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背景
二十一世纪初,文学开始处理一个它的形式从未真正准备好的对象:地质尺度的人类后果。"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词由大气化学家 Paul Crutzen 与生物学家 Eugene Stoermer 在 2000 年正式提出,描述地球已经进入一个由人类活动主导地质过程的新纪元。它不只是科学命名——它是一次文化定位:人类不再是地球叙事的"局内人"或"挑战者",而是改变地球本身的力量。文学在它的整个历史里一直假设"自然是稳定的背景,人物在前景上演活动";人类世否定了这一假设。从那时起,文学要么继续假装人类世不存在(大部分主流小说仍这样做),要么承担起重新发明形式的工作。
第一层触发因素是科学共识的政治化。从 1988 年 IPCC 成立、1992 年里约峰会、1997 年京都议定书、2007 年戈尔《不愿面对的真相》获奥斯卡、2015 年巴黎协定、2018 年 Greta Thunberg 校园罢课、2018 年 IPCC 1.5 度报告——气候危机从科学话题变成全球政治日常。文学不能继续把"自然"当成田园诗背景。同时期,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海洋酸化、塑料微粒进入人体、新冠疫情(被广泛理解为生态危机的一种征候)相继成为日常新闻。
第二层触发因素是阿米塔夫·高希在《大错乱》(The Great Derangement, 2016)中诊断的"现实主义小说的失败"。他提出:现代小说的形式(个人心理、家庭场景、社会现实主义)系统性地无法处理气候危机——因为后者发生在非人类尺度(地质时间、行星空间、跨物种因果),而小说的形式是为人类尺度设计的。这一诊断不只是文学问题,是文化想象力问题:如果连小说都无法把气候危机说出来,那么民主政治如何可能基于它做出决策?高希的论证激发了一波"重新发明小说"的努力——这是当代生态文学的核心驱动力。
第三层触发因素是生态批评(ecocriticism)作为学术领域的成熟。从 1970 年代以来的环境文学(Edward Abbey、Annie Dillard、Wendell Berry),到九十年代的"生态批评"作为正式学派(Cheryll Glotfelty 1996 编《生态批评读本》),到 2000 年代后扩展为"环境人文"(environmental humanities),再到 2010 年代的"非人文学"(nonhuman humanities)、"多物种民族志"(multispecies ethnography)、"行星人文"(planetary humanities)。每一次拓展都伴随新的概念工具——"慢暴力"(Rob Nixon, 2011)、"行星临界"(planetary boundaries)、"灾难资本主义"(Naomi Klein)——这些工具反过来改变了文学的可能形式。
第四层触发因素是其他媒介对气候危机的处理。Cli-Fi 这个词由记者 Dan Bloom 2007 年提出后,迅速从文学概念扩展到电影、剧集、游戏、视觉艺术。HBO 的《切尔诺贝利》、Netflix 的《不要抬头》、电影《降临》、游戏《地平线:零之曙光》——这些作品共同建立了一个气候叙事工具箱,文学既参与又借鉴。值得注意的是,文学在这一波文化生产中处于相对滞后的位置——影视与游戏比小说更快建立起气候叙事的形式语言。
第五层触发因素是生态批评对文学正典的重新读解。从 Lawrence Buell 用生态视角重读梭罗,到 Timothy Morton 提出"网格化生态"(mesh)、"超物体"(hyperobject)等概念以重读浪漫主义诗歌,到 Donna Haraway 的"克苏鲁世"(Chthulucene)替代人类世——理论先行,文学跟随。许多当代生态作家(鲍尔斯、罗宾逊、阿特伍德)有意识地在写作中"应用"这些理论概念,使得当代生态文学高度理论化,几乎是哲学—小说混合体。
核心美学主张
- 非人类视角的进入。从树木、河流、土壤、菌丝网络、动物到岩石、冰川、行星本身——当代生态文学系统性地把视角让渡给非人类。鲍尔斯《上层林冠》以九条人类线和一棵树的"叙述"编织;阿米塔夫·高希《枪岛》让海蛇、龙卷风、气候模型成为情节驱动力;Daisy Hildyard 的《第二身体》(The Second Body)以"人本身就是行星过程"为基本设定。
