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

1885–1967 · 作家

周作人(1885-1967)是 20 世纪中国文学史上最难处理的一个名字——他写了汉语现代散文最从容的篇章,却在 1939 年被日伪聘为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成为新文化运动核心人物中唯一彻底"附逆"的一人。任何关于他的评价都要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他是周作人的小品文与文化批评(《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看云集》《药味集》)的作者,是日本文学最早最深的中文译介者,是把蔼理斯、霭理士、谷崎润一郎、安特莱夫带进中国的人;同时他也是把笔签在伪职任命上的人。1949 年之后大陆的处理是把他长期封存——直到 1980s 才慢慢解禁。今天关于周作人的判断仍是开放的:他的文学价值是否能与他的政治堕落分开?还是他的"附逆"本来就是他全部美学的某种逻辑后果?这是中国现代文学最尴尬、也最深的一道伦理裂缝。

生平

绍兴新台门:与鲁迅同源的童年(1885-1901)。 周作人原名周櫆寿(后改奎绶、起孟、启明、知堂等名号),1885 年 1 月 16 日生于浙江绍兴,是周伯宜、鲁瑞夫妇的次子,比鲁迅小四岁。他与鲁迅在新台门周家共度童年,共同经历了祖父周福清科场案(1893)、父亲病故(1896)的家族崩溃。周作人后来回忆童年时的笔触是温和的——他写百草园、写绍兴的水乡风俗、写祖母讲的故事、写父亲生前给他读《尔雅》——这种温润的回忆与鲁迅笔下的童年(《父亲的病》《五猖会》)形成微妙对比:鲁迅的回忆里有刺,周作人的回忆里有柔。这种气质上的差异是兄弟一生分道扬镳的伏笔。

南京—东京:与鲁迅同船的留学时代(1901-1911)。 1901 年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鲁迅的母校),1906 年由鲁迅安排赴日留学。东京六年是周作人精神成型的关键期——他在立教大学学希腊文,深入接触希腊神话、日本文学(夏目漱石、永井荷风、谷崎润一郎)、英国小品文(兰姆、亨特)、俄国 19 世纪文学。1908 年与鲁迅一起组织"摩罗诗派"研究、参与章太炎的国学讲习会、合译《域外小说集》(1909)。1909 年与日本女子羽太信子结婚——这桩婚姻日后成为周氏兄弟决裂的导火索之一。羽太信子的家庭背景普通、性情强势、对周家经济支配欲强;后来鲁迅在 1923 年与周作人决裂的具体原因至今未明,但羽太信子在其中起的作用几乎是公认的。

北京八道湾:从新文化领袖到兄弟决裂(1911-1923)。 1911 年回国,先后在浙江、北京任教。1917 年由鲁迅推荐到北京大学任文科教授,与鲁迅同寓北京八道湾十一号。1918-1923 是周作人最辉煌的时期——他在《新青年》《语丝》上发表大量散文、文论、翻译,提出"人的文学""平民文学""思想革命"等核心概念。1918 年的《人的文学》(《新青年》5 卷 6 号)是新文化运动的纲领性文献之一——它与陈独秀《文学革命论》(重形式革命)、胡适《文学改良刍议》(重语言革命)形成三足鼎立,但周作人的"人的文学"提出的是"人道主义文学"——文学的根本是"人"。这个命题深远地影响了五四之后的中国文学。1923 年 7 月 19 日,周作人给鲁迅一封绝交信:"鲁迅先生:我昨日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难——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从此兄弟终生不和。决裂的具体原因周氏兄弟从未公开说明,鲁迅也从此搬出八道湾。学界主流推测是经济矛盾 + 羽太信子的挑唆 + 兄弟性格不合的累积,但具体引爆点(一些学者怀疑是周作人怀疑鲁迅对羽太信子有不当言行)至今仍是悬案。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家庭悲剧。

