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里庇得斯（约公元前 480—前 406）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中最具争议、也最现代的一位。他在世时只赢过四次悲剧竞赛（第五次由遗作追授），远少于埃斯库罗斯的十三次和索福克勒斯的十八次；阿里斯托芬在《蛙》里把他塑造成一个败坏语言的诡辩家。但到亚历山大时代，他的受欢迎程度已远超前两位——流传下来的十九部悲剧中，有十八部因为被选入教学课本而幸存，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对塞内加、拉辛、莎士比亚、易卜生乃至整个现代心理戏剧传统的影响，使他成为古典世界里"最现代的古人"。
生平
关于欧里庇得斯的生平，可靠材料极少。古代传记（如《苏达辞书》）中的许多"事迹"实际上是喜剧讽刺（尤其是阿里斯托芬《阿卡奈人》《地母节妇女》《蛙》）的衍生物，不能当信史。以下只列相对可信的几点。
他大约出生于公元前 480 年（与萨拉米斯海战同年，但这个巧合可能只是后人的浪漫化），家族来自阿提卡地区的弗利亚镇。父亲据说名叫姆涅西洛科斯或姆涅萨科斯，母亲名叫克莉托——阿里斯托芬在《阿卡奈人》里嘲笑他母亲是卖菜的菜贩，这几乎可以确定是舞台丑化，不是事实。他年轻时可能当过运动员和画师（古代有一些归于他名的画作，但不可靠），后来转向悲剧创作。
公元前 455 年他首次参加悲剧竞赛，获第三名。此后约五十年间持续写作，在世期间只赢过四次冠军。公元前 408 年左右离开雅典前往马其顿国王阿刻劳斯的宫廷，公元前 406 年左右在马其顿去世。死因不明——古代流传着被狗咬死、被妇女撕碎等多种戏剧化的说法，都不可信。他的遗作《酒神的伴侣》和《奥利斯的伊菲革涅亚》在公元前 405 年的雅典悲剧竞赛上由其子（或侄子）小欧里庇得斯制作上演，获第一名。
他的同代人对他评价两极：普通观众被他的创新吸引，但保守的评审和知识分子批评他"败坏悲剧""讨好大众""用诡辩歪曲神话"。他的朋友据说包括苏格拉底（这一说法有争议）和智者派哲学家普罗塔戈拉斯——后者曾为他朗读过一篇论神的作品。无论这些交往是否属实，欧里庇得斯的戏剧确实与公元前五世纪后期的智术师运动有深刻的思想联系。
在古希腊悲剧传统中的位置
埃斯库罗斯把悲剧从一人表演发展为两人对话，索福克勒斯加入了第三位演员和布景绘画，欧里庇得斯则从内部彻底改造了悲剧的语法。他的创新是多方面的：
人物的心理化。 在埃斯库罗斯那里，人物更多是神圣意志的载体；在索福克勒斯那里，人物的性格与命运交织但仍然具有英雄的庄严。欧里庇得斯第一次让神话人物拥有了可辨识的内心矛盾——美狄亚在杀子之前的独白里，母爱与复仇欲望之间真实的撕裂，是西方文学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心理描写场景。这种"把神当人写"的倾向使他显得"不够崇高"，但恰恰是这一点使他成为现代戏剧的真正先驱。
对神话的反讽性重写。 他不断拿传统神话材料"做实验"：让特洛伊战争的女主角在《海伦》里变成一个从没去过特洛伊的幻影，让《伊翁》里的阿波罗变成一个需要被凡人教训的始乱终弃者，让《厄勒克特拉》里的俄瑞斯忒斯在杀人后惊恐万状而非像埃斯库罗斯那样走向雅典法庭。他不接受神话的权威版本，总是追问"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当事人会是什么感受"。
对边缘者的关注。 女性、奴隶、战俘、外邦人、被放逐者——这些在传统悲剧中几乎没有声音的角色，在欧里庇得斯这里占据了舞台中央。他的十九部传世作品中，至少有十二部以女性为标题角色，这在古希腊悲剧中是绝无仅有的。
形式上的实验。 他引入了"开场白"（prologue，由神或人物直接向观众交代背景）和"机械降神"（deus ex machina，用吊车把神降到舞台上解决剧情）。这两项后来成为古希腊悲剧的标准做法。他的歌队不再像埃斯库罗斯那样是剧情的有机参与者，而更像一个旁观者，有时甚至像填充物——阿里斯托芬在《蛙》里正是以此嘲笑他。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歌队的边缘化恰恰意味着剧情的重心完全转移到了人物的对话和辩论上。
主要作品
《美狄亚》（Μήδεια，公元前 431）
这是欧里庇得斯最有影响力的作品，也是西方文学里对"被背叛的女性愤怒"最深刻的书写。美狄亚是科尔喀斯公主，为了帮助伊阿宋取得金羊毛，背叛了自己的父亲、杀死了自己的兄弟，随伊阿宋来到科林斯。如今伊阿宋为了政治利益要另娶科林斯公主，美狄亚在极度痛苦中决定以杀子来实施最残忍的报复。
