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 1819-1891），美国小说家，《白鲸》的作者。他在世时从畅销作家跌入遗忘，死后三十年被重新发现，二十世纪被追认为美国文学的最高峰之一——这一命运的极端反转，本身就像他笔下的故事：一个人驾着小船，追向那头白色的巨鲸。
梅尔维尔把航海冒险、神学、资本、百科全书式知识和象征结构合为一体。《白鲸》不只是一部捕鲸小说——它同时是一部莎士比亚式悲剧、一部十九世纪捕鲸业的百科全书、一部关于善恶本源的哲学沉思录、一部对上帝之沉默的愤怒质问。它失败了。失败之后梅尔维尔写了《巴特比》——"我宁可不要"——这篇短篇是关于人的意志与拒绝的最深哲学寓言之二。他晚年写《水手比利·巴德》——关于法律、正义与无辜者受难的遗作——他死前未完成，手稿留在桌子上，一九二四年才出版。
生平
早年与海洋（1819-1844）。 一八一九年八月一日生于纽约市。父亲艾伦·梅尔维尔是一家进口法国织物的商人，母亲玛丽亚来自纽约的荷兰裔名门甘斯沃特（Gansevoort）家族。梅尔维尔的童年在家中七个孩子中排行第三。一八三〇年父亲破产，一八三二年父亲死于"精神失常"——实际上是一场精神和财务的双重崩溃。十二岁的梅尔维尔辍学，先后在银行做过职员、在哥哥的帽子店做过帮手、在乡下做过教师。一八三九年，二十岁的梅尔维尔第一次出海——在一艘往返纽约和利物浦的商船上做侍应生。利物浦的贫民窟、船上的等级制度、海上的风暴和星空——这一段经历成为他后来写《雷德本》（Redburn, 1849）的素材。
南太平洋冒险与早期成名（1841-1847）。 一八四一年一月，梅尔维尔在新贝德福德登上捕鲸船"阿库什尼特号"（Acushnet），向南太平洋出发。这次航行历时十八个月——他经历了捕鲸的残酷劳动、船长的暴虐、船员的叛乱威胁。一八四二年七月，在马克萨斯群岛的努库希瓦岛，梅尔维尔和一名同伴从船上逃跑，躲入泰比（Typee）山谷——传说中这里住着食人族。他在泰比族中生活了约一个月，然后乘另一艘捕鲸船离开。此后他又在塔希提、檀香山等地流浪——在夏威夷他加入了一艘美国海军军舰做普通水手——最终一八四四年十月回到波士顿。这四年的海上冒险是他后半辈子所有写作的基础。
一八四六年梅尔维尔出版《泰比》（Typee）——基于他在马克萨斯群岛的经历——立即成为畅销书。读者痴迷于他对"南太平洋蛮荒世界"的描写。《奥穆》（Omoo, 1847）是续集——关于他在塔希提的经历——同样成功。梅尔维尔成为纽约文坛的名人——人称"那个和食人族生活过的人"。
《白鲸》的写作与失败（1847-1852）。 一八四七年梅尔维尔与伊丽莎白·肖（Elizabeth Shaw，麻省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莱缪尔·肖之女）结婚——这段婚姻给了他进入新英格兰文人圈子的社会资本。一八五〇年他搬到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的一处农场（他命名为"箭首"Arrowhead），与纳撒尼尔·霍桑成为邻居和朋友。这段友谊是梅尔维尔最重要的文学关系——霍桑深沉、悲观、象征主义的小说世界深深影响了梅尔维尔。《白鲸》的题词就是"献给纳撒尼尔·霍桑，以表达我对他的天才的钦佩"。
一八五一年《白鲸》（Moby-Dick; or, The Whale）在英国和美国先后出版——英国版缺少最后一章"尾声"（因为编辑失误），以至于英国读者认为叙述者以实玛利不可能活下来讲述这个故事。更重要的是，它在评论界遭到冷遇。《文学公报》称它"粗俗"，《雅典娜神庙》说它是"狂人呓语"。美国版只卖了不到三千册——在他生前从没有再版。
接下来的《皮埃尔》（Pierre; or, The Ambiguities, 1852）更惨——梅尔维尔试图写成一部关于乱伦、疯狂、存在困惑的心理小说——批评界几乎一致把它骂为"垃圾"。梅尔维尔的名声从此一落千丈。
