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莱蒙托夫(Mikhail Lermontov, 1814–1841)是俄国文学史上最尖锐的"如果"——如果在普希金死后俄国需要一个新的诗歌声音,莱蒙托夫就是那个声音;如果俄国小说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之前需要一个先行者,莱蒙托夫就是那个先行者。他活了二十六岁,留下了俄国第一部心理小说《当代英雄》和一首让整个帝国震动的政治哀歌《诗人之死》——然后在高加索的一场毫无意义的决斗中被杀,重复了他自己在诗中早已预言的结局。如果说普希金是俄国文学的"太阳",那么莱蒙托夫是那颗最亮、熄灭得最快的流星——他划过天空的时间太短,但光足够照亮后来整个俄国文学的夜空。别林斯基说他是"普希金的继承者"——这个说法对了一半:他继承了普希金的位置,但走的方向完全不同:更黑暗、更自我嘲讽、更接近深渊。
生平
外祖母的囚徒(1814–1830)。 1814 年 10 月 15 日,莱蒙托夫生于莫斯科一个军事贵族家庭。三岁时母亲去世,外祖母伊丽莎白·阿尔谢尼耶娃(一位极其富有的女地主)以剥夺继承权为要挟,从莱蒙托夫父亲手中夺走了孩子的抚养权。此后莱蒙托夫在外祖母位于奔萨省塔尔哈内的庄园中长大——物质上应有尽有,情感上是一个孤儿。外祖母对他的溺爱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而父亲的缺席(他被禁止接近儿子)让莱蒙托夫在很小的年纪就对家庭关系的本质产生了一种早熟的、冷峻的洞察。童年时代他三次随外祖母前往高加索矿泉疗养——高加索的雪山、切尔克斯人的长袍、山间回荡的歌声,成为他一生作品中不断复现的意象。
莫斯科大学的岁月(1830–1832)。 1830 年,莱蒙托夫进入莫斯科大学,先读政治学,后转入文学系。这期间他写了一百多首抒情诗、几部叙事诗和一部诗体悲剧——几乎全部没有发表。他同时代的同窗(别林斯基、赫尔岑、斯坦克维奇)后来回忆说,莱蒙托夫在同学中显得"孤傲而冷漠"——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思想小组,不参与哲学讨论,不与任何人深交。但这四年是他作为诗人自我训练的隐秘时期:拜伦、普希金、席勒、海涅的他在此期间全部吸收,然后开始写出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那种混合了浪漫主义的激情与冷静自嘲的语调。
禁卫军军官与《诗人之死》(1832–1837)。 1832 年因与教授发生冲突,莱蒙托夫离开莫斯科大学,进入圣彼得堡的禁卫军骑兵士官学校——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外祖母的意志。此后的五年,他在禁卫军骠骑兵团服役:白天是军官制服下的社交生活——舞会、赌局、风流韵事;夜里是一个孤独者在小本子上写诗。1837 年 1 月,普希金在决斗中死亡的消息传来——莱蒙托夫通宵未眠,写出了《诗人之死》。这首诗以手抄本的形式在彼得堡飞速传播——它在官方保持沉默的时候公开指控宫廷圈子是杀害普希金的真正凶手:"你们,贪婪的一群围绕着王座 / 你们是自由、天才和荣耀的刽子手。"两天之内,莱蒙托夫从一个无人知晓的二十二岁军官变成了全俄国最著名的诗人——然后被沙皇尼古拉一世下令逮捕,流放到高加索前线。
第一次流放与归来(1837–1839)。 在外祖母的奔走斡旋下,莱蒙托夫的高加索流放只持续了几个月。但这几个月对他意义深远——他在高加索遇到了流放在那里的十二月党人(1825 年起义失败的俄国贵族革命者),在真正的战争中见识了契尔克斯战士的勇敢,在群山间继续改写他已经写了近十年的叙事长诗《恶魔》。1838 年初他被允许返回彼得堡——此时他已是俄国文学界的焦点:他的诗被发表,他的名字在沙龙中被谈论,他被公认为"普希金的继承者"。但莱蒙托夫对这一切的反应是典型的莱蒙托夫式的——更深的疏离感,更尖锐的讽刺,更频繁的挑衅性行为。他在彼得堡的上流社会里制造了一系列丑闻——傲慢的评论、刻意的冒犯——像一个已经看透了游戏规则却拒绝离开赌桌的人。
