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勒玛科斯返城·老犬阿尔戈斯认主·安提诺奥斯以脚凳击打奥德修斯·佩涅洛佩召见陌生人
晨曦之子、玫瑰指的曙神厄俄斯刚刚升起,忒勒玛科斯,神一般的奥德修斯的爱子,便系上了脚上的精美凉鞋,拿起那柄称手的锋利长矛,动身前往城中,并对牧猪人说道:“老朋友,我要进城去,让我的母亲见到我,因为我知道,在亲眼看到我之前,她不会停止悲啼与泪水。至于这位不幸的陌生人,把他带到城里,让他在那里随便向谁乞讨一口饮食。我自己已有够多的烦恼,实在无力再顾及旁人的事。若他因此心生不满,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向来只说心里话。”
[17.1-15]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朋友,我自己也不想留在这里;对一个乞丐来说,在城里行乞,总比在乡下强,因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他一点东西。我年纪已大,不适合继续守在农庄,处处听命于人。你去吧,这个人自会按你的吩咐领我进城,待我在火边烤暖身子、等到白天暖和起来之后。我这身衣物实在破烂,早晨的寒气或许会要了我的命,况且你说城里还有一段路程。”
[17.16-25]
说罢,忒勒玛科斯大步穿过畜栏,心中盘算着对付求婚者的复仇。到了家里,他把长矛靠在廊柱旁,自己跨过石砌的门槛,走进宅内。
[17.26-30]
老乳母欧律克勒娅比任何人都先看见了他。她正在把毛皮铺上精工镶嵌的椅子,一见他便放声哭泣,奔上前来;其余侍女也都聚拢过来,亲吻他的头颈和双肩。贤淑的佩涅洛佩从卧室中走出,宛如阿耳忒弥斯或金色的阿芙洛狄忒,含泪伸开双臂搂住爱子,一边哭泣,一边吻他的额头与双眸,带着哭声开口说道:“你回来了,忒勒玛科斯,我的眼中之光。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你瞒着我、不顾我的意愿,悄悄坐船去了皮洛斯,为了寻访父亲的消息。来,把你所见的一切告诉我。”
[17.31-44]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母亲,不要让我悲泣,不要搅动我的心,我已险些遭遇灭顶之灾,死里逃生。请你去洗脸,换上洁净的衣物,带着侍女们上楼,向所有的神明许下满足的百牲祭,求宙斯赐予我们对求婚者的复仇。我要去议事场,邀请一位陌生人,此人同我一道从皮洛斯来,我已托他随我的船员同行,吩咐庇赖俄斯带他到家中好好款待,等我去取。”
[17.45-56]
她听从了儿子的话,洗脸,换上衣物,向所有神明许诺奉上满足的百牲祭,祈求宙斯赐予她的复仇。
[17.57-60]
忒勒玛科斯手持长矛,穿过殿堂而出,两条矫健的猎犬随他同行。明眸的雅典娜赋予他神一般的容光,路上遇见他的人无不注目惊叹。傲慢的求婚者们聚拢上来,口中说着好听的话,心里却暗藏恶谋;他绕开他们的人群,走到门托尔、安提福斯和哈利忒尔塞斯所坐的地方,那都是他父亲的老朋友,他在那里落座,众人向他一一打听所历之事。这时,以勇武著称的庇赖俄斯领着忒奥克吕墨诺斯穿城来到议事场;忒勒玛科斯立刻走上前去。庇赖俄斯先开口道:“忒勒玛科斯,请快打发几个侍女去我家,把墨涅拉俄斯送给你的礼物取来。”
[17.61-80]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庇赖俄斯,此事如何收场尚难预料。若那些傲慢的求婚者在宫中秘密将我杀害、瓜分了我父亲的一切家产,那我宁愿礼物归你,也不要落入那些人手中。若我能把死亡与厄运加在他们头上,那时你把礼物高高兴兴送到我家,我也一样高兴。”
