走回猪圈。
[16.335-341]
求婚者们心情黯淡,大为不快,从那大院的高墙走出来,聚在大门外坐下。欧律玛科斯,波吕波斯之子,首先发言:
“朋友们,忒勒玛科斯这次出行真是大事一件,搞得很了不起;我们原以为他根本成不了气候。来吧,把一艘最好的黑船拖下水,召集划桨的水手,快去通知那边的人速速回来。”
[16.342-350]
话还没说完,安菲诺摩斯回头一转,看见港湾里面那艘船正在收帆,水手们手执船桨;他高声笑着对伙伴们说:“不用再派人去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了,是某位神明告诉了他们,或者他们亲眼看见了那艘船驶过,没追上。”
[16.351-356]
他们起身走向海边,把黑船拖上岸,豪迈的随从们把武器搬走;众人一起走去聚会的地方,既不许年轻人也不许老人与他们同坐。安提诺奥斯,欧培忒斯之子,开口说道:
“真是的,你看神明怎么把这个人从灾难中救了出来。我们白天在多风的海岬上轮番守望,太阳西沉之后,我们没有上岸过夜,而是一夜乘着快船在海上等待神圣的黎明,守株待兔要捉住忒勒玛科斯、置他于死地。然而神明却把他送回了家。如今,我们在这里商量对他的致命打击,不能让他从我们手中溜走;我想只要他活着,这件事就没有希望成功。此人精明,善于谋算,而民间的人心也完全不站在我们一边了。来,在他把阿开亚人召集到大会之前动手,我相信他不会有丝毫迟疑,他会愤而站起来,当众宣布我们图谋杀他却没有得手。人们一旦听见这些恶行,就不会喝彩;我们当心他们反过来加害我们,把我们逐出自己的故土,赶往别人的地方。所以,趁他还在城外的庄园里或者在路上,我们先下手,要不然我们自己瓜分他的财产,把那座宅子留给他母亲和她将来的丈夫。若是你们不喜欢这个主意,希望让忒勒玛科斯活着,继承父业,那我们就不应该再聚在这里吃光他的东西,而是各自在自己家中向佩涅洛佩求婚,给出最多聘礼的人,命中注定他获得她。”
[16.357-392]
众人都沉默着,随后尼苏斯之子安菲诺摩斯站起来发言,此人是阿勒提阿斯王的孙子,他统帅来自产粮丰盛、水草茂美的杜利基翁岛的求婚者队伍,他的谈吐在所有求婚者中最令佩涅洛佩称心,因为他天性善良。此人怀着好意开口说道:
“朋友们,我不愿意杀死忒勒玛科斯。杀害王族出身的人,是桩可怕的事情。我们先请示神明,若是宙斯的法旨批准,我亲自动手,也要驱使他人;若是神明反对,我劝大家罢手。”
[16.393-406]
安菲诺摩斯说完,众人都觉得顺心,于是起身走进奥德修斯的家中,在磨光的座椅上各自坐下。
[16.407-408]
贤慧的佩涅洛佩也打定主意,要去见那些嚣张的求婚者。她已在家中得知了谋杀儿子的阴谋,是传令官麦冬听到了他们的密议,来报告她的。她带着侍女们下楼去了大殿;高贵的妇人来到求婚者面前,靠在那坚固屋顶的一根廊柱旁,手持轻纱遮住面颊,斥责安提诺奥斯说道:
“安提诺奥斯,你这个恣意横行、心怀歹毒的人!他们都说你在伊塔卡同辈之中,无论谋略还是言辞都是最出色的;然而你并不是那样的人。疯子,你凭什么要给忒勒玛科斯编织死亡与厄运,完全不把请愿者放在眼里,以宙斯为见证的请愿者!暗中谋害彼此,是不义之举。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你父亲逃到这里来,逃开了民间人们的怒火吗?他们怒气冲天,因为他跟随着塔福斯海盗,侵扰了我们的盟友忒斯普罗托斯人;他们想要撕碎他,夺走他的一切身家;可奥德修斯拦住了他们,尽管他们怒不可遏。如今你却狼吞虎咽地吃着奥德修斯家里的东西,向他的妻子求婚,还要杀害他的儿子,让我痛苦不堪。住手吧,你也约束其他人。”
[16.409-433]
波吕波斯之子欧律玛科斯回答她道:“伊卡里俄斯之女,贤慧的佩涅洛佩,振作精神,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那个人还没出生,将来也不会有,只要我还活在这大地上,就没有人敢对你儿子忒勒玛科斯下手。我明白地说,这话一定算数:我的矛头会立刻被他的黑血染红;城邦毁灭者奥德修斯多次把我抱在膝上,把烤熟的肉放到我手中,斟上红酒送到我唇边。正因如此,忒勒玛科斯是我最亲近的一位友人,我说他不用担心从我们求婚者手中遭遇死亡;若是神明要取他性命,那就无可避免了。”
[16.434-447]
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她安心,其实他自己正在暗中谋算着忒勒玛科斯的死。
[16.448]
佩涅洛佩回到楼上她那明亮的居室,哭泣着奥德修斯,她的爱夫,直到明眸的雅典娜在她眼皮上施下甜蜜的睡眠。
[16.448-451]
傍晚时分,高贵的牧猪人回到奥德修斯和他儿子那里;他们已经宰了一头一岁的小猪,正忙着烹制晚饭。这时雅典娜走近,用手杖触了拉埃尔忒斯之子奥德修斯一下,重新把他变回老人,给他穿上那些破旧的衣服,免得牧猪人一眼认出他来,心里守不住这个秘密,跑去告诉贤慧的佩涅洛佩。
[16.452-459]
忒勒玛科斯先开口说话:“你回来了,好欧迈俄斯。城里有什么消息?那些自大的求婚者已经从设伏处回来了,还是仍在那里等着截我回家的路?”
[16.460-463]
欧迈俄斯,你这样回答道:“我下城去的时候,这些事没顾上打听,心里只想着赶快报完信就回来。不过,从你伙伴们那里来了一个快腿信使,一位传令官,他比我先到你母亲那里报信,我从他那里得知了那边的消息。另有一件事,是我亲眼所见:我已经走过城上赫尔墨斯山丘的顶,正要进城,看见一艘快船驶入我们的港口,船上人很多,满载着盾牌和两端削利的矛;我以为就是那些人,但说不准。”
[16.464-476]
忒勒玛科斯朝父亲微笑,眼神避开了牧猪人。
[16.477]
他们把活计干完,把饭食备好,坐下来用饭,各人都分得了足够的份额,吃了个满足。饱食之后,他们想起了睡眠,接受了那份安眠的馈赠。
[16.477-4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