《当代英雄》与第二次流放(1840)。 1840 年,《当代英雄》出版——这是俄国文学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这部小说由五个看似独立的中篇组成,以一个共同的主人公格奥尔基·佩乔林(Pechorin)串联——佩乔林是一个年轻的军官,聪明、迷人、冷酷、自毁性,他在高加索前线无所事事,用自己的魅力毁掉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的生活(包括他自己的)。别林斯基在评论中称之为"我们时代的一面镜子"——佩乔林成为"多余的人"(лишний человек)这一俄国文学原型的最早的、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化身。同年 2 月,莱蒙托夫与法国公使之子埃内斯特·德·巴兰特决斗——两人都未受伤,但莱蒙托夫因其在决斗中的"挑衅行为"(一种故意展示自己不怕死的姿态)被再次流放到高加索——这次是在真正的战斗部队中。
皮亚季戈尔斯克:最后一颗子弹(1841)。 在高加索前线的战斗中,莱蒙托夫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敢——他的上级军官在报告中写道:"他的冷静在枪林弹雨中几乎是异常的。"但他似乎在主动寻找死亡。1841 年 7 月 15 日(俄历),在皮亚季戈尔斯克的一个温泉疗养小镇,莱蒙托夫在一场因琐碎的口角引发的决斗中被旧友尼古拉·马尔特诺夫(Nikolai Martynov)一枪打穿心脏——当场死亡,年二十六岁。许多同时代人认为这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决斗,而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准自杀"——莱蒙托夫在决斗前对马尔特诺夫的激怒几乎是刻意的,开枪时他把枪口举向天空。他死后,沙皇尼古拉一世说了一句冷酷得令人发指的话:"一只狗的死,只配狗的死。"("Собаке собачья смерть.")这句话的反面是——全俄国的人都知道,死去的不是狗,而是普希金之后俄国最伟大的诗人。
风格特征与核心诗学
"多余的人"的文学原型。 佩乔林是莱蒙托夫给世界文学的永久贡献。"多余的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具有非凡智力、对周遭的平庸充满轻蔑、但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事情去做的年轻人——将成为整个俄国文学的核心原型之一。从屠格涅夫的巴扎罗夫(《父与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地下室手记》),再到托尔斯泰的奥列宁(《哥萨克》)——所有这些人物都是佩乔林的儿子。但佩乔林与他们不同的是:他完全知道自己的问题——"在我身上有两个男人:一个活着,按照他应该被理解的方式去活;另一个在思考、在评判第一个。"这种自我意识让他既高于自己的环境,又无法逃脱自己的自我——他是他自己最精明的狱卒。
拜伦主义与俄国现实。 莱蒙托夫被称为"俄国的拜伦"——这个标签有道理,但不充分。他的早期诗作确实吸收了拜伦式英雄的全部特征——孤独、高傲、蔑视群氓、与世界的战争。但莱蒙托夫的拜伦主义有一种拜伦本人没有的东西:对拜伦式姿态的自我嘲讽。佩乔林痴迷于自己的冷漠——他做冷酷的事情,然后为自己的冷酷感到一种近乎审美的快感,然后在日记里把这整个机制分析一遍。莱蒙托夫创造了一个既是拜伦式英雄、又是拜伦式英雄的批判者的人物——这是俄国文学特有的"自我距离"。
高加索作为他者与自我。 在莱蒙托夫的作品中,高加索不是简单的异国情调的背景——它是俄国身份的镜子。在《当代英雄》中,佩乔林的冷漠、疏离、无根的自我在契尔克斯战士卡兹比奇和年轻的契尔克斯公主贝拉面前被映照出来——这些"天然的人"拥有佩乔林永远不会拥有的某种完整性。莱蒙托夫对高加索的描写——雪峰、隘口、奔马、山中歌声——不仅是俄国文学中最好的风景描写,也是帝国边缘与帝国中心之间复杂心理映射的开端。
散文的冷静音调。 《当代英雄》的语言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莱蒙托夫诗作语言的东西。他的诗是浪漫主义的高音——饱满、激越、长达数百行的独白。但他的散文是一种新的、冷静的音调——精确、讽刺、每一个句子都像手术刀。纳博科夫说莱蒙托夫的散文是"俄国文学中最纯粹的散文"——它预示了契诃夫,在某些段落里甚至比契诃夫更干净。
