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ch Gogol, 1809-1852)是俄国文学中"笑声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那个让笑声和恐惧变得不可区分的人。《鼻子》讲一个男人的鼻子离开他的脸,穿上官服,在彼得堡大街上散步——这很好笑吗?当然好笑。但你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鼻子可以独立行动,那还有什么是稳固的?《外套》讲一个抄写员攒钱买了一件新外套,穿上第一天就被抢走了——他申诉无门,最后死去。这好笑吗?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们都从果戈里的《外套》里钻出来"——他的意思是,果戈里用一件外套的悲剧,写出了整个俄国社会对小人物的碾压。果戈里的笑声底下是深渊——当你笑完之后,往下一看,发现脚下什么都没有。
生平
乌克兰的童年(1809-1828)
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 1809 年 3 月 20 日(俄历 4 月 1 日)生于乌克兰波尔塔瓦省(Poltava)的索罗庆采(Sorochintsy)——一个乡村地主家庭。父亲瓦西里·果戈里-亚诺夫斯基(Vasily Gogol-Yanovsky)是一个业余剧作家,在邻里的庄园里组织家庭戏剧演出。乌克兰民间文化——歌谣、传说、巫术故事、集市上的滑稽表演——构成了果戈里想象力的底层。他后来写的《狄康卡近乡夜话》(Evenings on a Farm Near Dikanka, 1831-1832)直接取材于这些乌克兰民间传统。
1821-1828 年果戈里在涅仁(Nezhin)的高级科学中学(Gymnasium of Higher Sciences)读书。他在学校里不是一个好学生——但他参加了大量的业余戏剧活动,以模仿老师和同学的怪癖而闻名。这种对"人的怪癖"的观察天赋,后来成为他全部写作的基础。
彼得堡的挣扎(1828-1831)
1828 年底果戈里来到彼得堡——他想成为一个演员或作家。他试图进入皇家剧院当演员,但试镜失败。他找了一份小公务员的工作——在多个政府部门之间辗转,每天抄写文件。这段经历后来直接写进了《狂人日记》《外套》和《鼻子》——那些关于小公务员的荒诞和悲惨的故事,不是"想象",而是"经验"。
1829 年他以"V. 阿洛夫"(V. Alov)的笔名自费出版了一部叙事长诗《汉斯·库赫尔加滕》(Hans Küchelgarten)——遭到评论界的一致嘲讽。果戈里羞愧地买回了所有未售出的 copies 并烧掉。
1830-1831 年果戈里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乌克兰题材的短篇小说——这些故事后来汇编为《狄康卡近乡夜话》。它们立刻引起了文学界的注意——普希金(Pushkin)读后说:"俄罗斯终于出现了一个快乐的作家。"
与普希金的友谊(1831-1836)
1831 年果戈里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普希金——这次相遇改变了他的文学生涯。普希金不仅是果戈里的文学偶像,也是他最重要的支持者。据果戈里自己说,普希金给了他几个故事题材——包括《死魂灵》的核心构思(一个人购买已死但尚未从纳税名册上注销的农奴,以此骗取贷款)和《钦差大臣》的构思(一个小镇把一个路过的小官误认为政府巡查员)。
1835 年果戈里出版了《密尔格拉德》(Mirgorod)和《小品集》(Arabesques)。《密尔格拉德》包含了《旧式地主》《塔拉斯·布尔巴》《维》和《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吵架的故事》——这四篇小说从乌克兰历史到乡村地主生活到哥萨克英雄主义,展示了果戈里的多面才华。《小品集》则包含了《涅瓦大街》《肖像》和《狂人日记》——转向了彼得堡题材和更黑暗的心理探索。
《钦差大臣》与《死魂灵》(1836-1842)
1836 年 4 月《钦差大臣》(Revizor)在亚历山大剧院首演——这是一部关于外省小镇官僚群像的喜剧:当小镇官员们听说首都的巡查员要来时,陷入了一片恐慌。一个路过的小官赫列斯塔科夫(Khlestakov)被误认为巡查员——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欠了旅馆的饭钱而被带到了市长面前,市长的慌张让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某个大人物。这部戏在首演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尼古拉一世据说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没有人有罪"——但他还是批准了演出。
《钦差大臣》的结尾有一个著名的"哑场"(mute scene):当真正的巡查员到来的消息传到时,台上所有人定格不动——面面俱惊。这个定格的画面是果戈里最伟大的舞台发明——它暗示着所有人即将面对审判,而审判的结果是不言自明的。