- 超—人类尺度的时间。十年、百年、千年、地质年代尺度的事件成为情节中心。罗宾逊《未来部》以三十年时间跨度处理 21 世纪气候政策;Annie Proulx《树民》(Barkskins)三百年砍伐史;Helen Phillips《亵渎》(The Beautiful Bureaucrat)则在反方向把日常时间扭曲为不安。
- 慢暴力的文学化。Rob Nixon 提出的"慢暴力"——发生缓慢、不可见、累积性的暴力——是当代生态文学的核心对象。这要求作家发明新的形式:不能依赖事件—高潮—解决的传统结构,而要发明慢节奏、累积感、迟滞回声的形式。Indra Sinha《动物之人》关于博帕尔毒气泄漏,Helon Habila《油上》关于尼日利亚石油环境破坏,都是范例。
- 失败结局的常态化。生态文学很少给出"拯救"。鲍尔斯《上层林冠》以法律失败、抗议者死亡结束;麦卡锡《路》以父亲死亡、儿子继续走结束;阿特伍德《疯癫亚当》三部曲以人类几乎灭绝结束。这种"失败结局"不是悲观主义,而是对气候政治真实状态的诚实——任何"圆满收尾"都会安抚读者并削弱政治紧迫性。
- 多物种叙事(multispecies narrative)。从 Donna Haraway 的"伴生物种"(companion species)到 Anna Tsing《末日松茸》(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2015)的多物种民族志,理论先行确立"非人也是叙事主体"。文学跟进——Robert Macfarlane《大地之下》、Richard Powers《上层林冠》、John Banville《海》、Helen Macdonald《以鹰之名》。
- 生态恐怖(eco-horror / ecogothic)。范德米尔《湮灭》、Daisy Johnson《沼泽地》、Mariana Enríquez 的部分短篇都属此。区别于传统恐怖:恐怖来源不是怪物,而是生态本身——它在变形、它不再可解、它把人类排除在外。
- 拒绝灾难色情(disaster porn)。Cli-Fi 早期被批评为"灾难色情"——以末日奇观满足读者的灾难快感。当代生态文学有意识地反这种倾向——压低节奏、避免奇观、强调慢与不可见。这与"文学化的类型"的形式中和度相通。
- 行星意识(planetarity)。Gayatri Spivak 提出的概念——"行星"区别于"全球"。"全球"是经济与政治的,假设可控、可测;"行星"是生态的,假设不可控、不可测、超越人类。生态文学的最高姿态是写出这种"行星感"。
关键概念 / 术语
- Anthropocene(人类世):Crutzen & Stoermer 2000 年提出的地质时代名称,描述人类活动成为地球系统主导力量的纪元。地质学界仍在争论起点(农业革命?工业革命?1945 年原子弹?),但文化领域已广泛接受。
- Capitalocene(资本世):Jason Moore 2014 年提出的反命题——不是"人类"普遍造成了这一危机,而是"资本主义"。这一术语区分了"人类作为物种"与"资本主义作为体系"的责任分配。Donna Haraway 进一步提出"种植园世"(Plantationocene)。
- Chthulucene(克苏鲁世):Haraway 2016 年《保持麻烦》提出,从洛夫克拉夫特借词但去除其男性恐惧—白人焦虑底色,强调"地下伴生"。她拒绝"人类世"这一标签因其再次中心化人类。
- Cli-Fi(气候虚构):Dan Bloom 2007 年生造,描述以气候危机为题的虚构作品。Adam Trexler《人类世小说》(2015)是该领域奠基理论著作。
- Slow Violence(慢暴力):Rob Nixon 2011 年同名著作。描述发生缓慢、不可见、累积的暴力——环境破坏、放射性污染、慢性贫困——区别于媒体偏好的"事件型暴力"。
- Hyperobject(超物体):Timothy Morton 2013 年同名著作。描述跨越巨大时空尺度、人类无法整体感知的事物——气候、放射性废料、塑料污染。它们对文学构成挑战:如何叙述一个无法被任何视角整体把握的对象?