主要作品
《当代英雄》(Герой нашего времени, 1840)
俄国第一部心理小说——这个位置没有任何争议。全书由五个中篇组成,按一种复杂的时间顺序排列——不是线性的叙事,而是一种"螺旋结构":我们从外部看佩乔林(《贝拉》《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然后从他的日记中进入他的内在一层(《塔曼》),然后是更深的自我暴露(《梅丽公主》),最后回到一种近乎哲学随笔的密度(《宿命论者》)。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心理装置——每一章都重新定义了我们之前对佩乔林的认识。
最令人难忘的场景:佩乔林在《塔曼》中闯入走私者的棚屋,差点被一个盲童和一条小船弄死——回来后他在日记里写:"这一切为什么发生?我能从中得到什么?……我像一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泉水里,我搅动了一切,然后我走了——留下被搅乱的水自己澄清。"这就是佩乔林的自我诊断——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但知道这一点并不能让他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恶魔:一个东方的故事》(Демон, 1829–1839)
莱蒙托夫十五岁开始写这首诗,用了十年反复改写——最终版是一部 16 个部分的叙事长诗。主人公是一个被逐出天堂的恶魔,厌倦了"永恒中的孤独",在高加索的雪峰上爱上了格鲁吉亚少女塔玛拉——她在他唯一的吻中死去。这首诗是俄国浪漫主义叙事诗的顶峰:魔鬼不在别处,魔鬼就在美之中、在渴望之中、在那种"知道一切却无法去爱"的疲惫之中。弗鲁贝尔的油画《坐着的恶魔》——俄国艺术史中最具标志性的形象之一——就是以莱蒙托夫笔下的恶魔为原型的。
《诗人之死》(Смерть поэта, 1837)
一首二十六行的诗改变了俄国文学史。莱蒙托夫在结尾的十六行(后来添加的)中公开指控帝国宫廷——"你们是自由、天才和荣耀的刽子手!"——这几行诗让尼古拉一世亲自下令逮捕他。这首诗是俄国"公民诗"传统(从普希金到涅克拉索夫到阿赫玛托娃)中最重要的一环——它证明了一个人、一首诗仍然可以让整个独裁国家感到恐惧。
《童僧》(Мцыри, 1840)
一名童年被俄罗斯将军从高加索山村掳走的男孩,在格鲁吉亚修道院中长大,一天夜里逃出修道院,在荒野中游荡了三天三夜,与豹搏斗,然后被找回修道院,奄奄一息中讲述了自己所见的一切。这首诗是自由的终极寓言——"你想要知道我在自由中做了什么吗?我活过。如果那三天不在我生命中,我的一生——老人,将比你这无力的一生更加虚度。"
《帆》(Парус, 1832)
十二行,莱蒙托夫最著名的短诗。一只孤帆在雾海中被看见——它在寻找什么?它抛下了什么?它不寻找幸福,也不逃离幸福——"它要求的,是风暴,/ 仿佛在风暴中,才有安宁。"这首诗是俄国浪漫主义全部精神的两分钟浓缩——它被每一个俄国学生背诵,被奥尔加·贝格霍尔茨在列宁格勒围城期间的广播中念过,被俄罗斯宇航员带上太空。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普希金的"继承者"——错位的继承。 普希金与莱蒙托夫的关系不是师徒关系——他们几乎没有交流过。但他们的命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绑在一起:普希金 1837 年死于决斗,莱蒙托夫用《诗人之死》接过了普希金公民诗人的角色;四年后,莱蒙托夫同样在决斗中死去——仿佛是普希金悲剧的可怕重复。莱蒙托夫在《诗人之死》中写的"他倒下了……就像一个孤独的囚徒"——这些词四年后像预言一样落在他自己身上。
与别林斯基的关系。 维萨里昂·别林斯基是十九世纪俄国最重要的文学批评家,也是莱蒙托夫最早的、最深刻的理解者。别林斯基在 1840 年的评论中将《当代英雄》定义为"我们时代的一面镜子",将佩乔林解释为"一个消极的、反射型的人——一个因为无法行动而转向自我分析的人"。这篇评论奠定了整个俄国文学批评传统对莱蒙托夫的接受——它把莱蒙托夫从"普希金的模仿者"升格为"时代的表达者"。