1836 年 6 月果戈里离开俄国,前往意大利——此后他在国外住了大部分时间(主要在罗马)。在罗马他开始写《死魂灵》(Dead Souls)——这是他一生的核心工作。
1842 年《死魂灵》第一卷出版。小说的全名是《乞乞科夫的冒险,或死魂灵》(Похождения Чичикова, или Мёртвые души)。主人公乞乞科夫(Chichikov)是一个中等品级的小官,他有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到俄国各省去购买"死魂灵"——即已经死去但尚未从最近一次人口普查名册上注销的农奴。拥有这些"魂灵"的数字可以让他在政府抵押贷款中获得大笔资金。他坐着马车从一个地主庄园到另一个,遇到了一系列俄国地主的典型——从懒散的玛尼洛夫(Manilov)到贪婪的科罗博奇卡(Korobochka),从多疑的诺兹德列夫(Nozdryov)到死板的索巴克维奇(Sobakevich),最后到终极守财奴普柳什金(Plyushkin)。每一个地主都是一个俄国社会缺陷的寓言化身。
焚稿与死亡(1842-1852)
《死魂灵》出版后,果戈里计划写第二卷和第三卷——他设想第一卷是"地狱",第二卷是"炼狱",第三卷是"天堂"(模仿但丁的《神曲》结构)。但第二卷的写作陷入了极度的困难——他写了又烧,烧了又写,始终不满意。
果戈里在 1840 年代后期陷入了一种越来越深的宗教狂热和精神危机。他结识了马特维·康斯坦丁诺夫斯基神父(Father Matvey Konstantinovsky)——一个极端保守的宗教人士,后者对果戈里的写作产生了负面影响,劝他把更多时间花在宗教修行上。
1848 年果戈里前往耶路撒冷朝圣——但这次朝圣没有给他带来平静。回到莫斯科后,他继续修改《死魂灵》第二卷,但始终不满意。
1852 年 2 月 24 日凌晨,果戈里烧毁了他手边的大量手稿——据后来的报告,其中包括《死魂灵》第二卷的一个较完整的版本。几天后他拒绝进食,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于 3 月 4 日去世,终年四十二岁。死因可能是饥饿引发的身体衰竭。
风格特征
果戈里的写作风格可以用一个悖论概括:用最精确的细节制造最大的荒诞。
细节的超载:果戈里对细节有一种几乎病态的热情——他可以花整整一页描写一个人物的外套、胡须或走路姿势。但这些细节不是"写实"——它们是"超写实"(hyperrealism),精确到一种让人不安的程度。当你读了关于普柳什金收集的破烂的详细清单后,你突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正在吞噬这个人的灵魂。
怪诞(grotesque):果戈里是欧洲文学中最伟大的怪诞大师之一——他的怪诞不是恐怖,而是一种"走样的现实"。鼻子离开脸去当官,抄写员的幽灵偷外套,女巫在平安夜骑猪飞行——这些事件在果戈里的世界里并不违反物理定律,而是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现实本身就是荒诞的,只是我们平时不去注意。
语言的双重性:果戈里的语言在"高雅"和"低俗"之间不断滑动——他可以在同一个段落里引用拉丁文格言和马车夫的骂人话。这种语言的双重性是他对俄国文学的永久贡献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布尔加科夫(Bulgakov)和纳博科夫(Nabokov)都继承了他"用非文学语言写文学"的传统。
"笑中带泪":别林斯基(Belinsky)将果戈里的幽默描述为"含泪的笑"(смех сквозь слёзы)——这个说法精确地概括了果戈里最深层的效果:他的最可笑的场景同时也是最令人心碎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Akaky Akakievich,《外套》的主人公)为一件外套而死的荒诞,同时也是一个被社会碾压的小人物的悲惨命运。
主要作品
《死魂灵》(Мёртвые души, 1842)
果戈里自称为"长诗"(поэма)——这个暗示但丁的称谓表明他对此书的雄心远不止一部讽刺小说。乞乞科夫的旅程是俄国社会的全景扫描——每一个地主庄园都是一个社会病症的诊断。玛尼洛夫的空虚甜腻、科罗博奇卡的小心谨慎、诺兹德列夫的暴力混乱、索巴克维奇的粗壮冷漠、普柳什金的极端吝啬——这些人物已经成为俄语中的类型名词。小说的叙事声音本身就是杰作——果戈里的叙述者是一个不断跑题、自我矛盾、假装无知但又洞察一切的"说书人",他让你永远分不清他是在讽刺还是在认真。
《钦差大臣》(Ревизор, 1836)
果戈里最伟大的戏剧作品。全剧的驱动力是一个错误——小镇官员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当成了政府巡查员。这个错误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小镇官员们的罪行如此严重,以至于他们"需要"一个巡查员来证明自己的恐惧是合理的。赫列斯塔科夫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空洞的人,一个"人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的镜子。最后那场"哑场"是俄国戏剧史上最著名的舞台时刻。