- Planetarity(行星性):Spivak 2003 年《一个学科之死》提出,与"全球性"对照。"行星性"承认人类只是行星的一部分,强调超越人类视角的伦理。
- Multispecies Ethnography(多物种民族志):人类学方法,把非人类(动物、植物、菌类、微生物)作为有能动性的研究对象。Anna Tsing《末日松茸》是范例。
- Companion Species(伴生物种):Haraway 概念,描述与人类共同进化的物种——狗、马、肠道菌群。文学应用:质疑"人/非人"二分。
- Solarpunk:与 Cyberpunk 相对的子类型——乐观、合作、生态修复、可持续技术。Becky Chambers、Kim Stanley Robinson 部分作品属此。
- Hopepunk:Alexandra Rowland 2017 年提出的概念——拒绝犬儒,坚持希望。是 Cli-Fi 的可选立场之一。
- Ecogothic(生态哥特):把哥特小说的恐怖、不安、超自然移植到生态议题。Andrew Smith & William Hughes 2013 年同名学术著作奠基。范德米尔《湮灭》、Daisy Johnson 是代表。
- Petrofiction(石油虚构):Imre Szeman 提出。以石油为隐含主角的小说。从 Abdul Rahman Munif 的《盐城》(1984)到 Helon Habila《油上》(Oil on Water, 2010)。
- Speculative Realism(思辨实在论):Quentin Meillassoux、Graham Harman 等哲学家的潮流,强调思考"独立于人类的实在"。是当代生态文学的哲学背景。
- Vegetal Thinking / Plant Studies(植物思维 / 植物研究):Michael Marder、Stefano Mancuso 等理论家发展的"植物本身有思想"框架。鲍尔斯《上层林冠》是文学应用。
代表作家与作品
| 作家 | 国别 | 代表作 | 优先级 |
|---|---|---|---|
| 阿米塔夫·高希 | 印度 | 《大错乱》(理论)《枪岛》《鸦片战争三部曲》 | 最高 |
| 理查德·鲍尔斯 | 美国 | 《上层林冠》(普利策)《困惑》《Playground》 | 最高 |
| 金·斯坦利·罗宾逊 | 美国 | 《未来部》《火星三部曲》《纽约 2140》 | 最高 |
|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 加拿大 | 《疯癫亚当》三部曲 | 最高 |
| 巴巴拉·金索沃 | 美国 | 《不可见的国度》《飞行行为》《毒木圣经》 | 高 |
| 杰夫·范德米尔 | 美国 | "南境三部曲"《Hummingbird Salamander》 | 最高 |
| 科马克·麦卡锡 | 美国 | 《路》 | 高 |
| 安妮·普鲁 | 美国 | 《树民》(Barkskins) | 高 |
| 海伦·麦克唐纳 | 英国 | 《以鹰之名》《林间漫步》 | 高(自然写作) |
| 罗伯特·麦克法兰 | 英国 | 《心向群山》《古道》《大地之下》 | 高(自然写作—生态思考) |
| Indra Sinha | 印度—英国 | 《动物之人》(Animal's People) | 中 |
| 托马斯·品森 | 美国 | 《Bleeding Edge》(部分气候) | 中 |
| 露西·埃尔曼 | 苏格兰—美国 | 《鸭,纽伯里波特》(Ducks, Newburyport) | 高(千页一句意识流) |
| 莱恩·拉塞尔 | 美国 | 《沼泽地》《橘子世界》(短篇) | 中 |
| 大卫·华莱士-威尔斯 | 美国 | 《无法居住的地球》(非虚构标杆) | 高(非虚构对照) |
| Helon Habila | 尼日利亚 | 《油上》《Travelers》 | 中 |
| 詹妮·奥菲尔 | 美国 | 《天气》(Weather) | 中 |
| Yoko Tawada(多和田叶子) | 日本—德国 | 《飞地》《雪的练习生》 | 高(核灾文学) |
| Octavia Butler(前驱) | 美国 | 《撒种者寓言》《天才寓言》 | 高(气候反乌托邦先驱) |
与前后流派的关系
承自:直接前身是从梭罗(《瓦尔登湖》1854)、John Muir、Aldo Leopold(《沙乡年鉴》1949)到 Rachel Carson《寂静的春天》(1962)、Edward Abbey《沙漠独居》(1968)、Annie Dillard《溪畔随笔》(1974)、Wendell Berry 的"美国自然写作"传统。这一传统的核心是田园诗—哀歌混合:自然是稳定的、神圣的、被人类破坏的对象。当代生态文学继承这一传统的关切但拒绝其形式——它不再相信"稳定的自然"是文学可以回到的对象。再上一层是浪漫主义(华兹华斯、柯尔律治、谢林的自然哲学),与当代生态批评在概念上的对话最深的就是浪漫主义重读。
反对 / 延续:与魔幻现实主义有意外的连续性。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鸟群飞过、暴雨四年的描写,已经是某种"非人类时间"的文学化。当代生态文学(特别是高希、米娅·科托)有意识地从这一谱系汲取——他们认为"现实主义"才是问题,而魔幻现实主义保留了一种处理非人类力量的形式。与科幻的关系也是连续的——金·斯坦利·罗宾逊本人就是"硬科幻文学化"的代表。所以生态文学与流派 08(类型文学的文学化)有大量重叠:阿特伍德、范德米尔、罗宾逊都同时属于两者。