高加索:既是背景也是命运。 莱蒙托夫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彼得堡,而是高加索。他三次去那里——童年疗养、第一次流放、第二次流放——每一次都更深入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在帝国边缘,在"文明的俄国"与"野性的群山"之间,莱蒙托夫找到了他的全部主题:流放、异邦、自我的分裂、文明人的疲惫与"自然人"的完整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张力。他死在皮亚季戈尔斯克——高加索群山之间——仿佛群山从一开始就在等他。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来源。 普希金的诗歌——尤其是《叶甫盖尼·奥涅金》——为莱蒙托夫提供了"多余人"的原型和俄国文学语言的标准。拜伦给了他孤独英雄的模板,但他把拜伦风格"俄罗斯化"了——佩乔林不像恰尔德·哈洛尔德那样在异国的废墟里,而是在高加索前线的小镇上;他无聊,而不是宏伟地痛苦。席勒的戏剧给了《假面舞会》中的道德张力。海涅的反讽渗透在莱蒙托夫晚期的抒情诗中。
影响。 莱蒙托夫对俄国文学的影响几乎很难高估:
-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们都是从《当代英雄》里出来的"——地下室人、拉斯柯尼科夫、斯塔夫罗金,都是佩乔林的精神后裔。
- 托尔斯泰继承了莱蒙托夫对战争心理的描写——《塞瓦斯托波尔故事集》和《战争与和平》中的战场场景有莱蒙托夫的影子。
- 契诃夫的散文——那种简短、干净的句子、对叙事距离的精确控制——沿着《当代英雄》的路线继续发展。
- 白银时代(勃洛克、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施塔姆)将莱蒙托夫重新置入俄国现代主义的核心。
在中国。 莱蒙托夫在二十世纪中国的接受主要经由鲁迅和翻译家草婴。《当代英雄》早在 1930 年代就有了中译本(由瞿秋白翻译,后被草婴重译),"多余的人"这个概念通过俄国文学深刻影响了五四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佩乔林不只是一个十九世纪俄国军官——他是一个在每个时代的过渡时刻都会重新出现的人物:一个知道自己困在笼子里、但同时也知道自己离不开笼子的现代个体。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帆》→《诗人之死》→《童僧》节选——两首短诗加一部长诗的片段,理解莱蒙托夫从抒情到叙事的音域。
- 小说:《当代英雄》——按出版顺序读,不要跳过《宿命论者》(最后一章是最好的)。
- 长诗:《恶魔》全文——俄国浪漫主义叙事诗的巅峰。
- 路径配套:
paths/russian-literature中莱蒙托夫与普希金、果戈理并列——先读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理解"多余人"的诞生,再读莱蒙托夫理解"多余人"如何变得危险地自我意识。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Mikhail Lermontov
- 英文全文:A Hero of Our Time(J.H. Wisdom & Marr Murray 译,1912)
- 俄文原文:Герой нашего времени(互联网图书馆)
- 传记:Laurence Kelly, Lermontov: Tragedy in the Caucasus (1977) — 英文最佳传记
- 批评:John Mersereau Jr., Mikhail Lermontov (1962) — 经典英文学术研究
- 中文译本:草婴译《当代英雄》是目前公认最佳中译本(译者版权需单独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