苦雨斋时期:转向"自己的园地"(1923-1937)。 兄弟决裂后周作人留在八道湾(鲁迅搬走),把书斋名为"苦雨斋"。1924 年与鲁迅、林语堂等创办《语丝》周刊。1920s 后半周作人逐渐与左翼分道——他不参与革命文学运动、不加入左联(1930)、对鲁迅的"民族魂"姿态保持距离。他的散文转向"闲适"——谈茶、谈酒、谈儿童、谈乡土风俗、谈日本文化、谈希腊神话、谈鬼怪故事。这是后来被林语堂等人发挥成"性灵小品文"的源头。但周作人的"闲适"不是虚无的逃避——他的散文里始终有一种深沉的文化批评(他批儒家的虚伪、批中国"礼教吃人"、批革命派的浅薄、批文人的造作)。1930s 周作人的散文集——《雨天的书》《泽泻集》《谈虎集》《看云集》《夜读抄》《苦茶随笔》《风雨谈》《瓜豆集》——构成中文现代散文最重要的连续作品序列。

附逆:1937-1945 的灾难。 1937 年 7 月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周作人没有南下(理由是家累、健康、无意投身战时宣传)。1939 年元旦在家中被神秘人物开枪行刺(一发子弹被他衣扣挡住),同年 1 月接受伪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职务,3 月任伪北大文学院院长。1940 年任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教育总署督办(相当于伪政权的"教育部长")。1941 年又兼任东亚文化协议会文学部会长。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周作人在 1939-1945 整整六年期间是日伪政权的高级文化官员。1945 年抗战胜利,他立即被国民政府逮捕,1946 年以"汉奸罪"判刑十年(后减为十年),关押于南京老虎桥监狱。1949 年共产党到南京后他被释放,回北京。这一段是周作人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他全部文学评价绕不开的死结。他自己晚年的辩解("为了保护北大""为了保存文化""被胁迫")很难站得住——其他北平知识分子(陈寅恪、汤用彤、钱穆、傅斯年)都没有出任伪职,南下重庆或留北平做"沉默的不合作"是有先例的。周作人选择了出任伪职,无论他主观如何辩解,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的。

北京晚年:体制边缘的翻译家(1949-1967)。 1949 年之后周作人在北京以翻译为生,没有正式职业。1950s-1960s 他翻译了大量希腊—日本古典——《古事记》(日本最古文献)、《枕草子》、《浮世澡堂》《浮世理发馆》(江户文学)、《路吉阿诺斯对话集》(古希腊讽刺)、《伊索寓言》、《欧里庇得斯悲剧集》。这些翻译的水准至今无人能超越——周作人是 20 世纪中文最好的希腊—日本文学译者,没有之一。他同时写了大量回忆文章——《知堂回想录》(写到 1967 年去世前刚完成)、《鲁迅小说里的人物》《鲁迅的故家》《鲁迅的青年时代》——这些回忆是研究鲁迅与新文化运动的一手史料。1966 年文革爆发,周作人被红卫兵抄家、毒打、扫地出门。1967 年 5 月 6 日在被驱赶到厨房地铺上时去世,享年 82 岁,无人送终。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孤寂的一个晚景。

创作分期

早期:日本文学的中文窗口(1909-1918)。鲁迅合译《域外小说集》(1909)、独自翻译日本俳句、希腊神话片段、霭理士《性心理学》早期介绍。这一时期周作人的角色主要是"翻译家与文化中介者"——他把日本文学和西方文论引入中国。这一阶段的写作还带着文言痕迹(《摩罗诗力说》时代的影响),但已经显露出他对"民俗""儿童""异域"的特殊敏感——这些主题贯穿了他一生的写作。

中期:新文化运动的纲领写作(1918-1923)。 《人的文学》《平民的文学》《思想革命》《新文学的要求》——这一时期周作人是新文化运动最重要的文学理论家。"人的文学"概念的提出比胡适的语言革命更深一层——它要求文学有"人的"本体(不是工具、不是教化),是中国现代文学最早的"以人为本"的美学宣言。这一时期周作人的散文也开始成型——《故乡的野菜》《北京的茶食》《喝茶》——把中国传统笔记体散文与英国小品文(Charles Lamb、Hazlitt)的传统结合起来。

