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读
《卡里来和笛木乃》（Kalīla wa Dimna）是阿拉伯散文文学的奠基之作，由伊本·穆加法（ʿAbd Allāh Ibn al-Muqaffaʿ，约 724–757）约在 750 年从巴列维语（中古波斯语）译为阿拉伯语。但伊本·穆加法不仅仅是翻译者——他对原作进行了大量的改编、扩写和文学化处理，使其成为一部独立的阿拉伯语杰作。
这部作品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印度的《五卷书》（Pañcatantra），约成书于公元前 300 年至公元 300 年之间。这部印度寓言集在 6 世纪被翻译为巴列维语，由波斯萨珊王朝的宫廷医生布尔祖亚（Burzōē）带到波斯。伊本·穆加法所依据的就是这个巴列维语版本（已佚）。此后，《卡里来和笛木乃》从阿拉伯语被翻译为多种语言——希伯来语、拉丁语、西班牙语、法语——成为世界文学中传播最广的作品之一。
本书以框架叙事结构展开：印度国王迪布什利姆（Dabshalem）渴望学习治国之术，哲学家白德巴（Bidpai）以动物寓言的形式为他讲述了一个个关于权力、友谊、背叛、智慧和愚蠢的故事。两个豺狼——卡里来和笛木乃——的故事是全书的枢纽：笛木乃用诡计挑拨狮子和公牛的友谊，最终导致公牛被杀，笛木乃自己也因此被处死。这个故事是对宫廷阴谋和佞臣之害的深刻寓言。
伊本·穆加法本人的命运令人唏嘘。他皈依伊斯兰后仍被指控持有"异端"观点（曼尼教倾向），约在三十三岁时被阿拔斯总督处死——据说是活活烧死的。他的英年早逝使《卡里来和笛木乃》成为他短暂一生中最重要的遗产。
本译本选译五个核心寓言：狮子和公牛（全书主线）、斑鸠与猎人（友谊篇）、猫头鹰与乌鸦（战争篇）、猴子与海龟（愚蠢篇）、两只豺狼（贪婪篇），以及导言中的布尔祖亚故事。
导言：布尔祖亚的故事
据传，波斯萨珊国王阿努什尔万（Anūshirwān）是一位热爱知识的君主。他听说印度有一部奇书，包含治国理政的智慧，以动物寓言的形式写成。他派遣宫廷医生布尔祖亚前往印度寻找此书。
布尔祖亚到达印度后，发现这部书被藏在某座寺庙的密室中，只有最高级别的婆罗门祭司才能阅读。他用了一年时间赢得了祭司们的信任，终于获准阅读并抄录了此书。
在抄录的过程中，布尔祖亚在书的开头写下了自己的故事——一个关于他为何出发寻找知识的故事：
"我叫布尔祖亚。我出生在尼沙布尔，父亲是个医生。我从小跟随父亲学医，后来成了宫廷医生。我治愈了许多人的身体疾病，但我逐渐发现：身体的疾病可以用药治疗，灵魂的疾病却无药可医。人们来到我面前，身体痊愈了，但灵魂仍然充满贪婪、恐惧、愤怒和悲伤。我开始寻找一种能治愈灵魂的药——不是草药，不是手术，而是智慧。我听说印度的智者拥有这样的智慧，于是我请求国王派我前往。"
布尔祖亚把这个自传性质的前言加在了印度寓言的前面——这使《卡里来和笛木乃》从一部单纯的寓言集变成了一部关于"为何寻求智慧"的元叙事。
第一篇：狮子和公牛（卡里来与笛木乃的主线故事）
从前有一头狮子，是草原上的王者。他强大而威严，所有的野兽都畏惧他。他身边有一头公牛，名叫善扎巴（Shanzabah），是草原上最健壮的公牛。公牛原本在一片丰美的草地吃草，因为草被洪水淹没，不得不来到狮子统治的地方寻找食物。
狮子第一次见到公牛时，被他的力量和气质所吸引。公牛不卑不亢，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像一个真正有尊严的臣子。狮子接受了他，让他成为自己的近臣。公牛以智慧和直率赢得了狮子的信任——他告诉狮子哪些猎物值得追逐，哪些陷阱需要避开，哪些盟友可以信赖。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两只豺狼——卡里来和笛木乃——出场了。
