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菲尔丁（1707-1754）是十八世纪英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但"小说家"这个词在他那个时代还没被发明。他把自己的作品称为"喜剧史诗"（comic epic in prose），这是一个精确的描述：他把荷马史诗的宏大结构和阿里斯托芬的喜剧精神搬进了散文叙事，创造了一种以社会全景为舞台、以人性弱点为笑料、以道德判断为底色的小说形式。《汤姆·琼斯》（1749）是十八世纪英语小说的巅峰——萨默塞特·毛姆把它列入"世界十大小说"，而它的结构之精密、人物之众多、叙述者之健谈，至今仍是英语小说最令人惊叹的成就之一。
生平
乡绅家庭与伊顿公学（1707-1728）
亨利·菲尔丁 1707 年 4 月 22 日生于萨默塞特郡的沙珀姆·帕克（Sharpham Park）。父亲埃德蒙·菲尔丁是一个军官——霍兰德家族的后裔（菲尔丁的曾祖母是威廉三世情妇的后代），但并不富裕。母亲萨拉·古尔德（Sarah Gould）来自一个富裕的律师家庭。菲尔丁三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家庭关系因此变得复杂，菲尔丁的祖母（外祖母）最终把他带走抚养。
菲尔丁在伊顿公学（Eton College, 1720-1724）接受了古典教育——他在那里学了拉丁文、希腊文，结交了终生好友（包括后来成为著名法官的乔治·利特尔顿和威廉·皮特）。伊顿的古典训练对菲尔丁的写作有深远影响：他的小说充满了古典典故、荷马式的史诗结构和贺拉斯式的讽刺。
1728 年菲尔丁进入莱顿大学（University of Leiden）学习古典文学——但因为经济困难只待了一年多就回到了伦敦。
剧作家时代（1728-1737）
回到伦敦后，菲尔丁开始为剧院写剧本。1728-1737 年间他写了二十多部戏剧——喜剧、讽刺剧、笑剧（farce），产量惊人。他最有名的戏剧作品包括：
- 《作者的闹剧》（The Author's Farce, 1730）——一部关于一个失败的剧作家的讽刺剧，里面有一个木偶戏的"戏中戏"。
- 《悲剧中的悲剧：大拇指汤姆》（The Tragedy of Tragedies; or Tom Thumb, 1731）——用极短的演员扮演"巨大"的英雄来嘲笑 heroic drama 的夸张风格。
- 《帕斯金》（Pasquin, 1736）——一部直接攻击罗伯特·沃波尔（Robert Walpole，英国第一任首相）政府的政治讽刺剧。
菲尔丁的戏剧在商业上很成功——但太成功了，以至于沃波尔政府决定用《戏剧许可法》（Licensing Act of 1737）来压制他。这部法律规定所有新剧在上演前必须经过宫廷审查官的批准——菲尔丁的讽刺剧场因此被迫关闭。这是菲尔丁人生的转折点：他从一个成功的剧作家变成了一个没有舞台的作家，不得不寻找新的表达方式。
小说家的诞生（1742-1751）
失去舞台后，菲尔丁开始写小说。他的第一部重要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1742）是对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的畅销小说《帕梅拉》（Pamela）的讽刺——理查森的女主人公帕梅拉以贞洁保卫自己不受主人侵犯；菲尔丁则创造了一个男性帕梅拉——约瑟夫·安德鲁斯，一个英俊的男仆，也以贞洁抵抗女主人的诱惑。这个设定本身就充满了喜剧效果——但菲尔丁很快超越了单纯的讽刺，把小说扩展成一部公路冒险故事，约瑟夫和他的朋友（牧师亚当斯）在英格兰的路上遇到了各色人物。
1743 年菲尔丁出版了《大伟人江奈生·魏尔德传》（The Life of Jonathan Wild the Great）——以真实历史人物（一个被绞死的黑帮头目）为原型，用"伟人"的口吻讽刺沃波尔政府的腐败。
1749 年菲尔丁出版了他最伟大的作品《汤姆·琼斯，一个弃儿的历险》（The History of Tom Jones, a Foundling）。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汤姆·琼斯，被乡绅奥尔华思收养长大，爱上了邻家小姐苏菲亚·魏斯顿——但因为"出身不明"被赶出家门，一路流浪到伦敦，经历了无数冒险后最终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并获得幸福。
《汤姆·琼斯》的结构是十八世纪小说中最精密的：全书十八卷，每一卷都有序章（由叙述者直接对读者说话），情节在乡村（萨默塞特）和城市（伦敦）之间展开，涉及四十多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叙述者的声音是菲尔丁最大的创造——他像一个健谈的旅伴，不时打断故事来评论人性、社会和小说写作本身。
1751 年菲尔丁出版了最后一部小说《阿米莉亚》（Amelia）——比《汤姆·琼斯》更黑暗、更现实，讲述一个好女人嫁给了一个有缺点的男人（布斯上尉），在贫困和法律麻烦中挣扎。《阿米莉亚》的读者通常比《汤姆·琼斯》少，但查尔斯·狄更斯认为这是菲尔丁最好的小说。
治安法官与最后岁月（1748-1754）