成熟期:苦雨斋小品文的高峰(1923-1937)。 兄弟决裂后周作人转向"自己的园地"——专注于个人趣味的小品文。这是中国现代散文最重要的一段——他写茶、酒、点心、儿童、玩具、谣谚、鬼怪、植物、性、梦——把"小事物"提升为文学命题。语言上他完成了一种独特的文体——文白杂糅、长句缠绕、知识考据嵌入抒情、节奏舒缓。这种"知堂体"成为现代散文的重要范式之一,影响了林语堂、梁实秋、丰子恺、汪曾祺、张中行——现代汉语"闲适散文"传统的起点。

晚期:翻译家的隐居与回忆录(1949-1967)。 经过附逆与坐牢的挫败,周作人晚年的写作转向两个方向——一是翻译(希腊与日本古典),二是回忆录(《知堂回想录》)。这一时期他的写作几乎完全去政治化、去"立场化"——他刻意回到一个"文化考古者"的位置。但读者必须意识到:这种"超脱"也是一种姿态——他不愿(或不能)面对自己附逆的伦理责任。这一时期的回忆录里他对自己 1939-1945 年的事极少正面交代。

主要作品

《人的文学》(1918)。 《新青年》5 卷 6 号发表。提出"我们现在应该提倡的新文学,简单的说一句,是'人的文学'。应该排斥的,便是反对的非人的文学"。文中区分"人的"与"非人的"文学,把儒释道的禁欲、缠足、溺女婴、人血馒头等都列为"非人的文学"传统。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系统提出"人道主义"作为文学根本的文献。它的影响远超胡适《文学改良刍议》——胡适解决了形式问题,周作人提出了文学的本体问题。后来鲁迅《狂人日记》"吃人"主题、巴金《家》"反封建"主题、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记》"女性解放"主题——背后都有"人的文学"这个理论框架。

《自己的园地》(1923)。 第一本散文集。题目取自伏尔泰《老实人》末句"我们应该耕耘自己的园地"。这部散文集标志着周作人从"启蒙者"转向"个人趣味者"的姿态转换。重要篇目:《自己的园地》(序文,宣告"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歌谣》《国粹与欧化》《文艺上的宽容》。这是 1920s 中国散文里最早提出"宽容""趣味""个性"作为美学价值的文集——与左翼"为人生""为社会"的文学观形成尖锐对照。

《雨天的书》(1925)。 周作人最有名的散文集之一。书名出自他自序——下雨天闲坐读书,"自然要点心,要茶,要烟,要谈天"。代表作:《故乡的野菜》《北京的茶食》《喝茶》《吃酒》《谈酒》《北平的春天》。这些文章是"知堂体"的典范——以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话题(一种点心、一碗茶、一种野菜)为中心,旁征博引古今中外文献,最后落到一种淡淡的人生哲学。文体上的特点是"散漫中有筋骨"——表面闲适但有内在的精神支撑。这一文集对后来的林语堂、梁实秋、丰子恺、汪曾祺都有深远影响——可以说现代汉语的"闲适散文"传统是从《雨天的书》正式定型的。

《谈虎集》(1928)。 杂感集。书名"谈虎"——隐喻谈"老虎"(暴政、迫害、社会黑暗)。这本集子里周作人的政论锋芒最毕露——他批军阀、批国民党、批新文化运动内部的派系倾轧。重要篇目:《前门遇马队记》(写军警镇压学生)、《女子与文学》、《祖先崇拜》。这部集子表明 1920s 的周作人虽然偏向"闲适",但社会批判从未真正放下——他的"闲适"是有政治底色的闲适。

《看云集》(1932)。 题目本身的"看云"暗示一种远距离观察的姿态——不再热血参与、退到一定距离上看世事。重要篇目:《情书》《女人骂街》《男人与女人》《关于妇女》《老人的胡闹》——这些篇目集中处理两性问题、伦理问题。周作人对"女性""儿童""性"的持续关注是他超出同时代男性作家的地方——他在 1920s-1930s 翻译霭理士、写过大量关于妇女问题、儿童文学、生育的文章——这是中文现代知识分子里最早的"性别意识"先驱之一。

《夜读抄》(1934)。 标志周作人散文风格的进一步深化——他越来越多地以"读书笔记"的形式写散文,引述明清笔记、日本古典、希腊文献、欧洲小品文,以这些材料为载体写自己的思考。这种"读书随笔体"使周作人的散文具有浓厚的学问感,但也使他的文体越来越远离普通读者。从《夜读抄》开始周作人的散文已经接近"知识分子的私人写作"——更适合学者读者,而非大众。