隐没：海关检查员的十九年（1853-1885）。 一八五三至一八五六年，梅尔维尔为杂志写了《巴特比》（Bartleby, the Scrivener, 1853）、《书记员巴特比：华尔街的故事》、《贝尼托·塞雷诺》（Benito Cereno, 1855）和《骗子及其伪装》（The Confidence-Man, 1857）等作品——这些后来被公认为他的短篇杰作，但当时无人问津。《骗子》是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它以一个诡异的密西西比河蒸汽船为场景，所有角色都在互相欺骗——出版后梅尔维尔彻底退出小说创作。
一八五七至一八六〇年，他为缓解精神危机做了一次欧洲—中东旅行——从英国到耶路撒冷。回美国后他开始转向写诗。一八六六年，为了养家糊口，他在纽约海关当上检查员——职务是查验进出港口的货物——年薪四美元一天。他安静地做了十九年海关检查员，同时继续在私下写诗——《克拉雷尔》（Clarel, 1876）——一首关于圣地朝圣的哲学长诗——一万八千行——几乎没有读者。
晚年与《比利·巴德》（1885-1891）。 一八八五年退休后，梅尔维尔重新开始写散文——他晚年写下了《水手比利·巴德》（Billy Budd, Sailor），关于年轻水手比利·巴德被诬告然后被处绞刑的故事。他死时这部手稿没有完成——他把草稿留在桌子上，用铅笔写的，到处都是修改痕迹。一八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梅尔维尔在纽约家中死于心脏病，七十二岁。他的讣告大多简短——许多人已经忘记他还活着。一九一九年，也就是他去世二十多年之后，梅尔维尔百年诞辰——雷蒙德·韦弗（Raymond Weaver）写了一部新传记——在整理梅尔维尔遗稿时发现了《比利·巴德》手稿——一九二四年首次出版。《白鲸》的重估从一九二〇年代开始——到一九四〇年代被公认为"美国文学的最伟大作品"——这场"梅尔维尔复兴"是文学史最戏剧性的死后封圣。
主要作品
《白鲸》（Moby-Dick, 1851）。 美国文学最伟大的小说——一部关于疯狂、复仇、知识与存在的悲剧—百科全书—史诗。
故事概要：年轻的以实玛利（Ishmael）——"叫我以实玛利"（Call me Ishmael）——在捕鲸船"皮廓德号"（Pequod）上做水手的经历。船长亚哈（Ahab）——一条腿被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咬断——他癫狂地投身于追杀这条白鲸的远征——他认为白鲸是宇宙所有恶的化身——他要刺穿"那堵挡在我面前的面墙"。整艘船的人被亚哈的疯狂绑架——最终"皮廓德号"与白鲸三次交战——船沉、亚哈死在鲸身上被拖下海——只有以实玛利活下来（靠着一个棺材的浮力）——"我一人逃掉，来告诉你"。
这部小说同时是几个东西：它是一个捕鲸劳动的人类学记录（梅尔维尔对鲸的分类、解剖、捕捞、炼油过程做了百科全书式的描写——你读这本书能学会怎么捕鲸）；它是一个莎士比亚式的悲剧（亚哈像李尔王和麦克白的合体——一个被巨大痛苦逼疯的国王）；它是一个关于善恶本源的形而上寓言（白鲸是恶吗？还是亚哈的疯狂才是恶？还是两者都不是——白鲸只是"白"——一种超越人类意义的巨大不可知？）；它是关于十九世纪美国种族、资本、海洋帝国的社会学（皮廓德号的船员由美国白人、印第安人、太平洋岛民、非洲裔组成——这是海洋版的美国熔炉）。
"白"这一章（第42章"鲸之白"）是本书的哲学高潮——梅尔维尔用了三千词写"白色"——鲸的白、北极的白、裹尸布的白、信天翁的白——"白"既是最纯的存在，也是最深的空无——白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也是所有颜色的缺席——这种双重性是全书意义的核心：白鲸是人类无法解码的终极符号。
《巴特比：华尔街的故事》（Bartleby, the Scrivener, 1853）。 一页哲学寓言——关于人的意志与拒绝。纽约华尔街的法律事务所——叙事者（一个"谨慎的"、但不算不仁慈的律师）雇了新的抄写员巴特比——巴特比最初的勤奋令人惊讶——但当律师让他校对文件时——巴特比回答："I would prefer not to."（我宁可不要。）然后他重复这句话——任何人让他做任何事——他都是"I would prefer not to."——他拒绝抄写、拒绝校对、拒绝离开办公室——他把办公室变成他的家——律师无法赶走他——最终巴特比被关入监狱——在那里他拒绝吃饭——"I would prefer not to"——然后他死了。