1748 年菲尔丁被任命为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的治安法官——这在当时不是一个崇高的职位，而是一个辛苦的行政工作：处理小偷、妓女、酒鬼和流氓的案件。菲尔丁用他的法律职位做了一些有创造性的事情——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约翰·菲尔丁（John Fielding，后来被称为"盲人法官"）一起建立了一支小型警察部队（"Bow Street Runners"），被认为是伦敦警察的雏形。
菲尔丁在担任法官的同时继续写作——但他的健康在 1750 年代初急剧恶化（痛风和肝硬化）。1754 年他辞去法官职务，到葡萄牙里斯本养病。同年 10 月 8 日他在里斯本去世，葬在英国公墓。他最后的作品是《里斯本航海日记》（Journal of a Voyage to Lisbon, 1755，遗作），记录了他去葡萄牙的旅途。
主要作品
《汤姆·琼斯》（Tom Jones, 1749）
菲尔丁的杰作，也是十八世纪英语小说的里程碑。全书的核心是汤姆·琼斯——一个"有缺陷的好人"（a good-hearted flawed man）。汤姆善良、慷慨、勇敢，但同时也轻率、好色、容易被诱惑。他不是道德楷模——但菲尔丁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让读者从第一页起就站在汤姆一边，即使汤姆犯了错。
小说的反面是布利菲尔（Blifil）——汤姆的同父异母兄弟（或被认为是），一个"没有缺点的坏人"。布利菲尔虔诚、谨慎、遵纪守法——但他虚伪、自私、阴险。菲尔丁用这两个人物的对比提出了一个核心判断：好人的错误可以被原谅，因为他的心是好的；伪善者的正确不值得尊敬，因为他的动机是坏的。
《汤姆·琼斯》最著名的一段是第三卷第二章中菲尔丁对小说家工作的定义——他把小说家比作一个在客栈里设宴的主人："我的目的是让你尽可能长时间地留在桌边"（"my business is to keep you as long as I can"）。这种对"娱乐读者"的自觉，是菲尔丁和同时代的理查森（更严肃、更说教）之间最根本的区别。
《约瑟夫·安德鲁斯》（Joseph Andrews, 1742）
菲尔丁的第一部重要小说，起因是对理查森《帕梅拉》的讽刺——但很快发展成了一部独立的作品。核心人物不是约瑟夫而是牧师亚当斯（Parson Adams）——一个天真、善良、贫穷的乡村牧师，他对世界的理解基于古典文学和基督教，对实际的恶缺乏防备。亚当斯和堂吉诃德有明显的对应关系——菲尔丁在序言中明确说自己写的是"喜剧史诗"，取法塞万提斯。
《阿米莉亚》（Amelia, 1751）
菲尔丁最"社会性"的小说。阿米莉亚是一个好妻子——美丽、忠诚、聪明——但她的丈夫布斯上尉是一个赌博成性、容易惹麻烦的男人。全书描写了阿米莉亚如何在贫困、法律纠纷和丈夫的过失中保持尊严。这部小说比《汤姆·琼斯》更接近十九世纪的现实主义——狄更斯和萨克雷都从中汲取了灵感。
文学价值与思想遗产
"喜剧史诗"与小说形式的发明
菲尔丁最重要的理论贡献是"喜剧史诗"的概念——他在《约瑟夫·安德鲁斯》序言中提出，散文小说应该像荷马史诗一样有宏大的结构，但用喜剧而非悲剧的方式处理。这个概念影响了整个英语小说传统——从狄更斯的社会全景到萨克雷的讽刺史诗，再到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一种"反英雄史诗"）。
对后世的影响
菲尔丁对十九世纪英国小说的影响是直接的。狄更斯在《大卫·科波菲尔》中多次引用菲尔丁；萨克雷的《名利场》副标题是"A Novel without a Hero"——这是对菲尔丁式"有缺陷的好人"的进一步发展。在二十世纪，菲尔丁的影响体现在小说的"全知叙述者"传统中——从奥斯丁到福楼拜到纳博科夫，每一个使用叙述者评论的作家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了菲尔丁的方法。
在本站中的学习建议
- 先读《汤姆·琼斯》的前六卷——汤姆在萨默塞特的少年时代和被赶出家门。注意每一卷的序章——菲尔丁在那里阐述了他的小说理论。
- 然后跳到《汤姆·琼斯》的伦敦卷（第十三至十八卷）——城市冒险是全书最快节奏的部分。
- 再读《约瑟夫·安德鲁斯》——篇幅更短，牧师亚当斯是菲尔丁最可爱的人物。
- 配合阅读伊恩·瓦特《小说的兴起》第二章——理解菲尔丁和理查森在小说方法上的根本差异。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Henry_Fielding
- Project Gutenberg：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author/537
- 学术：Frederick T. Blanchard, Fielding the Novelist (1926)；Martin Battestin, Henry Fielding: A Life (1989)；Claude Rawson, Henry Fielding and the Augustan Ideal under Stress (19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