《药味集》(1942)。 这是周作人附逆之后写的散文集。集子里没有任何对附逆问题的正面回应,反而是一种更加退守的"文化怀古"姿态——谈中医药、谈方志、谈杂书。一些研究者(如止庵、钱理群)认为《药味集》是周作人晚期文体的成熟之作;另一些研究者则认为这种"附逆期间的优雅"恰恰是周作人最不能原谅的——他在民族危亡、人民流血时仍能写"药味"的闲适,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伦理失败。这是周作人作品评价的核心争议。

《知堂回想录》(1970 出版)。 1960-1966 年陆续在香港《新晚报》连载,1970 年由香港三育图书公司结集出版。这是 20 世纪中国回忆录里最重要的几部之一——它记录了从晚清到文革的整个 80 年,涉及周作人接触过的几乎所有重要的中国现代文化人物——蔡元培、章太炎、鲁迅、刘半农、陈独秀、胡适、林语堂、徐志摩、废名……。但这部回忆录有一个根本问题:它对 1939-1945 年的附逆经历几乎只字不提(或只用最简略的辩解一笔带过)。这是周作人晚年姿态最深的伦理问题——他选择了沉默而不是忏悔。

翻译。 周作人一生翻译的体量是中文现代文学家中最大的之一。重要译作:《域外小说集》(与鲁迅合译,1909)、《现代日本小说集》(1923)、《希腊拟曲》(1934)、《伊索寓言》(1955)、《浮世澡堂》(1958)、《浮世理发馆》(1958)、《古事记》(1963)、《枕草子》(1966)、《路吉阿诺斯对话集》(1965 译毕,1991 出版)、《欧里庇得斯悲剧集》(部分)。这些翻译的水准至今无人能超越。周作人通过翻译把日本文学(尤其是江户文学)、希腊古典(尤其是讽刺与悲剧)、英国小品文(兰姆传统)三大资源带入中文——这是 20 世纪中文世界最重要的文化输入工程之一。

思想与风格

"人的文学"作为人道主义的核心命题。 周作人 1918 年提出的"人的文学"是中国现代文学最重要的理论纲领之一。它的核心是反对一切"非人"的传统——禁欲的儒教、迷信的鬼神、压迫女性的礼教、戕害儿童的"棍棒教育"。这个命题里同时有西方人道主义(来自基督教传统)、日本"白桦派"的人格主义、希腊式的肉体—精神平衡——它是周作人融合多种思想资源的产物。这一命题的历史地位被低估了——它比胡适的形式革命更触及现代文学的本体,但因为周作人的政治堕落,他在思想史上的位置被压抑了几十年。

"闲适"美学与文化批评的双重性。 周作人的散文表面"闲适"——他写小事、写趣味、写古书。但任何细读他散文的人都会发现这"闲适"下面有刀——他批儒家"礼教吃人"比鲁迅还要直接(《吃人与礼教》《祖先崇拜》《男人与女人》),他对中国"国民性"的批判与鲁迅同样深刻。他的"闲适"是一种修辞策略——用看似无政治的笔写政治、用看似私人的话题谈公共。这种双重性是周作人散文的核心张力,也是他高于同时代很多"闲适小品文"作家(林语堂、梁实秋)的原因——林语堂、梁实秋的"闲适"是真的逃避,周作人的"闲适"里有被掩饰的怒。

对儿童与女性的关注。 周作人在中国现代文学里最早系统关注两个被传统忽视的群体:儿童与女性。他翻译大量儿童文学(《伊索寓言》《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写过《儿童的文学》《儿童的书》《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等论文,主张儿童文学要尊重儿童的心灵而非把儿童当作小大人。他对女性问题的写作(《妇女问题与东方文明》《女性主义》《中国新女性》《男人与女人》等)也是中文现代知识分子里最早的女性主义先声之一。这是周作人值得被记住的一面——他的视野比同时代的男性知识分子要广。