[17.81-83]
说罢,他引着饱经磨难的陌生人走入宫中。到了那住得舒适的宅邸,他们把披风放在椅子和靠背椅上,进入浴室沐浴。侍女们为他们洗浴、涂抹油膏,穿上厚实的披风与内衫,出了浴桶,在椅上落座。一个侍女捧来精美的金壶,在银盆上方为他们浇水洗手,然后在旁边拉开一张光滑的案几;贤达的管家端来面包,在上面摆放许多好食物;佩涅洛佩坐在廊柱旁边的椅子上,斜倚着,手指纺着细线。他们伸手取用摆在面前的食物,吃饱喝足之后,贤淑的佩涅洛佩开口道:
[17.84-100]
“忒勒玛科斯,我要上楼,回到那张令我悲伤的床榻上躺下;自从奥德修斯跟随阿特柔斯诸子去了伊利昂,那床榻便一直被我的泪水浸湿。你此次出门,求婚者们来到我们家之前,你却没有把是否打听到父亲归来消息的事,明明白白告诉我。”
[17.101-106]
“那我便告诉你实情,”她的儿子回答道。“我们去了皮洛斯,见到了民众的牧者涅斯托尔;他在他高敞的宫室里款待我,如同一位父亲接待他久别归来的儿子,他和他出色的儿子们都对我极好。然而他说,在人世间,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忍耐的奥德修斯,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他派车马送我去了长矛驰名的阿特柔斯之子墨涅拉俄斯那里。在那里,我见到了阿尔戈斯的赫勒涅,为了她,众多阿尔戈斯人与特洛伊人依照神明的旨意饱受苦难。勇武的墨涅拉俄斯随即问我,是为何事来到神圣的拉刻戴蒙;我便将一切实情告诉了他,他就以这些话回答我:'原来如此,这些懦夫竟想睡进勇士的床榻,他们自己却全无胆色。正如一头母鹿,把她刚出生的幼鹿安置在山林雄狮的巢穴中,自己走到山岭与草丛间去寻觅牧草;那狮子归来,便对那两头幼鹿施以残酷的报复。奥德修斯对待这些求婚者,也将如此,愿父宙斯、雅典娜和阿波罗见证:当年在莱斯博斯,奥德修斯在摔跤比赛中将菲洛墨勒伊得斯用力摔倒,阿开亚人都喝彩叫好。若他依然如此,来到这些求婚者面前,他们的婚事将变得无比苦涩,死亡会很快降临。至于你所询问的事,我绝不迂回,也不欺骗你,只如实转述那位不老的海上老人告诉我的话。他说,曾见到奥德修斯在一座岛上,困于仙女卡吕普索的宫室,在深重的苦难中哭泣。那仙女不肯放他离去,他既没有船,也没有水手能把他送过茫茫大海。'这是勇武的墨涅拉俄斯对我说的。说完这些,我便告辞,神明赐我顺风,很快把我平安送回故乡。”
[17.107-131]
这番话拨动了佩涅洛佩的心弦。这时,忒奥克吕墨诺斯对她说道:“尊贵的夫人,奥德修斯的妻子,他实际不明就里;请听我说,我能清楚地为你预言,绝无隐瞒。愿天上之王宙斯,愿这张桌子和奥德修斯的宅邸的炉灶见证:奥德修斯此刻就在伊塔卡,不论是行走于乡间还是歇息于某处,他正在探察这一切恶行,正在为求婚者们谋划毁灭。我在船上看见了一个征兆,向忒勒玛科斯报告了,我知道这是什么含义。”
[17.132-144]
“愿你的话成真,”佩涅洛佩回答;“若果然如此,你将从我这里得到礼物与厚待,让见到你的人都说你有福。”
[17.145-148]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与此同时,求婚者们在宫前的平地上投掷铁饼,赛射标枪,如往日一般傲慢地嬉闹。到了用膳时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羊群和猪群与往日一样进了城,各带着牧人;深受求婚者喜爱的麦冬开口说道:“年轻的老爷们,你们已经尽情玩耍,现在请进屋,准备用餐吧,开饭不是坏事,时辰已到。”