这出剧的震撼力来自几个层面。一是美狄亚杀子前的独白（第 1021-1080 行）——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爱与怒气的搏斗被写在每一句里："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是邪恶的，但愤怒——愤怒是诸恶之中最可怕的，它是人类一切罪孽的根源。"二是欧里庇得斯对伊阿宋的刻画——他没有把伊阿宋写成一个简单的恶人，而是让伊阿宋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辩解（"我另娶是为了让孩子们有更好的未来"），这使得美狄亚的处境更加绝望。三是歌队——科林斯妇女同情美狄亚但无力阻止，她们唱出的"反婚姻颂"（第 410-445 行）是古希腊文学里对女性处境最沉痛的控诉之一。
《美狄亚》结尾处美狄亚乘坐祖父赫利俄斯的太阳车飞走，留下伊阿宋在舞台上崩溃。这个"机械降神"式的结局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戏剧结构上的弱点，但更深刻的阅读会注意到：欧里庇得斯故意让一个犯下最不可原谅之罪的人"成功逃脱"——观众的安全感被打破，道德判断被悬置，这正是这出剧真正的现代性所在。
《希波吕托斯》（Ἱππόλυτος，公元前 428）
欧里庇得斯两次写这个题材。第一次的《被遮面的希波吕托斯》因为淮德拉在舞台上过于直白地表达情欲而冒犯了观众，竞赛惨败。他随即重写了这部传世的《希波吕托斯》，让淮德拉在沉默与羞耻中挣扎——她先试图压抑自己的欲望，失败后写下诬告信自杀。这个改动让全剧从"情欲奇观"变成了一部关于"语言如何成为武器"的悲剧。
希波吕托斯本人是阿尔忒弥斯的虔诚信徒，他拒绝阿佛洛狄忒的爱，也因此被爱神惩罚——她让继母淮德拉爱上他，又让他的拒绝触发淮德拉的诬告，最终他被父亲忒修斯的诅咒害死。这里有一个深刻的结构：两个神（阿佛洛狄忒和阿尔忒弥斯）之间的竞争以凡人的毁灭为代价。人与神的关系不是虔诚就能获得庇护的——你供奉一个神，就得罪了另一个。欧里庇得斯用这个结构质疑了传统宗教中"敬神得福"的简单逻辑。
《特洛伊妇女》（Τρῳάδες，公元前 415）
这可能是古希腊悲剧中最直接的反战作品。故事发生在特洛伊城被攻陷之后：赫卡柏（特洛伊王后）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分配给希腊将领做奴隶、看着幼孙阿斯提阿纳克斯被从城墙上摔下、看着特洛伊城在身后燃烧。全剧几乎没有"情节"——它是一个接一个的丧失和屈辱，是战败者视角的战争实录。
公元前 415 年的雅典观众不会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一年雅典军队在米洛斯岛屠杀了全部男性居民、奴役了妇女儿童（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米洛斯对话"正是这一事件的哲学注脚），又在同一年出发远征西西里——这场远征最终以雅典的惨败告终。《特洛伊妇女》在此时上演，几乎是对雅典帝国逻辑的公开控诉。波塞冬和雅典娜在开场白里合谋惩罚希腊军队的归途——连神都站在了受害者一边。
《酒神的伴侣》（Βάκχαι，公元前 405，遗作）
欧里庇得斯最后一部、也可能是最伟大的作品。他在马其顿写了这部剧，死后由其子带回雅典上演。
忒拜国王彭透斯拒绝承认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神性，试图逮捕他，结果被自己的母亲阿高厄在迷狂中撕成碎片——她清醒后才发现自己手中举着的是儿子的头颅。
这出剧的核心张力在理性与非理性、秩序与迷狂之间。彭透斯代表城邦的理性秩序，狄奥尼索斯代表不可被理性收编的原始力量。欧里庇得斯没有简单地站在任何一方——他让彭透斯的傲慢受到惩罚，但也让狄奥尼索斯的报复显得残忍而不必要。结尾卡德摩斯和阿高厄的悲痛、狄奥尼索斯的冷漠离去，留下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悬置：如果神本身就不公正，人该怎么办？这是欧里庇得斯对传统宗教最尖锐的质问，而他选择在生命最后时刻提出这个问题。
《酒神的伴侣》对后世影响深远——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以阿波罗精神与狄奥尼索斯精神的对立构建了整个希腊文化理论，其起点正是这部悲剧。