卡里来年长、谨慎、安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豺狼是弱小的食腐动物，靠狮子吃剩的残羹度日。他从不妄想接近权力。
笛木乃不同。笛木乃聪明——太聪明了。他的聪明不是用来理解世界的，而是用来操纵世界的。他看到公牛在狮子身边的地位，心生嫉妒。他想：如果公牛不在了，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他对卡里来说："兄弟，你不觉得那个公牛太过分了吗？他一头外来的牛，居然敢对狮子王指手画脚。我们应该提醒狮子——公牛迟早会篡位。"
卡里来说："你疯了。公牛对狮子忠诚，狮子信任公牛。你挑拨他们，只会害了自己。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笛木乃不听。他找到狮子，说："陛下，我有一个消息必须告诉您——虽然说出来可能让我丢掉性命。因为忠诚，我必须说。"
狮子说："说。"
笛木乃说："公牛善扎巴正在密谋造反。他利用您对他的信任，拉拢了其他野兽，准备在适当的时机夺取您的王位。"
狮子起初不信。他说："公牛是我的朋友。他对我忠心耿耿。"
笛木乃说："正因为如此，他才最危险。敌人您看得见，但朋友——如果朋友是伪装的敌人——您看不见。请您仔细观察：下次公牛来见您时，注意他的眼神。他看您的时候，眼里是否有算计？他说话的时候，是否在试探您的虚实？"
狮子开始观察公牛。公牛没有任何变化——他仍然忠心、直率、有话直说。但因为笛木乃的话在先，狮子开始把公牛的每一个举动都解读为"可疑"。直率变成了"傲慢"。忠言变成了"试探"。公牛强壮的体格——以前让狮子欣赏——现在变成了"威胁"。
公牛感觉到了狮子的变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更加努力地表现忠诚——但越是努力，狮子越是怀疑：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殷勤？是不是心虚了？
笛木乃两头跑。他对狮子说公牛正在加紧密谋。他找到公牛，说："狮子已经决定要杀你了。他的眼神变了，你没注意到吗？他看你的眼神像看猎物。"公牛不信，但笛木乃的语气那么诚恳、那么焦急，公牛开始恐惧了。
一个不再信任朋友，一个不再被信任。悲剧的条件成熟了。
最终，狮子召见公牛。公牛带着不安赴约。狮子带着杀意等待。当公牛走近时，狮子看到了他的不安——解读为"做贼心虚"——于是一跃而起，杀死了公牛。
公牛倒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困惑。
狮子杀了公牛之后，才慢慢发现了真相：没有密谋，没有造反，一切都是笛木乃的谎言。但公牛已经死了，狮子失去了唯一真正的朋友。
笛木乃也没有好下场。其他野兽揭发了他的阴谋。狮子下令处死了笛木乃。两只豺狼——一个因为沉默而幸存，一个因为多嘴而毁灭。
白德巴对国王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佞臣是王座旁最危险的东西。他用舌头杀人，比剑更锋利。明君必须辨别忠言与谗言——忠言让你不舒服但保护你，谗言让你舒服但毁灭你。"
第二篇：斑鸠与猎人（友谊篇）
一群斑鸠在田里觅食。猎人撒下了网，把它们全都罩住了。斑鸠们惊慌失措，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挣扎——但网越挣越紧。
领头的老斑鸠说："听着！我们各自为战，谁也逃不掉。唯一的办法是齐心协力——大家一起往同一个方向飞。把网连同我们一起抬起来。"
斑鸠们同意了。老斑鸠喊："一、二、三——飞！"所有斑鸠同时振翅，带着那张网一起飞上了天空。
猎人在地上目瞪口呆——他从没见过鸟带着网飞走的。