[17.149-157]
众人依言放下游戏,鱼贯而入,脱去披风放在椅子和长凳上,宰杀了肥壮的大羊、山羊和猪,还有一头肥育的小母牛,准备盛宴。
[17.158-163]
就在此时,奥德修斯与牧猪人也整装动身进城。欧迈俄斯先开口道:“陌生人,你今日既已决意进城,一如我家主人所说,我原本愿意你留下来看守农庄,不过主人的话我不能不从,否则他会责骂我,主人的责备实在难受。来,我们出发,日头已高,到了傍晚只会更冷。”
[17.164-170]
“我明白,都理解,”忍耐的奥德修斯回答,“你不必多说,走吧。若有现成的拐杖,就给我一根,你说路不好走。”
[17.171-174]
说罢,他把那个破旧的口袋背上肩,袋子缝着绳索挎着,欧迈俄斯也递给他一根称手的棍子。两人动身了,留下狗群和牧人看守农庄;牧猪人在前引路,他的主人跟在后面,像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身子依靠拐杖的老乞丐。他们越过崎岖的山路,走近城郊,来到一口泉水旁,市民们在这里汲水。这口泉是伊塔科斯、涅里托斯和波吕克托尔修建的。泉边生长着一丛水边嗜好的白杨,四面环绕,泉水从高处的岩石里流下,清冽甘凉;泉上方有一座祭祀水泽神的祭坛,过往旅人都在这里献祭。
[17.175-187]
就在这里,多利俄斯之子牧羊人墨兰托斯赶上了他们,他正往城里赶一群山羊,是专供求婚者宴席的最好的羊,身边还带着两个牧人。他一见到欧迈俄斯和奥德修斯,便破口大骂,出言粗鄙无礼,令奥德修斯心中愤怒。
[17.188-192]
“瞧,又是你们这对儿,真是一丘之貉。”他喊道,“你,卑鄙的猪倌,又要把这个可怜虫领到哪里去?这种东西出现在宴席上,只会叫人倒胃口。他这辈子什么正经事也没做出来,只好在各家门框边蹭来蹭去,当这种专门讨几口残羹的可怜乞丐,不是为了宝剑和大锅而乞讨的好汉。你若把他交给我去农庄干活,或许还能清扫圈栏,给小山羊带点嫩草,靠喝乳清养肥自己的大腿;但他早已学会了懒惰,根本不肯干活,只知道走遍全城靠乞讨填饱那张贪得无厌的肚子。我告诉你,这话一定应验:他若走近奥德修斯的宫室,求婚者们扔来的脚凳会砸烂他的头,把他轰出门去。”
[17.193-208]
说着,他路过时飞起一脚踢在奥德修斯的胯上,然而奥德修斯纹丝不动,没有离开那条路。他心中一阵犹豫:是该挥杖扑上去杀了他,还是把他提起来摔在地上,砸碎他的脑袋?他忍下来,控制住自己。牧猪人直视着墨兰托斯,厉声斥责他,举起双手向天祷告道:
[17.209-216]
“水泽神女们,宙斯的女儿,若奥德修斯曾在你们面前焚烧覆盖脂膏的羊腿和山羊腿,求你们赐我此愿:让神明送他归来。他归来,便会清除你们这等人横行时炫耀的一切傲慢,你们四处游荡,败坏着无人照看的羊群。”
[17.217-223]
牧羊人墨兰托斯回答道:“你这无用的狗东西,说什么话!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押上船,带到外国,在那里把你卖了,换一笔好价钱。但愿阿波罗今天就取了忒勒玛科斯的性命,或让求婚者们杀了他,就像我确信奥德修斯永远不会回家一样确定。”
[17.224-230]
说完,他快步先行,走到主人的宫室,直接进去,在求婚者中间坐下,对面是欧律玛科斯,他是欧律玛科斯最喜爱的人。侍者们给他端来一份肉食,贤达的管家妇拿来面包放在他面前,让他用餐。
[17.231-236]
