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是英语文学史上第一个"后现代"小说家——虽然他生活在十八世纪。《项狄传》（Tristram Shandy, 1759-1767）是世界上最奇怪的长篇小说之一：叙述者特里斯特拉姆·项狄试图从自己出生开始写自传，但他的叙述不断被跑题、插入、中断、倒叙和自我评论打断——写了九卷之后，他才刚刚讲到自己出生。斯特恩用这种方式炸碎了十八世纪小说的线性叙事传统，比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早了一百五十年发明了意识流、比纳博科夫早了两百年发明了元小说。弗吉尼亚·伍尔夫说："斯特恩是英语散文中最伟大的风格创新者——仅次于莎士比亚。"
生平
爱尔兰军营与剑桥（1713-1737）
劳伦斯·斯特恩 1713 年 11 月 24 日生于爱尔兰克朗梅尔（Clonmel）。父亲罗杰·斯特恩是一个英国陆军中尉——驻扎在爱尔兰的随军家庭。斯特恩的童年是在爱尔兰各地的军营中度过的——这种"不断搬家"的童年经验后来体现在特里斯特拉姆·项狄无法控制自己叙述方向的焦虑中。
1733 年斯特恩进入剑桥大学耶稣学院（Jesus College, Cambridge）。他在剑桥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学生——但他发现了两件事：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和拉伯雷的《巨人传》。这两部作品对斯特恩的影响是决定性的——《项狄传》中的幽默、跑题和对知识的讽刺，都直接继承了拉伯雷和塞万提斯的传统。
1737 年斯特恩获得学士学位，并被任命为英国国教牧师——这是当时剑桥毕业生最普通的职业路径。
约克郡牧师与早期写作（1738-1758）
1738 年斯特恩获得了约克郡萨顿（Sutton-on-the-Forest）的一个教区——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教众不到一百人。1741 年他娶了伊丽莎白·卢姆利（Elizabeth Lumley）——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幸福，斯特恩后来多次公开表示悔婚。
在萨顿的二十年里，斯特恩过着典型的乡村牧师生活：布道、探访教民、打猎、和朋友喝酒。但他同时在写作——主要是一些布道词和偶尔的讽刺文章。1750 年代末，他开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写一部"关于一个人的生平和观点"的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传记或自传，而是一部"思考的喜剧"，其中叙述者的思维过程本身就是故事的主角。
《项狄传》的爆发（1759-1767）
1759 年底《项狄传》前两卷在约克出版。斯特恩最初自费印刷了三百册——它们在几天内卖光。1760 年伦敦版出版后，斯特恩一夜之间成为全英国最有争议的作家。
《项狄传》的情节几乎无法概括——因为它几乎没有"情节"。特里斯特拉姆·项狄试图讲述自己的人生，但他的思维不断被各种联想、记忆和哲学反思打断。第一卷的开篇是叙述者出生的那一刻——但特里斯特拉姆立刻跑题，讨论母亲在受孕时问了父亲一个分心的问题（"亲爱的，你没忘记给钟上发条吧？"），这个问题——叙述者认为——影响了他一生的性格。
此后的八卷中，特里斯特拉姆从未真正"追上"自己的出生。他在第三卷才讲到自己的命名，在第四卷才讲到自己的鼻子被窗户砸碎，在第九卷才讲到自己穿裤子的经历——而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的主角不是特里斯特拉姆，而是他的父亲沃尔特·项狄（一个书呆子式的理论家）和他的叔叔托比·项狄（一个退伍军人，沉迷于在花园里重建战场模型）。
《项狄传》的形式实验在十八世纪是前所未有的：斯特恩使用了黑页（哀悼死亡）、空白页（邀请读者画自己心仪的女性）、大理石纹页（表示混乱）和各种排版花招。他还在叙述中插入希腊文和拉丁文引文、法律文件、军事术语和哲学论证——全都是为了打断"故事"的进行。
1760-1767 年间斯特恩在伦敦和约克之间往返，成为伦敦社交界和文学界的名人——他和乔舒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大卫·加里克（David Garrick）等人交游。但同时他的健康在恶化——他患有可能来自早年感染的肺结核。
《感伤旅行》与去世（1768）
1765-1766 年斯特恩到法国和意大利旅行——部分是为了健康，部分是为《项狄传》后几卷收集材料。这次旅行催生了他的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感伤旅行》（A Sentimental Journey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 1768）。