《外套》(Шинель, 1842)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们都从果戈里的《外套》里钻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外套》开创了俄国文学中"小人物"(маленький человек)传统。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是一个最低级的抄写员——他唯一的梦想是买一件新外套来抵御彼得堡的严冬。他省吃俭用好几年,终于攒够了钱,穿上新外套的第一天就被抢劫了。他去向"大人物"求助,被粗暴地训斥——回家后发高烧死去。故事的最后出现了阿卡基的幽灵——在彼得堡的夜间偷走路人的外套。这个幽灵的结尾将一个社会现实的悲剧变成了一个超自然的寓言。
《鼻子》(Нос, 1836)
果戈里最纯粹的荒诞作品。理发师伊万·雅科夫列维奇(Ivan Yakovlevich)在早餐的面包里发现了一只鼻子——而且那只鼻子属于他认识的八等文官科瓦廖夫(Kovalyov)。科瓦廖夫醒来发现鼻子不见了,而在彼得堡的大街上,他的鼻子穿着金线绣花的官服在散步。科瓦廖夫试图抓住鼻子、向警察报案、在报纸上登寻鼻启事——所有努力都失败了。然后鼻子突然回到了他的脸上,一切恢复正常。果戈里在故事结尾直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他不回答,只是让荒诞悬在那里。
《狂人日记》(Записки сумасшедшего, 1835)
一个小公务员波普里希钦(Poprishchin)的日记——他逐渐陷入疯狂。开始时只是些小的不满(主任不理他、裁缝做的衣服不好),然后变得越来越离谱(他相信他可以听懂两条狗之间的对话),最后完全崩溃(他相信自己是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八世)。这个故事的天才之处在于叙事视角——读者从一开始就和波普里希钦一起"在疯狂内部"看世界,只有在某些瞬间才意识到"正常"与"疯狂"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塔拉斯·布尔巴》(Тарас Бульба, 1835/1842)
以 16-17 世纪乌克兰哥萨克为背景的历史中篇——老塔拉斯·布尔巴(Taras Bulba)是扎波罗热哥萨克的首领,他的两个儿子安德烈(Andriy)和奥斯塔普(Ostap)随他出征波兰。安德烈爱上了波兰贵族女子,背叛了哥萨克——塔拉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奥斯塔普被波兰人俘虏并处刑——塔拉斯在刑场外听见儿子叫他的名字,但无法相认。最后塔拉斯本人也被波兰人抓住,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他仍在指挥哥萨克撤退。这个故事是果戈里关于乌克兰民族精神和父与子悲剧的史诗——它的暴力、悲壮和抒情力量在果戈里的全部作品中独一无二。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影响果戈里的的:普希金的文学指导和故事题材、E.T.A. 霍夫曼(E.T.A. Hoffmann)的怪诞小说、劳伦斯·斯特恩的叙事实验(果戈里的"跑题"叙事部分来自斯特恩)、乌克兰民间传说和巫术故事、瓦尔特·司各特的历史小说。
果戈里影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人物"传统、心理探索的深度)、托尔斯泰(叙事形式和社会批判)、契诃夫(短篇小说的精炼和日常生活的细节)、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中的荒诞和魔鬼)、纳博科夫(语言的游戏性和对"现实"的质疑)、20 世纪的荒诞派戏剧(贝克特、尤内斯库从果戈里那里继承了"日常的荒诞")。
推荐阅读路径
果戈里出现在以下阅读路径中:
- 俄国文学(path: russian-literature)——普希金之后的第二座里程碑
- 讽刺文学(topic: satire)——果戈里的讽刺不是嘲笑,是解剖
- 荒诞文学(topic: absurd)——《鼻子》是荒诞文学的源头之一
延伸资源
- 全文:Project Gutenberg — Dead Souls
- 学术:Vladimir Nabokov, Nikolai Gogol (1944);Donald Fanger, The Creation of Nikolai Gogol (1979);Susanne Fusso, Designing Dead Souls (1993);Edythe Haber, Mikhail Bulgakov: The Early Years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