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 1772-1834)是英国浪漫主义中最不可思议的大脑——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想过、但几乎什么都未能完成的天才。他写出了英语文学中最著名的三首诗中的两首(《古舟子咏》和《忽必烈汗》),然后让第三个(克里斯塔贝尔)永远没有写完。他发明了" Suspension of disbelief"(悬置怀疑)这个至今仍被使用的文学批评概念。他是最早把德国古典哲学(康德、谢林)系统地引入英国思想界的人。他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即兴谈话者——在他餐桌旁坐过的每一个人,从华兹华斯到卡莱尔,都留下了关于他口才的惊叹记录。但阿片酊(laudanum)毁了他的健康和意志力。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个令人心碎的选择题:是写下脑中的杰作,还是躺在沙发上让鸦片把他带走。
生平
牧师馆的孩子(1772-1791)
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 1772 年 10 月 21 日生于德文郡奥特里圣玛丽(Ottery St Mary),父亲约翰·柯勒律治是当地教区牧师,一个博学的学者——他写过一本拉丁语法教材。塞缪尔是十个孩子中最小的。1781 年父亲去世后,他被送到伦敦的基督慈幼学校(Christ's Hospital),在那里度过了八年。
基督慈幼学校是一所为贫困学生设立的寄宿学校,条件艰苦,但柯勒律治在那里遇到了一位改变他一生的老师——詹姆斯·鲍耶(James James Boyer),一个严厉但极有眼光的古典文学教师。鲍耶让柯勒律治熟读了弥尔顿、莎士比亚和希腊悲剧,同时也惩罚他的散漫——柯勒律治从小就是一个话太多、注意力太分散的学生。
1791 年柯勒律治进入剑桥大学耶稣学院。他在剑桥不是一个稳定的学生——他因为债务和赌博一度逃到伦敦,以"西拉斯·汤姆金斯·库默巴克"(Silas Tomkyns Comberbacke)的化名入伍骑兵团,在训练营里待了几个月,直到被朋友们赎出来。
激进主义与"大同世界"(1794-1797)
1794 年柯勒律治结识了罗伯特·骚塞(Robert Southey)。两个年轻人都被法国大革命的理想点燃了热情,他们计划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萨斯奎哈纳河(Susquehanna)畔建立一个乌托邦社区——"大同世界"(Pantisocracy),实行财产共有和人人平等。这个计划从未实现,但它催生了柯勒律治和骚塞合写的诗剧《罗伯斯庇尔的倒台》(The Fall of Robespierre, 1794)。
1795 年柯勒律治与骚塞的小姨子萨拉·弗里克(Sarah Fricker)结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对——柯勒律治爱的不是萨拉,而是另一个萨拉(萨拉·哈钦森 Sara Hutchinson,华兹华斯妻子玛丽的妹妹),但他始终未能与她结合。同年他遇到了华兹华斯——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友谊。
与华兹华斯的蜜月(1797-1798)
1797-1798 年是柯勒律治创造力的最高峰。他和华兹华斯几乎天天见面,讨论诗歌、哲学和一切。这段时期他写出了《古舟子咏》(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忽必烈汗》(Kubla Khan)和《克里斯塔贝尔》(Christabel)的第一部分——这三首诗足以让他不朽。
1798 年《抒情歌谣集》出版,柯勒律治贡献了《古舟子咏》——这首关于一个水手射杀信天翁后遭受超自然惩罚的长诗,是集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同年他和华兹华斯一起去了德国,但在那里他的健康开始恶化,他开始大量服用阿片酊来止痛。
马尔陶的湖畔岁月(1799-1804)