《厄勒克特拉》（Ἠλέκτρα，约公元前 420）
与埃斯库罗斯《奠酒人》和索福克勒斯《厄勒克特拉》处理同一题材（俄瑞斯忒斯为父阿伽门农复仇、杀母克吕泰涅斯特拉），但欧里庇得斯的版本最尖锐地质疑了复仇的正当性。他的厄勒克特拉不再是高贵的公主，而是一个被嫁给农民的落魄女人，满腹怨恨；俄瑞斯忒斯不是被阿波罗命令驱使的英雄，而是一个犹豫不决的青年。杀母之后，他们没有被雅典法庭赦免（像埃斯库罗斯那样），而是被狄奥斯库里兄弟驱逐——卡斯托尔在剧末明确说"阿波罗的预言是不明智的"。这是对传统神话叙事的正面攻击。
《伊菲革涅亚》两剧
《奥利斯的伊菲革涅亚》（Ἰφιγένεια ἐν Αὐλίδι，公元前 405，遗作）写阿伽门农为使希腊舰队顺利出发、献祭亲生女儿伊菲革涅亚的故事。伊菲革涅亚从哀求到自愿赴死的转变，是全剧最令人不安的时刻——欧里庇得斯展示了战争机器如何要求最无辜者成为祭品，以及受害者如何在绝望中"自愿"配合这一逻辑。
《陶里斯的伊菲革涅亚》（Ἰφιγένεια ἐν Ταύροις，约公元前 414）则是一个近乎喜剧的故事：伊菲革涅亚被阿耳忒弥斯救走，在陶里斯当祭司，与逃亡中的弟弟俄瑞斯忒斯意外重逢，姐弟联手逃脱。这是欧里庇得斯最"好玩"的悲剧之一——情节跌宕、结局圆满，几乎预示了后世浪漫戏剧的结构。
其他重要作品
《赫卡柏》（约公元前 424）是另一部以战败女性为中心的作品。赫卡柏在失去一切之后，用最阴险的方式向背叛她的色雷斯国王波吕墨斯托尔复仇——她弄瞎了他，杀死了他的孩子。这部剧中赫卡柏从受害者变为施暴者的转变令人不寒而栗。
《赫拉克勒斯》（约公元前 416）写赫拉克勒斯在完成十二功业后、被赫拉降下疯狂杀死自己妻儿的瞬间。欧里庇得斯把英雄的巅峰和毁灭压缩在同一个舞台上，让"伟大的代价"这个母题获得了最残酷的具象。
《独眼巨人》（Κύκλωψ）是唯一完整传世的羊人剧（satyr play），以奥德修斯智胜波吕斐摩斯的故事为底本，充满酒色与戏谑——是了解古希腊羊人剧结构的珍贵材料。
思想遗产
欧里庇得斯在他身后逐渐成为三大悲剧家中阅读最广的一位。罗马时期的塞内加以他的作品为蓝本写了拉丁文悲剧（尤其是《美狄亚》《特洛伊妇女》《疯狂的赫拉克勒斯》），这些拉丁悲剧又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悲剧的重要来源——法国的拉辛、高乃依，英国的莎士比亚（尤其是《美狄亚》与《泰特斯·安特洛尼克斯》的关联），都受到过这一传统的滋养。十九世纪以来，随着心理分析、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等批评框架的出现，欧里庇得斯被视为"最可被重新解读"的古典作家——他笔下的美狄亚、淮德拉、赫卡柏持续激发着当代戏剧改编和学术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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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世作品完整列表
- 《阿尔刻提斯》（Ἄλκηστις，公元前 438）
- 《美狄亚》（Μήδεια，公元前 431）
- 《赫拉克勒斯的子女》（Ἡρακλεῖδαι，约公元前 430）
- 《希波吕托斯》（Ἱππόλυτος，公元前 428）
- 《安德洛玛刻》（Ἀνδρομάχη，约公元前 425）
- 《赫卡柏》（Ἑκάβη，约公元前 424）
- 《祈援女》（Ἱκέτιδες，约公元前 423）
- 《厄勒克特拉》（Ἠλέκτρα，约公元前 420）
- 《疯狂的赫拉克勒斯》（Ἡρακλῆς μαινόμενος，约公元前 416）
- 《特洛伊妇女》（Τρῳάδες，公元前 415）
- 《陶里斯的伊菲革涅亚》（Ἰφιγένεια ἐν Ταύροις，约公元前 414）
- 《伊翁》（Ἴων，约公元前 413）
- 《海伦》（Ἑλένη，公元前 412）
- 《腓尼基妇女》（Φοίνισσαι，约公元前 410）
- 《俄瑞斯忒斯》（Ὀρέστης，公元前 408）
- 《酒神的伴侣》（Βάκχαι，公元前 405，遗作）
- 《奥利斯的伊菲革涅亚》（Ἰφιγένεια ἐν Αὐλίδι，公元前 405，遗作）
- 《独眼巨人》（Κύκλωψ，年代不详，羊人剧）
- 《瑞索斯》（Ῥῆσος，作者归属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