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生于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年)六月十四日,大阪府大阪市北区的一个医生之家。他的幼年充满丧亲之痛:两岁丧父,三岁丧母,七岁时祖母去世,十五岁时唯一的亲人祖父也撒手人寰。这段被后来的川端自己概括为"葬礼上的少年"的经历,在他心中植下了对死亡与美的深切敏感——这种敏感日后成为他文学世界中最核心的情感基调。祖父去世后,川端成为孤儿,寄居在亲戚家中,靠微薄的遗产勉强维持学业。大正六年(一九一七年),他进入第一高等学校英文科,与好友今东光一同寄宿,在此期间开始发表短篇习作。
大正九年(一九二〇年),川端进入东京帝国大学英文科,后转入国文科。他在大学期间与横光利一、片冈铁兵等人相识,共同发起了"新感觉派"运动。这一流派反对自然主义的客观描摹和无产阶级文学的意识形态优先,主张以新鲜的感官直觉重新捕捉现实。川端在这一时期发表的《伊豆的舞女》(一九二六年)即展现了新感觉手法的魅力——一个大学生与巡回艺人在山间同行,情愫暗生却未及表白,全篇弥漫着青春的清冽与淡淡的哀愁。这部作品使川端成名,其简洁透明的文体此后成为他最鲜明的标志。
川端文学真正走向成熟是在战后。一九四八年发表的《雪国》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小说开篇那一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以极简的笔触划出了两个世界的界限——东京的文明与雪国的原始、理性的计算与本能的燃烧。岛村、驹子、叶子三个人物在雪国的温泉旅馆中交织出一段无果的情愫,而川端用他独有的"余情"手法——话到嘴边留半句、情绪在留白中弥漫——将这段不可能的爱情写得凄美至极。继《雪国》之后,《千只鹤》(一九五二年)以茶道为背景,在一场茶会上编织了父辈的情欲与子辈的纠葛;《古都》(一九六二年)则以京都的四季风物为画布,讲述一对双胞胎姐妹的悲欢离合。这三部作品被合称为川端的"三部曲",共同呈现了他对日本传统美学的现代诠释——物哀、幽玄、侘寂,这些中古美学的范畴在他的笔下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力。
一九六八年十月,瑞典文学院宣布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川端康成,表彰他以"敏锐的感性、高超的叙事技巧,表达了日本精神的核心"。在斯德哥尔摩的颁奖典礼上,川端身着纹付羽织袴发表演讲,题为"日本的美与我"。他在演讲中引用道元、明惠、良宽等禅僧的歌作,阐述了自己对日本之美的理解——那是一种与虚无接壤的美,在消逝的瞬间绽放最耀眼的光华。这一美学观念不仅贯穿了他的全部创作,也成为战后日本向世界展示自身文化身份的一张名片。
昭和四十七年(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川端康成在镰仓的家中含煤气管自杀,享年七十二岁。他没有留下遗书,死因至今众说纷纭——一说因健康恶化,一说因对三岛由纪夫之死的感应,一说因创作力的枯竭带来的绝望。无论原因如何,这位毕生书写"美与死亡"之关系的作家,最终以自己的死亡完成了他最后一部作品。川端对后世日本文学的影响几乎是无所不在的——从大江健三郎的战后实验到村上春树的都市抒情,从吉本芭娜娜的轻微丧失感到青山七惠的留白文体,日本现当代文学中对"虚无中的美"的持续追寻,都可以追溯到川端康成那双忧郁而清澈的眼睛所注视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