这时,奥德修斯和牧猪人来到宫室外,在门前驻足;这时宫中传来一阵琴声,因为那歌手费弥俄斯正在为求婚者们奏唱。忍耐的奥德修斯握住欧迈俄斯的手,说道:
[17.237-241]
“欧迈俄斯,奥德修斯的这座宅邸,果真不凡,放眼天下,也难找到第二处。院墙高耸,女墙整齐,殿堂一间连着一间;双扇大门造工精良,堂皇坚固,真难强行攻入。我察觉到里面有一大群人在宴饮,因为有烤肉的香气飘出来,还有琴弦的声音;神明让歌声伴随宴饮,这是理所当然的。”
[17.242-250]
欧迈俄斯回答道:“你感觉得没错,向来如此。那么,我们如何打算?你先进去,混入求婚者们中间,把我留在这里;或者你先留在这里,由我进去?只是你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免得有人看见你徘徊,向你扔东西。请仔细考虑考虑。”
[17.251-256]
忍耐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我明白,都记住了。你先进去,把我留在这里。我已经习惯了挨打和受苦。我在战场和海上饱受了太多磨难,早已百炼成钢,此番也不过多此一难。然而肚子的饥饿,是一件叫人无法压制的事;它给所有人带来无尽的烦恼,正因如此,人们才装备好战船,出海去与人交战。”
[17.257-265]
他们正这样说着,有一只狗卧在粪堆上,它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这是阿尔戈斯,奥德修斯亲手养大的,当年他离家去特洛伊之前,可惜此犬从未给他出过力。从前年轻人们常带着它去猎野山羊、野鹿和野兔;而今它的主人远去,它被冷落在堆积于马厩门前的骡粪和牛粪上,等人来将其铲走施肥,浑身爬满了虱子。
[17.266-273]
老犬阿尔戈斯一见奥德修斯站在近旁,垂下耳朵,摇起尾巴,却再无力气爬上前去靠近主人。奥德修斯望见老犬卧在对面,悄悄拭去一滴泪水,不让欧迈俄斯看见,转身问道:
[17.274-277]
“欧迈俄斯,那粪堆上的猎犬倒是出色,骨架看来不错。它以前跑得快么,还是只不过是那种围着桌子讨食的观赏之物?”
[17.278-282]
欧迈俄斯回答道:“它确实是一位远死他乡的主人留下的。若它还是奥德修斯出征特洛伊时的样子,你很快就会见识到它的速度和力量。深山老林里的野兽,没有一头能逃过它的追踪。可是现在它落难了,主人死在异乡,侍女们不照料它,主人不在,奴仆们便不肯尽责,宙斯夺去人一半的德行,那一天人沦为奴隶之时。”
[17.283-292]
说完,欧迈俄斯走进殿堂,投身到求婚者们的行列之中。阿尔戈斯认出了它阔别二十年的主人,这一刻,它就死去了。
[17.293-295]
忒勒玛科斯最先远远看见欧迈俄斯走来,示意他过去同坐;欧迈俄斯四望,见到侍肉的仆人旁边有一把空椅子,便搬来放在忒勒玛科斯的餐桌对面,坐了下去。随后仆人给他端来一份食物,从篮子里取出面包放在他面前。
[17.296-301]
不多时,奥德修斯走了进来,状似一个可怜的老乞丐,依靠着拐杖,身上衣物破烂不堪。他在通向内院的大门中间,柏木门柱旁边,坐到了白蜡木门槛上,那门柱是木匠精心刨平、以准绳量取正直安置的。忒勒玛科斯从食篮里取出一整条面包,两手抱着尽可能多的肉食,对欧迈俄斯说:“把这些拿给那陌生人,叫他去向每位求婚者挨个讨要;要行乞,就不能脸皮薄。”
[17.302-312]
欧迈俄斯走过去,把话传给他:“忒勒玛科斯托我送来这些,让你去向求婚者们挨个讨要,因为要行乞,就不能脸皮薄。”