启发了:这个流派仍在形成,"启发了"还很难判断。但已经可以观察到:(1)当代非虚构(David Wallace-Wells、Naomi Klein、Elizabeth Kolbert)与生态小说互相抬升,形成混合写作生态;(2)儿童与青年文学(Katherine Rundell、Philip Reeve、Kiran Millwood Hargrave)大量吸收生态题材;(3)影视(《降临》《不要抬头》《地平线:零之曙光》)借用文学概念。最重要的"启发"可能在尚未到来——下一代作家如何在已经"被气候改变的世界"里写作。
非西方对照
中国当代生态文学有相当独立的传统。从八十年代张炜、阿来开始的"生态写作"——阿来《尘埃落定》《空山》《云中记》、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姜戎《狼图腾》——已经发展出一种"少数民族—自然—衰亡"的特殊范式。它与欧美 Cli-Fi 的差别在于:欧美 Cli-Fi 的核心问题是"我们都做了什么",中国生态文学的核心问题是"被现代化卷走的边缘群体经验"。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也属此。陈楸帆《荒潮》(关于电子垃圾)则是中文 Cli-Fi 的明确尝试。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主流文学对气候危机本身的处理仍然薄弱——这是一个重要空白。
日本因为有 1945 年原子弹与 2011 年福岛核灾,"核生态文学"是一个独立的强势谱系。从大江健三郎《广岛札记》、井伏鳟二《黑雨》(1965)开始,到 2011 年后的"震灾后文学"——古川日出男、川上弘美《神様》系列、多和田叶子《飞地》三部曲、村田沙耶香作品的辐射元素。多和田叶子《飞地》(2014)以核污染后的日本为背景,是当代亚洲生态文学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韩国的生态意识在 2010 年代后兴起。韩江《素食者》虽然以个人创伤为表,但拒绝肉食的核心是生态—伦理诉求;崔仁勋、千明官、金衍洙的某些作品都涉及生态。
非洲生态文学有特殊的政治承载——它经常与"资源诅咒"(石油、钻石、伐木)的具体经济问题结合。Helon Habila《油上》(关于尼日尔三角洲)、Petina Gappah、Imbolo Mbue《看,梦想者》(关于喀麦隆石油村庄)。Cli-Fi 在非洲不是抽象未来,是当下日常。
拉美方面,从 Sergio Chejfec 到 Rita Indiana《Tentacle》(多米尼加,关于加勒比海生态崩溃);Mariana Enríquez 与 Samanta Schweblin 的生态恐怖;Diego Vecchio 的环境寓言。Schweblin《营救的距离》是关于阿根廷大豆—农药生态的最尖锐文学作品。
阿拉伯—中东方面,从 Munif《盐城》(沙特石油城市的形成)到 Adania Shibli 的微小生态观察。
太平洋岛国文学(Albert Wendt、Sia Figiel、Patricia Grace、Kiribati 诗人 Kathy Jetnil-Kijiner)作为"前线"文学——这些岛国正在被海平面上升淹没——具有特殊紧迫性。Kathy Jetnil-Kijiner 在 2014 年联合国气候峰会上的诗朗诵《Dear Matafele Peinem》是当代气候诗歌最重要的事件之一。
参考资料
- Crutzen, Paul J. & Stoermer, Eugene F. "The Anthropocene." IGBP Newsletter, 2000.
- Ghosh, Amitav. The Great Derangement: Climate Change and the Unthinkabl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6.
- Nixon, Rob. Slow Violence and the Environmentalism of the Poor. Harvard UP, 2011.
- Trexler, Adam. Anthropocene Fictions: The Novel in a Time of Climate Chang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15.
- Morton, Timothy. Hyperobjects: Philosophy and Ecology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3.
- Morton, Timothy. The Ecological Thought. Harvard UP, 2010.
- Haraway, Donna.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ke UP, 2016.
- Tsing, Anna. 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Princeton UP, 2015.
- Buell, Lawrence. The Future of Environmental Criticism. Blackwell, 2005.
- Heise, Ursula K. Sense of Place and Sense of Planet. Oxford UP, 2008.
- Klein, Naomi. This Changes Everything: Capitalism vs. The Climate. Simon & Schuster, 2014.
- Wallace-Wells, David. The Uninhabitable Earth. Tim Duggan Books, 2019.
- Kolbert, Elizabeth. The Sixth Extinction. Henry Holt, 2014.
