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理查逊(Samuel Richardson, 1689–1761)——一个五十岁才开始写小说的伦敦印刷商——发明了一种形式:书信体小说(epistolary novel)。他的三部长篇——《帕梅拉》(Pamela, 1740)、《克拉丽莎》(Clarissa, 1748)和《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Sir Charles Grandison, 1753)——每一部都是一百多万字、完全由虚构的信件构成。在理查逊手中,书信不再是叙事的载体——书信就是叙事本身。一个女人在给朋友的信中实时地记录她的处境——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信会不会被截取、不知道她的笔迹会不会被用来伪造——这种"书信即现场"的装置让理查逊的小说获得了一种此前叙事文学中完全不存在的心理密度。塞缪尔·约翰逊说:"如果你为了故事而读理查逊,你会把自己吊死。"这句话的意思是:理查逊不给读者"快感"——他给读者"时间":克拉丽莎被囚禁、被下药、被强奸的情节横跨了一千多页——读者在被囚禁中度过的时间几乎和克拉丽莎本人的一样长。这种"漫长"不是缺陷——它是理查逊发明"心理现实主义"的代价。
生平
印刷商、五十岁的处女作(1689–1740)。 1689 年生于德比郡的一个细木匠家庭。少年时期他被称为"写情书的男孩"——邻居家的年轻女性会雇佣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替她们给远方的情人写信。1730 年代他在伦敦建立了自己的印刷业务——他是下议院公报的官方印刷商,过着稳定、富裕、与文学圈完全无关的生活。1739 年——他五十岁——两位书商请他为"写不好信的普通民众"编写一本"书信范本集"(model letters)。理查逊开始编写这些"示范信"——其中一组信是关于一个女仆被主人骚扰后向父母求助的——写着写着,信变成了故事。这些信最终没有进入"范本集"——它们成为《帕梅拉》的前半部。1740 年《帕梅拉》出版——它在六个月内出到第五版,在英格兰和整个欧洲引发了"帕梅拉狂热"(Pamela craze)——是英语小说史上的第一个"畅销书"。
菲尔丁的战争与《克拉丽莎》(1741–1749)。 《帕梅拉》的女主人公——帕梅拉·安德鲁斯——是一个十五岁的女仆,拒绝了主人 B 先生的性侵犯,坚守贞操,最终获得了"奖赏":B 先生改邪归正并娶了她。对同时代的许多人来说,"坚守贞操最终以婚姻为奖赏"的叙事听起来像是假道学的伪善。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当时还默默无名——写了一篇匿名讽刺文《莎梅拉》(Shamela, 1741),揭露帕梅拉是一个"用贞操诱钓贵族丈夫"的精明伪君子。菲尔丁和理查逊之间的这场"小说家的内战"——理查逊的道德真诚 vs 菲尔丁的尖锐讽刺——是英语小说史上最早、最精彩的竞争。理查逊的回应是《克拉丽莎》(1747–1748)——一部比他之前写的任何东西都要黑暗、复杂和悲剧性的作品。如果将帕梅拉的故事看作"坚守→奖赏",《克拉丽莎》的故事就是"坚守→毁灭"——克拉丽莎·哈洛(Clarissa Harlowe)拒绝了家庭强迫的婚姻,落入了一个迷人的浪荡子洛夫莱斯(Lovelace)的手中,最终被他下药并强奸——然后她缓慢地、用了一千页信件的篇幅——死去。
《克拉丽莎》的死亡叙事(1748)。 克拉丽莎的死——从她被强奸后到她在家庭旅馆中因病去世——横跨了小说最后的三分之一篇幅。她给自己棺材刻铭文、写遗嘱、分发她的遗物(她的花边、她绣的枕头套)、用圣经诗篇中的句子逐渐消隐。——这整个过程被用她和她通信者的笔迹记录在信件中。丹尼斯·狄德罗(Diderot)在 1761 年写的《赞理查逊》中说:"如果有必要,我会买下这个女人的坟墓,在她的墓碑上刻下你的名字和我自己的名字。"德·萨德(Marquis de Sade)——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读者——说克拉丽莎的死亡是"所有时代中最美丽的死亡"。理查逊的晚年是在与来自全欧洲的信件——尤其是女性读者——的通信中度过的。1761 年他在伦敦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风格特征与核心发明