斑鸠们飞到了老鼠朋友住的洞穴旁。老斑鸠呼唤老鼠。老鼠出来，咬断了网绳，斑鸠们重获自由。
白德巴说："团结是弱者唯一的武器。单个的斑鸠连一粒米都衔不起来，但一群斑鸠可以带走整张网。友谊也一样——真正的朋友在危险中不会各自逃散，而是一起面对。"
第三篇：猫头鹰与乌鸦（战争篇）
乌鸦的领地和猫头鹰的领地相邻。乌鸦白天活动，猫头鹰夜间活动——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矛盾还是发生了：乌鸦指责猫头鹰的叫声难听，猫头鹰指责乌鸦偷吃它们的蛋。战争一触即发。
猫头鹰的首领召集了众猫头鹰开会，讨论如何对付乌鸦。一只老猫头鹰说："打不过就不要打。乌鸦比我们多，白天也比我们灵活。我们应该谈判。"
一只年轻的猫头鹰说："谈判是弱者的做法。我们夜袭——趁乌鸦睡觉的时候进攻。"
争论不休之际，一只流浪的乌鸦飞进了猫头鹰的领地。他说他被乌鸦群驱逐了，愿意投靠猫头鹰，为它们效力。
老猫头鹰说："他是间谍。不要信他。"
年轻猫头鹰说："也许他是真的叛逃。我们应该利用他。"
猫头鹰的首领犹豫了。他让那只乌鸦住下，但不许他进入巢穴深处。
乌鸦在猫头鹰的领地住了几天，每天假装忠诚。然后有一天夜里，他偷偷收集了干草和树枝，堆在猫头鹰巢穴的入口处。天亮之前，他飞走了。
猫头鹰们白天在巢穴里睡觉。乌鸦带着整个鸦群飞来了——它们衔着燃烧的火把，扔在乌鸦之前堆好的干草上。火烧了起来。猫头鹰从巢穴中冲出来，被等在外面的乌鸦啄得四散。许多猫头鹰被烧死，其余的逃到了更远的地方。
白德巴说："战争中最大的危险不是敌人的武力，而是你信任了不该信任的人。间谍的外表和叛徒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动机。明君必须学会分辨。"
第四篇：猴子与海龟（愚蠢篇）
一只猴子住在海边的无花果树上。无花果又甜又多，猴子每天吃饱了就在树枝上晒太阳，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一只海龟从海里爬出来，看见猴子在树上吃无花果。海龟说："朋友，能不能给我尝尝你的无花果？"
猴子摘了几个扔下来。海龟吃了，觉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从此海龟每天都来找猴子，两个成了朋友——猴子在树上，海龟在树下，一起吃无花果、聊天、看日落。
有一天，海龟对猴子说："我的妻子病了。她想吃无花果——但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无花果，是你亲手摘下来、带着你的体温的无花果。你能不能多摘一些，让我带回去给她？"
猴子很感动——海龟这么爱他的妻子——于是摘了一大堆无花果，放在一片大叶子上，让海龟驮在背上带回去。
海龟把无花果带回海里。但妻子吃了之后说："无花果不错，但我真正想吃的是猴子的心。听说猴子的心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海龟犹豫了。猴子是他的朋友——但妻子想要的东西……他想了想，然后回到海边，对猴子说："朋友，我妻子非常感谢你的无花果。她想邀请你到我们家做客——我们的海底花园非常美，你从没见过。"
猴子从没去过海底。他想：既然海龟是朋友，应该不会骗我。于是他从树上下来，骑上海龟的背。海龟开始向大海游去。
到了深海中央，海龟终于说了实话："对不起，朋友。我妻子想吃你的心。我没有办法——她是我妻子。"
猴子吓坏了。但他没有慌——他深吸一口气，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的心太甜了，我平时不敢放在身上——怕被人偷走。我把它留在树上了。你把我送回去，我去拿心来。"
海龟信了。他掉转头，把猴子送回岸边。猴子一上岸，噌地蹿上了树，再也没有下来。