[17.313-316]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愿王宙斯赐忒勒玛科斯万事如愿,心想事成。”他用双手接过那些东西,放在脚边破旧的口袋上,一边吃,一边听那歌手奏唱。吃完之后,歌手停歇,求婚者们鼓起掌来。这时明眸的雅典娜走到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身旁,催促他去向每位求婚者挨个讨取面包,好让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恶徒,虽然如此,她也不打算饶过任何一个。于是奥德修斯从左到右依次而行,向众人伸手讨要,就像一个惯于行乞的人。有几个人怜悯他,给了他东西,并相互问说这人是谁,从哪里来;这时牧羊人墨兰托斯开口道:“你们这些求我们高贵女主人的求婚者们,我来告诉你们此人的来历,我曾见过他,是那猪倌把他带来的,至于此人究竟是谁,从何处来,我就不清楚了。”
[17.317-334]
安提诺奥斯于是开始责骂那牧猪人,说道:“你这出名的蠢猪倌,你把这人领到城里来做什么?我们已经有够多的流浪汉和乞丐在宴席上骚扰我们,难道你觉得还不够,还要特地再添一个?”
[17.335-341]
欧迈俄斯回答道:“安提诺奥斯,你出身高贵,话却说得不好。领他来不是我的主意,是谁会主动邀请一个异乡陌生人,除非他是能为大众服务的,例如先知、郎中、木匠,或者用歌声令人着迷的诗人?这样的人走遍天下,都受欢迎;没有人会主动邀请一个乞丐来烦人,除了你。在奥德修斯的所有仆人中,你对我们最苛刻,尤其是对我;但我不在乎,只要忒勒玛科斯和贤淑的佩涅洛佩还活着,在家里就好。”
[17.342-350]
忒勒玛科斯说道:“别再跟他争了,安提诺奥斯的嘴最刻毒,他还带坏其他人。”
[17.351-353]
他转向安提诺奥斯说道:“安提诺奥斯,你待我简直像个父亲一样,你真的要把这位陌生人从家里撵走吗?神明保佑,不要这样;你自己取些东西给他;我不吝惜,我叫你给;不要顾忌我的母亲,也不要顾忌宫里的其他仆人。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照着做的,因为你宁可自己吃,不愿给别人。”
[17.354-361]
安提诺奥斯回答道:“忒勒玛科斯,你说这些傲慢的话是什么意思?若每位求婚者都给他像我要给的那么多,他三个月都不用再上门了。”说着,他从桌子下面拉出那双搁脚的脚凳,做出要把它扔向奥德修斯的样子。其余求婚者们却都分别给了他东西,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面包和肉食;他正准备退回门槛那边,把这些东西吃完,却先转向安提诺奥斯,对他说道:
[17.362-372]
“朋友,请给我一点吧;你在这里看来并不是最穷苦的人,反而像是最有头脸的人,首领一般的人物,所以你更应该慷慨,我会走遍四方传扬你的大名。我从前也是有钱人,住着好房子,曾随意赏赐浪迹天涯的乞丐,不问出处,不问来由,手下有众多仆人,有一切富人应有的好东西。可是宙斯降下灾祸,夺走了一切;他驱使我跟随一帮流浪的强盗去了埃及,那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把我毁了。我把船停在埃及河里,命令部下好好守住,另外派出侦察,察看四周的地形。
[17.373-385]
“但那些人不服管束,由着性子行事,大肆劫掠埃及人的土地,杀死了男人,抢走妇女和儿童。不久警报传到了城里,一到破晓,军队便在平原上集结,步骑皆有,盔甲发出闪光。这时宙斯使我的人们陷入大恐慌,他们再也无法正面迎敌,因为四面受敌,埃及人杀了许多人,其余人被捉了去做苦力;他们把我交给了途中遇见的一个朋友,带我去塞浦路斯,他叫德墨托尔,是伊阿苏斯之子,是塞浦路斯举足轻重的人物。从那里,我才辗转来到这里,处境极为悲惨。”
