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固（32-92）是中国史学传统中仅次于司马迁的人物——但他与司马迁的区别几乎和他与司马迁的继承关系一样重要。司马迁的《史记》是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私人著述，充满个人的愤怒、好奇和判断力。班固的《汉书》是帝国意志的学术表达——他在父亲班彪未竟的续《史记》基础上，用二十余年时间编成了一部体例严密、叙事整饬、语言典重的朝代史。《汉书》创立的"断代为史"体例——一部史书只写一个朝代——成为此后两千年中国正史的模板（二十四史中除《史记》外全部沿用此体例）。班固还是汉代大赋的重要作家——《两都赋》是现存最早以城市为主题的汉赋之一。他是班彪之子、班超之兄、班昭之兄——东汉最显赫的学术家族的核心。
生平
扶风班氏（32-54）
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生于光武帝建武八年（32 年）。班氏是两汉著名的学术家族。父亲班彪（3-54）是当时最重要的史学家之一，不满于扬雄续《史记》的各种尝试，自己开始撰写《史记后传》——这部未完成的著作是班固后来编写《汉书》的直接基础。弟弟班超（32-102）是东汉最著名的军事家和外交家——"投笔从戎"的典故就来自他。妹妹班昭（约 45-约 116）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女性学者之一，后来奉诏完成了《汉书》中班固未及写完的八表和《天文志》。
班固九岁能属文，诵读诗赋。十六岁入洛阳太学。在太学期间，他博览群书，"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但不拘守章句之学——更注重理解和贯通。这为他日后的史学写作打下了广博的知识基础。
继父之业（54-75）
建武三十年（54 年）班彪去世，班固回到故乡。在此期间他决定继承父亲的事业，开始编写《汉书》——以班彪的《史记后传》为基础，将叙事从司马迁停下的汉武帝太初年间继续推进到王莽时代，同时回溯西汉一朝的完整历史。
永平五年（62 年），有人上书明帝，告发班固"私改作国史"——私自篡改国史在当时是一项严重的指控，可能意味着死刑。班固被逮捕下狱，书稿被没收。弟弟班超赶到洛阳上书辩白。明帝阅读了班固的书稿后，不仅没有治罪，反而赞赏他的才华，任命他为兰台令史——这是皇家图书馆的官职，给了他接触国家档案的权限。从此《汉书》的编写从"私修"变成了"奉诏"——这个转变深刻地影响了全书的性质。
班固在兰台期间还参与了《世祖本纪》（光武帝本纪）和其他纪传的编写，被升为郎官，典校秘书。
《汉书》的完成与两都赋（75-89）
章帝建初年间（76-83 年），班固的学术地位越来越高。他经常被章帝召入宫中讨论学术问题——"每行巡狩，辄献上赋颂"。他的《两都赋》（约作于建初中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写的——通过对比西汉首都长安（西都）和东汉首都洛阳（东都）的形胜和制度，论证东汉定都洛阳的正确性。这不是单纯的政治宣传——赋中对长安和洛阳的城市布局、宫殿建筑、礼仪制度、民生百态的描写，是汉代城市生活的珍贵记录。
《汉书》的编写贯穿了班固的大半生。他大约从建武三十年（54 年）开始，到建初年间基本完成纪传部分，前后花了二十多年。但他始终未能写完全书——八表和《天文志》是后来由班昭和马融续补完成的。
《汉书》共一百篇（后人分为一百二十卷），包括十二帝纪、八表、十志、七十列传，记载了从刘邦起义（前 206 年）到王莽灭亡（23 年）共二百三十年的西汉历史。它沿用了《史记》的纪传体框架，但做了重要的调整：把"书"改为"志"（如《食货志》《地理志》《艺文志》等），增加了《刑法志》《五行志》《地理志》《艺文志》等新门类——这些"志"成为中国史学中制度史、经济史、地理志、目录学研究的开创性文献。尤其是《艺文志》，基于刘向、刘歆父子的《七略》，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图书目录，对后世目录学的影响不可估量。
窦宪幕府与下狱之死（89-92）
永元元年（89 年），班固以中护军的身份随大将军窦宪出征北匈奴。窦宪大破北匈奴于稽落山，班固撰写了著名的《封燕然山铭》——刻石于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记载汉军的胜利。这篇铭文是汉代骈文的典范，也是中国古代"勒石记功"传统的代表作。
永元四年（92 年），窦宪因政治斗争失败被逼自杀，班固作为窦宪的幕僚被牵连下狱。他在狱中不久即死去，终年六十一岁。据《后汉书》记载，班固之死与洛阳令种兢有关——种兢此前曾因事被班固折辱，借窦宪案之机报复。
班固死后，《汉书》尚有八表和《天文志》未完成。和帝命班昭续补完成。
风格特征
班固的写作风格可以用一个字概括：整。
叙事的整饬：与司马迁奔放不羁的叙事风格相比，班固的文字更加严密、节制、有条理。《史记》中司马迁常常在叙事中插入自己的议论（"太史公曰"），而且那些议论充满了个人情感——愤怒、同情、惋惜。《汉书》中班固的"赞曰"更加克制、公允，以儒家正统价值观为评判标准。这个区别不是高下之分，而是两种不同的史学理想：司马迁追求"成一家之言"，班固追求"为一代之法"。