1799 年柯勒律治回到英格兰,先在伦敦做记者,然后搬到湖区,住在凯斯威克(Keswick)的马尔陶(Greta Hall),与华兹华斯的鸽舍相距约十三英里。1800-1804 年间他继续写作和思考,但产量已明显下降。他与华兹华斯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柯勒律治觉得华兹华斯越来越自我中心,华兹华斯觉得柯勒律治越来越不可靠。
1804 年柯勒律治前往马耳他,在那里担任英国总督亚历山大·鲍尔(Alexander Ball)的秘书。这次旅行的部分目的是为了摆脱阿片酊——但没有成功。1806 年他回到英格兰时,身体和精神状况都比离开时更差。
与华兹华斯的决裂(1810-1812)
1810 年,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的友谊彻底破裂。导火索是华兹华斯写了一封信给他人,其中对柯勒律治的评价被传话人歪曲地转述给了柯勒律治——柯勒律治认为华兹华斯说他的诗"荒谬"(absurd)。两人直到 1812 年才在共同朋友的调解下和解,但友谊再也未恢复到 1797-1798 年的亲密程度。
文学传记与高门岁月(1816-1834)
1816 年柯勒律治在一位詹姆斯·吉尔曼医生(Dr. James Gillman)的照料下入住伦敦北部高门(Highgate)的吉尔曼家。吉尔曼帮助他控制了阿片用量——虽然从未完全戒除。在高门的最后十八年,柯勒律治变成了一个"高门圣人"(the sage of Highgate):他在餐桌上即兴谈话,吸引了一批年轻的追随者——卡莱尔(Thomas Carlyle)、约翰·斯特林(John Sterling)、朱利叶斯·哈雷(Julius Hare)——他们记录下他的谈话,后来汇编成《桌谈》(Table Talk)。
1817 年柯勒律治出版了《文学传记》(Biographia Literaria)——这是一部奇特的半自传半批评著作,其中包含了他最重要的文学理论:关于"想象力"(Imagination)的著名区分——"第一性的想象力"(primary imagination,"人类感知的活的力和主要手段")、"第二性的想象力"(secondary imagination,"第一性想象力的回声,与自觉意志并存")和"幻想"(fancy,"一种释放记忆的方式")。这部著作也第一次系统地讨论了华兹华斯的诗歌理论,对其提出了精确而尖锐的批评。
1834 年 7 月 25 日,柯勒律治在高门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风格特征
柯勒律治和华兹华斯的区别几乎是他们友谊的寓言:华兹华斯在自然中找到超越,柯勒律治在超自然中找到人性。他的核心才华在于——
超自然的心理化:《古舟子咏》中的超自然惩罚不是外部力量,而是内心罪疚的外化。《忽必烈汗》中的奇景不是异域猎奇,而是想象力自身的运作隐喻。《克里斯塔贝尔》中的邪恶(杰拉尔丁 Geraldine)不是抽象的恶魔,而是性感、魅力与操纵力的混合体。
梦境逻辑:柯勒律治最好的诗有一种类似梦境的逻辑——表面上不连贯,深一层却有着无意识自身的严格结构。"忽必烈汗"据说是他在阿片酊影响下的梦中所得,醒来后正在记录时被一个"来自波洛克的人"(person from Porlock)打断——他永远无法回忆起剩下的部分。这个故事本身已经成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轶事之一。
声音的建筑:柯勒律治对音韵的敏感在英语诗人中极其罕见。《古舟子咏》中反复出现的"水,水,到处都是水 / 却没有一滴可以喝"("Water, water, everywhere, / Nor any drop to drink")——这种头韵和重复创造出一种咒语般的效果,让读者几乎能感觉到那片灼热、停滞的大洋。
批评家的直觉:柯勒律治是浪漫主义时代最伟大的批评家。他的"有机形式"(organic form)理论——认为诗的形式不是预制的外壳,而是从内容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影响了从艾略特到新批评的整个现代批评传统。
主要作品
《古舟子咏》(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 1798)