[17.386-397]
安提诺奥斯说道:“是哪位神明把这个灾星送到我们宴席上来了?给我让开,走到场院当中去,否则我给你重新上演一番埃及与塞浦路斯的好戏,你这张嘴厚颜无耻,狮子大开口。你挨个讨遍了所有人,他们都给了你,因为随便糟蹋别人的财产对他们来说毫不费力,慷慨起来当然不在话下。”
[17.398-405]
奥德修斯转身要走,说道:“可惜你这副面孔,比不上你的心肠;你若是在自己家里,便连一粒盐也不舍得施给一个穷人;如今你坐在别人家里,对着一大桌好东西,却连一片面包也拿不出来。”
[17.406-410]
安提诺奥斯怒火大作,眼睛一瞪,说道:“你走不出院子,这话已经让你吃不了好果子了。”说罢,他抓起那双搁脚的脚凳,朝奥德修斯的右肩胛掷了过去。奥德修斯纹丝不动,如磐石一般,这一击连他都没有晃动分毫;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酝酿着复仇,然后退回门槛那里坐下,把那装满食物的口袋放在脚边。
[17.411-418]
他向众人大声说道:“请听我一言,你们这些向女王佩涅洛佩求婚的人,让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为自己的财物或牲畜被人杀伤,没有什么痛苦或耻辱;安提诺奥斯打了我,不过是因为这可恶的肚子作怪,总是给人们惹来许多麻烦。若穷人也有守护神,若有专为他们报仇的神明,在他娶妻之前,但愿安提诺奥斯的末日先到来。”
[17.419-426]
“坐在那里吃你的东西,给我安静,”安提诺奥斯喝道,“否则,那些年轻人会把你拖着手脚穿越整个殿堂,活剥了你的皮。”
[17.427-431]
其余求婚者们对此大为不满,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安提诺奥斯,你打了这可怜的流浪汉,做得不好;如果他当真是一位神明,你就完了。神明确会化装成异乡客人,四处游历,察看人间善恶。”
[17.432-438]
求婚者们纷纷如此议论,安提诺奥斯却置若罔闻。与此同时,忒勒玛科斯对父亲挨的那一击心中大怒,虽然他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心中酝酿着复仇。
[17.439-444]
贤淑的佩涅洛佩听说那乞丐在大殿里挨了打,便当着侍女们的面说道:“但愿阿波罗同样射中你,安提诺奥斯。”她的侍女欧律诺墨也接着说道:“若我们的祈祷应验,这些求婚者中间没有一个能活到见到明天的太阳。”佩涅洛佩又说道:“他们人人都叫我厌烦,因为各人都用恶意对待我们,但我最憎恶的是安提诺奥斯,就像恨黑暗和死亡一样。一个可怜的过路人来讨几口饭吃,迫不得已,旁人都给了他些东西放进口袋,只有安提诺奥斯拿脚凳砸他的右肩胛。”
[17.445-454]
她和侍女们就这样在自己的卧室里说话,奥德修斯正在吃他的饭食。这时她召来那牧猪人,说道:”好欧迈俄斯,去请那位陌生人来,我要见见他,问他几件事;他走过许多地方,也许见过或者听说过我那苦命的丈夫。”
[17.455-511]
你这样回答,牧猪人欧迈俄斯道:”若这些阿开亚人,夫人,能够安静一会儿,你听了他的遭遇,一定会倾倒不已。我在自己的茅屋里留了他三天三夜,那是他弃船后到的第一个地方,然而他的苦难故事还没讲完呢。就算世上最能以歌声迷住听众的诗人,我在茅屋里坐着听他讲话,也不会比听他更入神。他说奥德修斯家和他家之间有旧交,他来自米诺斯后裔居住的克里特,被各种厄运辗转驱赶到此;他还说,曾听说忍耐的奥德修斯活着,就在忒斯普罗托斯人那里,并且带着大量财富回来。”