海龟在树下等了很久。最后猴子从高处喊道："傻瓜！谁把心留在家里？心在胸腔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想骗我？回去告诉你妻子：猴子的心她吃不到，因为她丈夫不够聪明。"
白德巴说："愚蠢的敌人比聪明的朋友更安全——因为愚蠢的敌人你可以预判，而聪明的朋友在背叛时你无法预料。海龟的问题不是恶意，而是愚蠢——他既背叛了朋友，又相信了朋友的谎言。"
第五篇：两只豺狼（贪婪篇）
两只豺狼在荒野中发现了一头死去的骆驼。肉很多，够两只豺狼吃好几天。但豺狼的天性不允许他们分享——每一只都想独占。
左边的豺狼咬住骆驼的前腿，右边的豺狼咬住骆驼的后腿。他们互相瞪着，嘴里含着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忽然，左边的豺狼看到远处有一只年轻的羚羊跑过。他想：骆驼的肉虽然多，但已经死了——不新鲜。羚羊的肉是新鲜的、温热的、活着的。如果我去追羚羊——
他松开了嘴，向羚羊跑去。但他跑不过羚羊——豺狼不是猎豹。羚羊轻而易举地逃走了。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发现右边的豺狼已经趁他不在的时候吃掉了大部分骆驼肉，只剩下一根骨头。
左边的豺狼看着那根骨头，又看看远处已经消失的羚羊，再看看右边的豺狼鼓起的肚子——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手里有一块肉的时候，不要去追远处的羚羊。因为肉是真的，羚羊也许是也许不是。
白德巴说："贪婪使人失去已经拥有的东西。一个人有一百枚金币，他想要一百零一枚——为了那一枚，他可能丢掉一百枚。这就是贪婪的算术：加一等于减一百。"
第六篇：三条鱼（智慧篇）
一个池塘里住着三条鱼。一条聪明，一条一般，一条愚笨。
一天，两条水獭路过池塘，其中一条说："这里有很多鱼。明天我们带渔网来，把池塘的水放干，抓走所有的鱼。"
聪明的鱼听见了。她立刻从池塘的入水口游了出去，逃到了大河里。她没有通知另外两条鱼——因为她知道，如果告诉它们，它们会犹豫、讨论、争论，浪费掉宝贵的逃跑时间。
一般的鱼什么也没听见。第二天早上，当她发现水位在下降、水獭正在筑坝时，她装死——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水獭把她捞起来，扔到了岸上——她趁水獭不注意，一跃跳进了旁边的小溪里，逃走了。
愚笨的鱼也什么都没听见。水位下降时，她四处乱游，惊慌失措，最后被水獭轻而易举地抓住了。
白德巴说："危机面前有三种反应：预见并提前行动（聪明），随机应变（一般），惊慌失措（愚笨）。第一种最好，第二种尚可，第三种——就是死路。明君必须是第一种人：在危险来临之前就做好准备，而不是在危险来临时才临时抱佛脚。"
关于《卡里来和笛木乃》
伊本·穆加法的阿拉伯语译本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因为它保存了印度原作的叙事智慧，更因为它创造了一种全新的阿拉伯散文风格。在此之前的阿拉伯语散文要么是《古兰经》式的神圣修辞，要么是部落演说式的雄辩——伊本·穆加法创造了一种简洁、清晰、不事雕琢的叙事散文，像流水一样自然。后世称他的文体为"最纯净的阿拉伯语"。
《卡里来和笛木乃》的传播路线本身就是一部文化交流史：印度 → 巴列维波斯 → 阿拉伯 → 希伯来 → 拉丁 → 西班牙语 → 法语 → 德语 → 英语。在欧洲中世纪，它是最流行的"智慧文学"之一。薄伽丘的《十日谈》和拉封丹的寓言都从中取材。中国读者熟悉的许多寓言——如"猴子捞月""农夫与蛇"——都能在这本书中找到原型或变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