英语文学中最不可思议的叙事长诗。一个老水手拦住一个去参加婚礼的客人,向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在航行中,他无端射杀了一只信天翁,从此遭受了一系列超自然的惩罚——船上的水手全部死去、船被幽灵船上的赌局操控、他独自一人在死尸包围中承受烈日和大洋的折磨。直到他"祝福了水蛇"——无意中对自然生灵流露出善意——诅咒才被解除。但他的赎罪是永久的:他必须永远在人间游荡,向每一个他遇见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这首诗的表层是哥特式超自然故事,深层是一个关于罪、罚和自然之神圣性的寓言。
《忽必烈汗》(Kubla Khan, 1797/1816)
五十四行,一首"碎片"(fragment),却比许多完整的长诗更有力量。忽必烈汗在"上都"(Xanadu)下令建造一座"欢乐之宫"——圣河阿尔夫(Alph)从地底涌出,穿过"人迹未至的洞窟"流向"无日之海"。诗的后半部分突然转向一个visions:一个弹着扬琴的阿比西尼亚少女——"如果我能在我心中复苏她的歌和她的音乐,我将被如此深度的欢愉所充盈"("I would build that dome in air")。这是关于想象力本身的诗——关于创造力的不可控、稍纵即逝、和让人发疯的力量。
《克里斯塔贝尔》(Christabel, 1797-1800)
一首未完成的哥特叙事诗。纯洁的少女克里斯塔贝尔在夜间发现了一个被人遗弃的陌生女子杰拉尔丁,把她带回父亲的城堡。杰拉尔丁看起来是一个受害者——但诗中的暗示表明她是一个邪恶的存在,正在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侵蚀克里斯塔贝尔。柯勒律治只写了两部分(计划写五部分),但这两部分中的心理暗示——关于性诱惑、父女关系中的欺骗、邪恶的魅力——已经让它成为哥特文学中最具心理深度的作品之一。
《文学传记》(Biographia Literaria, 1817)
这不是一本传统意义上的传记,而是一部奇特的混合体——自传、文学批评、哲学论文、对华兹华斯的评论、对 18 世纪诗歌理论的攻击,以及关于想象力的系统理论。第十三章关于"第一性想象力"和"第二性想象力"的区分是浪漫主义美学的核心文本。第十七至二十二章对华兹华斯的批评——既赞美又尖锐——至今仍是最好的华兹华斯评论之一。
影响来源 / 当响所及
影响柯勒律治的:弥尔顿的宏伟风格和"罪"的主题、18 世纪哥特文学(华尔浦尔的《奥特兰托堡》)、柏克的"崇高"美学、德国古典哲学(康德的《判断力批判》、谢林的自然哲学)、新柏拉图主义神秘传统。
柯勒律治影响的:英国浪漫主义第二代——雪莱和拜伦都从他那里继承了"超自然叙事诗"的模板;济慈的叙事长诗(《圣阿格尼丝之夜》)是对柯勒律治哥特风格的回应。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批评——尤其是阿诺德的"试金石"理论和佩特的"为艺术而艺术"——都直接或间接地继承了柯勒律治的批评方法。20 世纪的现代主义诗人(艾略特、奥登)重新发现了柯勒律治的心理深度。T.S. 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的"非个人化"理论,部分是对柯勒律治"第二性想象力"概念的重新表述。
推荐阅读路径
柯勒律治出现在以下阅读路径中:
-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tradition: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与华兹华斯并列为《抒情歌谣集》的联合创始者
- 浪漫主义(topic: romanticism)——超自然/哥特支脉
- 文学批评(topic: literary-criticism)——想象力理论的奠基者
延伸资源
- 全文:Project Gutenberg — The Complete Poetical Works
- 全文:Standard Ebooks — Lyrical Ballads 1798 and 1800
- 学术:Richard Holmes, Coleridge: Early Visions (1989) & Coleridge: Darker Reflections (1998);John Livingstone Lowes, The Road to Xanadu (1927);Seamus Perry, Coleridge and the Uses of Division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