[17.512-526]
“把他叫来,”佩涅洛佩说,“让他亲口告诉我。这些求婚者,就让他们在内在外随便取乐;他们自己没什么可发愁的,家里的粮食和美酒都完好无损,由家里的仆人消耗;他们却天天跑来,宰杀我们的公牛、羊群和肥山羊,大摆宴席,把美酒喝个精光。我们的财产经不起这样的挥霍,如今无奥德修斯来保护我们,若他回来,他和他的儿子将会很快为这一切报仇。”
[17.527-540]
她说话之间,忒勒玛科斯突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全宅回响。佩涅洛佩听见,笑着对欧迈俄斯说道:“去,把那陌生人请来,你没听见吗,我儿子在我说话时打了个喷嚏?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求婚者们人人难逃,无一幸免。此外,我说一件事,你要记在心上:若这位陌生人的话都是实情,我将赏他一件外衣和一件内衫,好好的衣物。”
[17.541-550]
欧迈俄斯听了,径直走向奥德修斯,说道:“父亲般的陌生人,我的女主人忒勒玛科斯的母亲佩涅洛佩召你去,她心怀忧愁,但她想听你说说她丈夫的事,若你的话让她满意,她会赏给你一件外衣和内衫,那正是你最需要的。面包么,你可以走遍全城行乞,向愿意给的人讨,填饱肚子总不成问题。”
[17.551-559]
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欧迈俄斯,我一定如实告诉佩涅洛佩,我对她丈夫的遭遇一清二楚,我们曾共患难。然而我害怕穿过这群凶悍的求婚者,他们的傲慢恶行直冲云霄。就说刚才,我在大厅里走动,无意冒犯任何人,那人打了我,痛苦难当,忒勒玛科斯和旁人却没有人出来为我撑腰。所以请告诉佩涅洛佩,她虽然焦急,也请等到日落之后。那时让她给我在火边安排一个座位,因为我的衣物非常单薄,你是知道的,从一开始我就向你诉过苦,然后再来询问她丈夫的归期。”
[17.560-574]
牧猪人听完便返回,刚踏进门槛,佩涅洛佩便问道:“欧迈俄斯,他没来吗?他怕哪个无赖,还是只是不好意思走进门?行乞的人脸皮不该薄。”
[17.575-579]
你回答道,牧猪人欧迈俄斯:“他说得有理。他是在躲开这些求婚者,换了任何人,处在他的境地,也会这样做。他请你等到日落之后,夫人,这样你才能独自与他相对,听他讲话,向他询问,都更加自在。”
[17.580-584]
“那人不糊涂,”贤淑的佩涅洛佩答道,“就该这样安排;世间再没有比这些人更无耻的人了。”
[17.585-588]
说完,欧迈俄斯回到求婚者们中间,把一切都交代清楚;随后他走近忒勒玛科斯,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免得旁人听见:“尊敬的公子,我要回去看守你的猪群,料理我自己和你的财产,这里的事就由你费心;首先,你要保重自己,许多人对你怀有恶意。愿宙斯在他们祸害我们之前,先降灾于他们。”
[17.589-597]
心智成熟的忒勒玛科斯回答道:“好的,老伯父,用过晚饭再回去,明天早上带上该献祭的牲口来。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和神明了。”
[17.598-601]
于是欧迈俄斯重又入座,用完饭食,离开了大殿,回到他的猪群那里。求婚者们这时已开始唱歌跳舞,消遣起来,因为暮色已降。
[17.602-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