这篇短篇是一个无限的寓言——你可以把它解读为资本对人的异化（巴特比的拒绝是对无意义工作的一种被动抵抗）、可以解读为存在主义的"意志与拒绝"、可以解读为对人的自由的极限检验。更妙的——它也是美国文学最幽默的短篇之一。"I would prefer not to" 是现代文学最神秘、最不可解释、最著名的句子之一。
《书记员巴特比》与"被动抵抗"。 巴特比不是主动抵抗——他没有说"I will not"（我不干）——他说的是"I would prefer not to"——一种更加深层、更加无法反驳的拒绝——它不是在说"我拒绝"——它是在说"我宁可不要"——这是一种本体论的退缩——比单纯的拒绝更难以对付——因为"我宁可不要"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命令——而是针对"做任何事"这个前提本身。
《水手比利·巴德》（Billy Budd, Sailor, 1924）。 梅尔维尔的遗作——关于法律、正义与无辜者受难的悲剧。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军舰"不屈号"——年轻水手比利·巴德（英俊、纯真、受所有人爱戴）——被军械士约翰·克拉加特（嫉妒他的美）诬告策划哗变——比利在激动中变得口吃——他无法为自己辩护——情急之下一拳击中克拉加特额头——克拉加特当场死亡。维尔船长——一个具有深沉道德感的军官——深知比利是无辜的——"我知道你和天使一样无辜"——但他援引战时军法判处比利绞刑——因为"如果法律的执行因个案的主观判断而动摇，军事秩序的根基就会崩塌"。比利被绞死——临死时说"上帝保佑维尔船长！"——维尔后来在对法国的海战中受致命伤——死前念叨着"比利·巴德、比利·巴德"。
这部小说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命题：有时正义的执行者必须做不义之事——而这正是人类制度根本性的缺陷。维尔船长是文学中最复杂的法官形象——他既不是暴君，也不是懦夫——他的悲剧恰恰在于他的理性与良知。
思想与方法
莎士比亚化的美国散文。 梅尔维尔的语言是美国文学中密度最高的散文。他的句子像鲸鱼——长得仿佛永远到不了尽头——然后突然回转——一层嵌套又一层嵌套——隐喻堆积在隐喻之上——散文的节奏模仿海浪——有涨有退——有休止——有突发的风暴。他在《白鲸》中大量使用莎士比亚式的独白——亚哈的独白、以实玛利的独白——把美国捕鲸船变成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
百科全书冲动。 《白鲸》是一部反小说的"小说"——它把小说、戏剧、论文、博物志、自传混在一起。梅尔维尔会中断叙事插入整整一章关于"鲸的分类"（第32章"鲸类学"）——关于鲸的解剖（第76-86章）——关于捕鲸的历史（第24章、第105章）——关于白色的玄学（第42章）。这种百科全书冲动不是"科学家"的百科全书——而是"哲学家—诗人"的百科全书——每一种"科学事实"都被赋予符号意义——鲸的头部结构变成关于"思维与感觉"的寓言。
哲学的问题化——不给答案。 梅尔维尔的核心方法是"问题化"——他提出关于上帝、恶、知识、正义的终极问题——然后拒绝给出确定的答案。《白鲸》结尾——白鲸到底是什么？亚哈到底是英雄还是疯子？以实玛利为什么活下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应该有答案——因为梅尔维尔的整个结构就是"不可知"——白鲸就是不可知的符号——存在的本质是"白"——不可穿透。这一方法论让梅尔维尔区别于他同代的美国作家——他比霍桑更激进、比爱默生更怀疑、比梭罗更不信任"自然"能提供任何救赎。
友谊—影响关系。 梅尔维尔与霍桑的关系是美国文学史上最重要的友谊之一。梅尔维尔在一八五〇年夏天读了霍桑的短篇集《旧事重述》——然后写了那篇著名的评论《霍桑及其苔藓》（Hawthorne and His Mosses）——他在其中称霍桑为"美国人中的莎士比亚"。搬到皮茨菲尔德之后，两人经常见面、通信——霍桑的深沉悲观主义、他对"原罪"和"人心之暗"的执着——直接进入了《白鲸》的创作。