语言的典重：班固的语言比司马迁更"古"、更"雅"、更接近官方文献的风格。这既是优点（精准、庄重、适合记录国家大事），也是局限（缺少司马迁那种生动活泼的人物对话和戏剧性场景）。但当班固放开来写人物传记——如《苏武传》《霍光传》《外戚传》中的某些段落——他的叙事能力仍然是第一流的。
制度的记录：班固对制度、法律、经济、地理、文化的系统记录是《汉书》最持久的贡献。《地理志》记录了西汉 103 个郡国的建制、户口、山川、物产；《食货志》记录了西汉的经济政策和土地制度；《艺文志》记录了当时存世的全部图书。这些"志"开创了中国史学中"制度史"的传统——后来的正史几乎都沿用了这个框架。
赋的铺排：作为辞赋家，班固的《两都赋》代表了汉代大赋的成熟形态。赋中对城市生活的描写——街道、市场、宫殿、园林、车马、宴乐——以极尽铺排的手法呈现，句式以四六为主，对偶工整，节奏铿锵。这种"铺采摘文"的赋体风格，虽然有时显得冗长，但它对汉代物质文化和社会生活的记录价值不可替代。
主要作品
《汉书》（约 54-92 年，未完，班昭续补）
中国第一部断代史。一百篇，记载西汉一代（前 206-23 年）二百三十年历史。体例沿袭《史记》的纪传体但做了重要创新：取消"世家"（汉代已无诸侯世家），改"书"为"志"，新增《刑法志》《五行志》《地理志》《艺文志》等门类。其中《苏武传》是中国散文叙事的经典——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在北海（贝加尔湖）牧羊，"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成为中国忠贞不屈精神的永恒象征。《外戚传》中对赵飞燕姐妹的描写则是中国历史叙事中少见的以女性为中心的段落。
《两都赋》（约 76-83 年）
汉代大赋的代表作之一。分《西都赋》和《东都赋》两篇，分别描写长安（西汉首都）和洛阳（东汉首都）的城市风貌和制度礼仪。《西都赋》极尽铺排地描写了长安的宫殿建筑、皇家苑囿和田猎场面；《东都赋》则转而强调洛阳的制度之美、礼乐之盛和节俭之风。最后以"东都主人"的长篇议论收束，论证东汉的制度优于西汉。这是中国文学中最早以城市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对后来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等城市赋有直接的影响。
《幽通赋》（约 70 年）
班固的自传性赋作。以"幽通"（与冥界相通）为框架，通过一个梦境中与逝者对话的虚构情境，抒发对命运和人生的困惑。赋中班固回顾了自己的家世、抱负和对未来的忧思——"精发晬其方壮，幽求顾乎敝庐"，表达了在困顿中仍坚持志向的决心。这首赋在艺术上不如《两都赋》铺张，但在情感的真实性和自传性方面更为动人。
《咏史》（约 75 年）
现存最早的文人五言诗之一（另一首是同期无名氏的《古诗十九首》之前的几首）。内容咏叹缇萦救父的故事——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获罪当刑，其幼女缇萦上书愿没入官府为婢以赎父罪。文帝感动，废除肉刑。班固以此诗赞美缇萦的孝行："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这首诗在形式上已经接近成熟的五言诗体，对后来五言诗的发展有先导意义。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影响班固的：司马迁的《史记》（体例框架和史学理想）、父亲班彪的《史记后传》（直接的写作基础）、扬雄的学术和辞赋、司马相如的赋体传统、董仲舒以来的汉代儒学正统。
班固影响的：此后全部中国正史传统——二十四史中除《史记》外全部沿用《汉书》的断代史体例；《地理志》《食货志》《艺文志》等"志"的体例成为后世制度史写作的模板；班固开创的"勒石记功"文体传统（如《封燕然山铭》）影响了后世的碑铭文写作；《两都赋》开创的"都城赋"传统直接影响了张衡《二京赋》和左思《三都赋》。
推荐阅读路径
班固出现在以下阅读路径中：
- 中国汉代文学（path: china-han）——史学和辞赋的核心人物
- 中国史学传统（topic: chinese-historiography）——断代史体例的创立者
- 汉赋（topic: han-fu）——《两都赋》是汉代大赋的代表作
延伸资源
- 全文：维基文库 — 汉书
- 全文：维基文库 — 两都赋
- 学术：陈其泰《班固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安作璋《班固与汉书》（山东人民出版社，1979）；Dubs, Homer H., The History of the Former Han Dynasty (Waverly Press, 1938-1955，英译三卷本)；Hulsewé, A.F.P., Remnants of Han Law (Brill, 1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