- 王晓华、李庆本等中国生态批评论著
- 宋丽丽《生态文学概论》
争议与反思
1. 文学能否真正改变气候政治认知? 这是该流派的核心存在论焦虑。鲍尔斯、罗宾逊、阿特伍德都明确把自己的写作视为政治介入;但 Adam Trexler 等批评家提出冷静的疑问:阅读小说的人本来就是关心气候的人,气候小说更像是"道德安慰剂"——让已经焦虑的读者获得共鸣,而非改变不关心者的立场。Naomi Klein 的反驳是:文化想象力是政治变革的前提条件,没有可被想象的"气候未来",就没有政治意愿去到达它。这场争论无法在文学内部解决——它需要传播研究、政治学、心理学的共同检验。但可以观察到:当一本气候小说能改变一个具体读者一项具体行为时,它就证明了存在的价值。
2. 气候小说是否变成"灾难色情"? 早期 Cli-Fi(《纽约 2140》《明日之后》一类)被批评为消费灾难奇观——读者获得末日快感而非生态行动。当代严肃作家(鲍尔斯、范德米尔)有意识反这种倾向:压低节奏、避免奇观、强调慢与不可见。但反向风险出现了:当生态小说太"文学化",它可能被读者认为是"另一种纯文学题材"——失去与现实政治的紧迫连接。这一两难没有完美解。
3. 生态文学的"白人男性"问题。 当英语学界讨论生态文学正典时,主导名字仍是白人作家——梭罗、Berry、Macfarlane、鲍尔斯、罗宾逊。这一正典忽略:(1)原住民传统中本就存在丰富的生态知识与文学(Robin Wall Kimmerer《编织甜茅草》是少数被广泛阅读的例外);(2)全球南方面对气候后果最直接但被翻译最少(太平洋岛国诗歌、孟加拉气候难民叙事);(3)女性生态作家(Ursula Le Guin、Octavia Butler、Robin Wall Kimmerer)经常被边缘化。这一不对等近年开始被批评界正视,但出版工业的修正速度滞后。
4. 人类世概念本身的争议。 "人类世"假设有一个普遍的"人类"造成了这一危机;Capitalocene、Plantationocene、Chthulucene 都指出这一普遍化的误导——危机不是"人类"造成的,是特定历史—经济—种族结构(殖民主义、资本主义、白人至上)造成的。Kathryn Yusoff《十亿黑人人类世,或没有》尤其尖锐——她指出"人类世"叙事让奴隶制历史中黑人的"非人化"在今天再生产。这一辩论使得"生态与人类世写作"这个流派标签本身就是一个争议焦点。
5. 自然写作(nature writing)与生态文学(eco-literature)的关系。 英美自然写作传统——梭罗到 Berry 到 Macfarlane——是漫步、观察、记笔记、提出体悟的散文传统。当代生态文学包含但不限于自然写作。批评界争论:自然写作是否仍有政治力量?还是它的"个人体悟"形式恰恰是它的局限——它把生态问题转化为美学体验,绕开了政治行动?Helen Macdonald《以鹰之名》引发过类似争论——她的细腻自然书写被一些读者视为现代森林浪漫主义的延续,被另一些读者视为重要生态干预。
6. 多物种叙事的极限。 当文学试图"让树发声""让河流发声"时,它无法避免一个根本质疑:这些"非人类视角"是否最终仍是人类作者的拟人化?Donna Haraway 自己也警告过——多物种叙事的伦理风险是把非人类工具化为人类道德剧的角色。鲍尔斯《上层林冠》中的树是真正的树,还是用来打动人类读者的修辞?这一争议没有干净答案,但要求作家持续保持自我警觉。
7. 时间感的悖论:迫近 vs 慢。 气候危机一方面迫切——已经在发生、临界点临近;另一方面慢——其完整后果要在几代人后才显现。文学如何同时表现这种"快与慢的双重时间"?罗宾逊在《未来部》中通过快速更迭的章节、不同时间尺度并置来尝试;Macfarlane《大地之下》通过深时间—当代时间的对照尝试。但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形式解决方案——这是该流派未来形式创新的最重要方向。
8. 当代判断的限度。 这个流派仍在快速形成,正典还没确立。鲍尔斯《上层林冠》2018 年获普利策,但其文学地位的最终评价需要时间;罗宾逊《未来部》在政治影响力上巨大(被多国政策制定者引用),但作为文学作品的评价分歧很大;范德米尔的"南境三部曲"早期被读为生态恐怖,近年被读为人类世寓言——同一作品的接受框架仍在变化。所有当前归类都是工作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