《感伤旅行》篇幅比《项狄传》短得多，但同样创新。叙述者约里克牧师（Yoric——明显是项狄传中角色的延续）在法国旅行，记录的不是风景和古迹，而是"感伤"（sentimental）——即情感反应。约里克对每一个偶遇都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一个乞丐的驴子、一个卖手套的姑娘、一扇关着的门——每一个微小的经验都被放大成一种存在论的瞬间。这部作品是英语文学中"感伤文学"（sentimental literature）的巅峰——同时也是一种温和的讽刺：约里克的"感伤"有时显得做作甚至可笑。
1768 年 3 月 18 日，斯特恩在伦敦去世，终年五十四岁。据说他的遗言是："现在是轻浮的时候了——啊，上帝！现在到来的是真正的痛苦。"（"Now it is come—now it is come—the time for frivolity is past—ah! God! the serious hour is come."）他被葬在伦敦圣乔治墓地——但他的遗体后来被一具尸体贩子盗走，卖给了剑桥大学的解剖学教授——教授认出了斯特恩的脸，归还了他的遗体。
主要作品
《项狄传》（Tristram Shandy, 1759-1767）
英语文学中最具实验性的长篇小说。全书的核心不是情节而是"过程"——思维的过程、叙述的过程、理解的过程。特里斯特拉姆说："我写作不是为了被阅读，而是为了被写。"这句话是理解全书的钥匙——《项狄传》不是关于特里斯特拉姆的人生，而是关于"写一本关于特里斯特拉姆人生的书"这个行为本身。
书中的两个配角——沃尔特·项狄和托比叔叔——实际上是比特里斯特拉姆更丰满的角色。沃尔特是一个滑稽的理论家：他试图用哲学和科学来解释一切——从儿子的命名到人为什么有鼻子——但他的每一个理论都被现实击败。托比叔叔是一个退伍军人：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腹股沟——斯特恩暗示是生殖器），此后沉迷于在花园里用微型模型重建他参加过的战役。托比的善良、天真和对战争的痴迷是十八世纪英语文学中最动人的角色创造之一。
《感伤旅行》（A Sentimental Journey, 1768）
斯特恩的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小说。叙述者约里克牧师在法国旅行，但他不关心法国的历史或文化——他只关心自己的感受。每一个小小的偶遇——和一个修女交换眼神、给一个乞丐钱、在一家旅店里被一只死驴感动——都成为一篇微型散文，记录着约里克不断波动的情感。
这部作品在形式上比《项狄传》更克制——但同样具有革命性。它开创了"感伤文学"的传统——不是多愁善感（sentimental 今天有贬义），而是把情感经验当作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这个传统影响了卢梭、歌德、斯塔尔夫人——以及后来的普鲁斯特（他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做的正是斯特恩在《感伤旅行》中做的事：把微小的感官经验扩展成世界）。
文学价值与思想遗产
预见后现代主义
《项狄传》在许多方面预见了二十世纪后现代主义的特征：元小说（关于写作的写作）、非线性叙事、作者介入、排版实验、意义的不确定性。萨缪尔·贝克特在他的早期论文中专门讨论了斯特恩；米兰·昆德拉把《项狄传》列为"被遗忘的杰作"之一；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如果在一个冬夜，一个旅人》中直接致敬了斯特恩的叙事策略。
对意识流的影响
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詹姆斯·乔伊斯都承认受斯特恩影响。特里斯特拉姆的叙述方式——思维从一个联想跳到另一个联想，不打招呼就跑题，随时回到前面的事件——是"意识流"的十八世纪版本。乔伊斯的《芬尼根的守灵》在某种意义上是《项狄传》的二十世纪升级版。
在本站中的学习建议
- 先读《项狄传》第一卷——特里斯特拉姆出生的段落。注意叙述者如何在第一页就跑题。
- 然后跳到托比叔叔的故事（第六至九卷）——这是全书最动人的部分。
- 再读《感伤旅行》——篇幅短，可以在一晚读完。注意约里克对每一个"微小瞬间"的敏感。
- 配合阅读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散文《斯特恩》——最好的英语斯特恩评论之一。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Laurence_Sterne
- Project Gutenberg：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author/1584
- 学术：Arthur Cash, Laurence Sterne: The Early and Middle Years (1975) and The Later Years (1986)；Melvyn New, Laurence Sterne as Satirist (1969)；Thomas Keymer, Sterne, the Moderns, and the Novel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