附逆问题:政治判断的彻底失败。 周作人 1939 年接受伪职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大的伦理污点。他自己晚年的辩解(保护北大、为了文化、被胁迫)都站不住——同时代有更高文化责任的人(陈寅恪、傅斯年、汤用彤、钱穆)都拒绝出任伪职、南下或沉默不合作。周作人选择附逆是他自己的政治判断的失败——他对日本文化的长期亲近(妻子是日本人、对日本文学的深度认同、相信"东亚文化共同体")使他在民族危亡时丧失了基本的伦理判断。这一选择不能用"被胁迫"来开脱——他在 1940-1945 期间多次以伪政府高官身份出席公开活动、签发文件、接受日本政府勋章。这是他全部文学评价的死结:一个写"人的文学"的人,最终在最大的"非人"灾难(侵华战争)面前站到了非人那一边。

学问与趣味的融合:晚清士大夫的最后传人。 周作人的写作里有一种 20 世纪中国其他作家少有的东西——士大夫式的杂学。他读希腊文、日文、英文、汉古文,对民俗学、性学、儿童心理学、植物学、医药学都有一手资料。他散文里随手引用的范围(明清笔记、日本江户文献、希腊神话、英国小品文、生物学论文)使他的文章具有一种百科全书式的丰富。这种"学问散文"在中国现代文学里只有少数人能做(钱钟书是另一个),但他们的方法不同——钱钟书的学问是显示的、炫耀的;周作人的学问是化在文字里的、含蓄的。这种"学问散文"是中文散文的一种高级形态,但它的代价是普通读者很难进入。

与日本文学的特殊关系。 周作人是 20 世纪中文世界最深的日本文学读者,没有之一。他对日本文学的理解——特别是对江户文学(井原西鹤、近松门左卫门、与谢芜村、小林一茶)、对夏目漱石、永井荷风、谷崎润一郎的鉴赏——比同时代任何中国知识分子都深。但这种文化亲近也是他附逆的精神条件——他对日本文化的认同使他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恶失去了距离感。这是文化与政治的纠结:深度的文化理解未必带来正确的政治判断,反而可能使人在民族危机中丧失判断力。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鲁迅:共生—决裂—互不相让。 周氏兄弟的关系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最复杂的家庭故事。1898-1923 这二十五年他们是几乎所有事件的共同参与者——绍兴的童年、东京的留学、《新青年》《语丝》的编辑、翻译《域外小说集》。鲁迅 1923 年突然搬出八道湾,兄弟终生不和。1936 年鲁迅去世时周作人没去送葬。鲁迅生前杂文里挖苦过周作人若干次("漂亮闲适""绅士派""自己的园地"),但从未正面攻击周作人作为人。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里写鲁迅时仍保持基本敬重——但他也写过几篇文章暗讽鲁迅"作圣人""被神化"。两兄弟代表了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两种姿态——鲁迅的反抗与战斗 vs 周作人的退守与"闲适"。任何一个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都要在这两条路上选一条。

与《语丝》同人——林语堂、孙伏园、钱玄同、刘半农、川岛。 1924-1930 的《语丝》是周作人主导的杂志(鲁迅虽是发起人之一,但实际编务由周作人和孙伏园主持)。《语丝》代表 1920s 中国最重要的"自由主义—性灵"流派——它与革命文学派、与新月派都不同,是一个保留五四批判精神的同时强调个人趣味的圈子。这个圈子后来分化——林语堂走向《论语》《人间世》的"幽默小品"路线(被鲁迅讥为"小摆设"),孙伏园办《晨报副刊》后的实绩与争论也很多。周作人是这个圈子的精神中心。

与新月派——徐志摩闻一多、梁实秋。 周作人与新月派关系是友好但保持距离——他们同属"自由主义—英美派"光谱,但周作人更倾向日本—希腊—中国传统的混合,徐志摩闻一多更倾向英美—浪漫主义—诗体革命。周作人对徐志摩飞机失事(1931)写过纪念文章,对闻一多被刺(1946)的反应在附逆期间因政治原因不明显。

与左联的对立。 1930 年左联成立时鲁迅是核心,周作人则站在左联的对立面。他不参加任何"组织化"的文学运动,对左联强调的"工具论"文学观持冷嘲态度。这一立场使他在 1930s 被左翼批评为"反动文人""逃避现实"——但这种批评也使他与日后的鲁迅茅盾巴金的"主流"形成对照。值得注意的是:周作人对左联的疏离 + 他后来的附逆,共同被左翼史家用作"反动派一脉相承"的证据——但这种连续性是简化的,周作人的附逆是他个人政治判断的失败,不是他全部文学立场的必然结果。