"写到这一刻"(writing to the moment)。 理查逊称自己的技巧为"写到这一刻"——他的人物不是回顾性地叙述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在事情发生的当时——在信件中——将感受和事件实时转录。帕梅拉在被 B 先生侵犯的房间里藏在床和墙之间,一边发抖一边给父母写信——信纸在抖,语法是破碎的,但她仍然在写——因为在那个十八世纪的卧室里,写作是她唯一的自救行为。"我听到他在门外——我要把这信封上——明天——如果他让我活到明天。"——这种"在场感"在今天的影视剧/直播/社交媒体时代已经被完全自然化了,以至于我们忘记它是被理查逊发明的。
书信即人物。 理查逊的人物不是通过"叙述者描述他们"来呈现——他们是通过"他们自己写的信"来呈现的。克拉丽莎的信与洛夫莱斯的信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语尾句式、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标点习惯——洛夫莱斯的句子跳跃、自恋、闪烁;克拉丽莎的句子是均匀的、自我审查的、在"谨慎"和"绝望"之间寻找最精确的位置。《克拉丽莎》中最令人不安的体验是:你必须在洛夫莱斯的信(他的操纵计划)和克拉丽莎的信(她在不知道操纵的情况下做出反应)之间来回切换——"戏剧性反讽"(dramatic irony)被提升到了折磨人的水平。
主要作品
《帕梅拉;或,美德有报》(1740):书信体小说。原题 Pamela; or, Virtue Rewarded。第一部分(帕梅拉的婚礼)是杰作;第二部分(帕梅拉在上流社会中的生活)被普遍认为无法与第一部分相比。但第一部分重新定义了"小说":一个默默无闻的十五岁女孩的内心生活,第一次被用她的自己的声音连续地展现。
《克拉丽莎;或,一位年轻小姐的历史》(1748):书信体小说。原题 Clarissa; or, The History of a Young Lady。英语文学中最长的小说之一(约一百万字)。核心人物:克拉丽莎·哈洛(被家庭逼迫嫁人的年轻女人)和罗伯特·洛夫莱斯(追求她并最终毁掉她的浪荡子)。这是英语小说中的第一部"悲剧"——在这个体裁发明不到十年内,理查逊已经把它推到了莎士比亚级的道德复杂性。
《查尔斯·格兰迪森爵士》(1753):书信体小说。原题 The History of Sir Charles Grandison。理查逊试图在帕梅拉(女性的美德)和洛夫莱斯(男性的堕落)之后写一部"人间的完美绅士"——但"完美"对于小说来说是一个比"堕落"更难处理的材料,这部作品在影响力上远不及前两部。
影响
理查逊的影响必须从三方面分开讲。在英国——他的最直接的竞争者菲尔丁采用了一种完全相反的模式:菲尔丁的小说(《汤姆·琼斯》1749)是从外部的、由全知叙述者讲述的喜剧;而理查逊的小说(《克拉丽莎》1748)是从内部的、由书写者自己拼凑的悲剧。这两种模式——"外部的喜剧"与"内部的悲剧"——成为英语小说此后的两个极。在法国——狄德罗和卢梭都将理查逊当作小说形式的"莎士比亚"——卢梭的《新爱洛伊丝》(1761)直接来自《克拉丽莎》的道德空气;狄德罗在《赞理查逊》中说"没有人在你之前把天才带进灵魂深处"。在德国——莱辛、歌德和席勒都翻译和评论过理查逊——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1774)中的书信体结构直接来自《克拉丽莎》。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帕梅拉》第一部分——直到帕梅拉的婚礼,体验"写信到这一刻"的现场感。
- 核心:《克拉丽莎》——如果一千多页太多,至少读克拉丽莎被囚禁期间的几封中心信件(她与她的闺友安娜·豪 Anna Howe 的通信),以及最后三分之一(死亡叙事)。
- 对话:菲尔丁的《莎梅拉》和《约瑟夫·安德鲁斯》——理解十八世纪小说那场"道德真诚 vs 讽刺尖锐"的起源性辩论。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Samuel Richardson
- 全文:Clarissa(Project Gutenberg)
- 全文:Pamela(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Thomas Keymer & Peter Sabor, Pamela in the Marketplace (2005)
- 研究:Terry Eagleton, The Rape of Clarissa (1982) — 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经典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