晚期诗歌。 梅尔维尔的诗歌长期被忽视——但《克拉雷尔》（1876）和内战诗集《战事集》（Battle-Pieces, 1866）有它们的位置。《克拉雷尔》是一首关于信仰危机的哲学长诗——一群朝圣者在圣地的旅行——在寻找信仰的过程中不断遇到怀疑——它是一部"维多利亚时代的《荒原》"。
梅尔维尔复兴（1920s-）
一九二〇年代之前，梅尔维尔在美国文学史中几乎没有位置。转折点出现在一九一九年梅尔维尔百年诞辰——雷蒙德·韦弗的传记《赫尔曼·梅尔维尔：水手与神秘家》（1921）和《比利·巴德》的首版（1924）——引发英美文学界的全面重估。D·H·劳伦斯的《美国经典文学研究》（1923）——把梅尔维尔列入最伟大的美国作家；F·O·马蒂森的《美国文艺复兴》（1941）——把《白鲸》与爱默生、梭罗、霍桑、惠特曼并列——确立了"美国文艺复兴"这一概念——梅尔维尔变成这个美国文学"黄金时代"的核心。一九四〇年代后《白鲸》进入美国大学课堂——从那以后它一直是美国文学"最伟大小说"的最主要候选者。
中国接受
梅尔维尔的中译较晚。一九五七年曹庸首译《白鲸》（新文艺出版社）——这是中译本的发端。一九八〇年代以后多次重译——罗山川、成时、李玉新等译本相继出现——其中曹庸译本仍是流传最广的中文版。《白鲸》被列入中国中学—大学推荐阅读书目——但读者普遍反映"难以进入"——这既是"百科全书"插叙造成的结构障碍——也是中文译本难以传递梅尔维尔英语原本的节奏密度。《巴特比》和《比利·巴德》的中译在二〇〇〇年代之后受到更多学术关注——尤其是《巴特比》在关于"拒绝工作"的当代讨论中被重新发现。
本站 M1 收录范围与版权说明
本站 M1（v1 第一阶段）当前收录梅尔维尔四个可聊天 work 的完整英文公版全文：
- 《白鲸》（Moby-Dick; or, The Whale, 1851）——Project Gutenberg #2701 完整公版英文全文（约 1.2 MB markdown，含 135 章 + Etymology + Extracts + Epilogue），是本 issue 的必选核心
- 《巴特比》（Bartleby, the Scrivener: A Story of Wall-Street, 1853）——Project Gutenberg #11231 完整公版英文全文
- 《水手比利·巴德》（Billy Budd, Foretopman, 1924）——Project Gutenberg #9090 完整公版英文全文（梅尔维尔死后整理本，原稿与编辑层均已进入公版）
- 《泰比》（Typee: A Romance of the South Seas, 1846）——Project Gutenberg #1900 完整公版英文全文
版权说明：梅尔维尔（1819-1891）的英语原作已全部进入公有领域；《白鲸》1851 年首版，到 2026 年已远过任何司法辖区的版权保护期。《比利·巴德》虽为 1924 年死后整理出版文本，编辑层亦已进入公版（PG #9090）。现代中文译本（曹庸、罗山川、成时、李玉新等）版权独立计算，本站 M1 不导入任何中译全文，只使用英文公版文本 + 中文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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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定位
梅尔维尔的《白鲸》是莎士比亚悲剧、捕鲸百科全书和存在哲学的三位一体——它在美国文学中孤独地站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顶点。他以一生从畅销到被遗忘再到死后封圣的命运，本身就是美国文学最深的神话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