跨文化对照:与蒙田、兰姆、谷崎润一郎。 周作人散文最直接的西方—东方对话对象有三——法国蒙田(怀疑论 + 自我反省 + 杂学)、英国查尔斯·兰姆(小品文 + 个人趣味 + 英国式幽默)、日本谷崎润一郎(颓废美学 + 文化怀旧 + 阴翳礼赞)。周作人散文里能听到这三个声音的回响——蒙田的反省、兰姆的散漫、谷崎的暗影。这三种文化资源的融合在中文世界里是周作人独有的——没有其他中国作家能像他这样自如地穿行于这几个传统之间。

影响与评价

散文成就:现代汉语散文的两大高峰之一。 在散文领域,周作人与鲁迅是 20 世纪中文散文的两大高峰——鲁迅的杂文锋利如刀,周作人的小品舒缓如水,但深度同样不可低估。胡适、林语堂、梁实秋、丰子恺、朱自清、汪曾祺、张中行——所有现代汉语散文家都在周作人开辟的"闲适—学问—趣味"三位一体的散文传统里写作。如果只论散文,周作人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仅次于鲁迅,可能高于其他所有人。这一评价在 1990s-2000s 大陆学界已基本形成共识。

思想史地位:被压抑的人道主义先驱。 1949-1980 年代大陆基本上把周作人封存——他的书不重印、他的名字不提、他的学术贡献被刻意遗忘。1980s 后期开始解禁,钱理群、止庵、孙郁等学者陆续重写周作人,到 2000s 周作人作品基本可以在大陆正常出版。学界今天的共识是:周作人作为"人的文学"理论的提出者、作为日本—希腊—欧洲文学的中文中介者、作为现代散文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思想史地位不能因为附逆问题而完全抹杀。但同时学界也都承认:附逆问题是周作人不能逃避的伦理责任,他的晚年沉默(不忏悔、不解释、不正面回应)是另一层伦理失败。

附逆问题:永远不能完全和解的污点。 周作人附逆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集体伦理史上最沉重的案例之一。它不能被"文化的复杂"或"被胁迫"或"为了保全文化"等说辞开脱。任何为周作人附逆的辩护都需要面对一个简单事实:同样在沦陷区的其他知识分子(陈寅恪、汤用彤、邓之诚等)没有出任伪职。周作人做了别人没做的选择,这个选择属于他自己。一些研究者(如止庵)倾向于"分而论之"——把他的文学价值与他的政治选择分开评价;另一些(如钱理群)则认为这种分割本身是有问题的——周作人的"闲适"美学与他的政治软弱可能有内在联系("闲适"作为美学姿态可能孕育"沉默"作为政治姿态)。这一争论今天仍开放。

鲁迅的对照:现代知识分子的两种命运。 周氏兄弟代表 20 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两种姿态。鲁迅是反抗的、绝望的、孤独的、在公共领域不断战斗的;周作人是退守的、闲适的、博学的、在私人园地里精耕细作的。两种姿态都有合法性——但 20 世纪的中国历史最终把"反抗者"鲁迅推上神坛,把"退守者"周作人推向附逆的深渊。这个结局是不是必然的?还是历史的偶然?这是中国现代思想史最深的开放问题之一。

晚年翻译的不朽遗产。 即使把周作人的全部创作放在一边,他作为翻译家的遗产仍是不朽的。他翻译的《古事记》《枕草子》《浮世澡堂》《伊索寓言》《路吉阿诺斯对话集》——这些译本至今仍是中文世界最好的版本,没有之一。周作人通过翻译为中文打开了三扇巨大的窗户——希腊古典、日本江户、欧洲讽刺文学。这一翻译工程的完成时间是他被边缘化、被监视、被剥夺正常社会生活的 1949-1967。这是一种独特的悲剧性的成就——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在沉默中完成了一件巨大的文化工程。这个晚年的周作人也许是最值得记住的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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