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吟诗人(trobadors,字面意为"发现者、发明者")是十二至十三世纪活跃于法国南部和奥克西塔尼亚(Occitania)的一批宫廷抒情诗人。他们使用奥克语(lenga d'òc)创作歌曲,发明了"宫廷爱情"(fin'amor,或译"精纯之爱")这一在整个欧洲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情感范式。没有游吟诗人传统,就很难理解但丁、彼特拉克、十四行诗传统以及整个西方爱情诗的基本语法。
奥克语与奥克西塔尼亚
奥克语(也称普罗旺斯语、朗格多克语)是中世纪法国南部使用的罗曼语,与北方的奥依语(langue d'oïl,即古法语)并列。中世纪奥克西塔尼亚不是统一的政治实体,而是一个由图卢兹伯爵、阿基坦公爵、巴塞罗那伯爵等领主分别统治的文化区域。这一地区的相对繁荣——图卢兹和蒙彼利埃是当时欧洲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为宫廷文化的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
"奥克"与"奥依"的区分源于但丁的《论俗语》(De vulgari eloquentia):南方说"oc"("是"),北方说"oïl"(即现代法语 oui 的前身),意大利说"si"——这是欧洲罗曼语三大分支最简洁的标记。
起源:阿拉伯影响还是本土发明?
游吟诗人传统的起源是中世纪文学研究中争论最持久的问题之一。目前大致有三种假说:
阿拉伯-安达卢西亚假说:伊比利亚半岛的阿拉伯抒情诗(zajal、muwashshaha)与游吟诗歌在形式上存在惊人的平行——特别是"争议诗"(tenso)与阿拉伯辩论诗的对应、以及部分韵律模式的相似性。阿基坦的威廉九世(第一位有作品传世的游吟诗人)曾参加十字军东征并途经西班牙,可能在那里接触了阿拉伯诗歌传统。
古典传统假说:奥维德的《爱的艺术》和《变形记》在中世纪修道院学校中广为流传,其中关于"爱情服务"(servitium amoris)的描写与游吟诗歌的宫廷爱情模式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本土社会假说:宫廷爱情可能源于南部法国贵族社会内部的文化实践——领主夫人在城堡中作为文化赞助人和"爱情法庭"(court of love)的仲裁者,诗人作为附庸向她献上服务。
这三种假说并不互斥。最可能的情形是:奥维德传统提供了文学框架,阿拉伯-安达卢西亚接触提供了形式刺激,而奥克西塔尼亚的宫廷社会提供了制度环境。三者共同催生了游吟诗人传统。
宫廷爱情的语法
fin'amor(精纯之爱)不是简单的"浪漫爱情"。它是一套高度形式化的行为规范和话语体系,包含以下核心要素:
- 服务的 asymmetry:诗人-情人(drutz)对贵妇(dompna)的效仿附庸对领主的关系。他向她宣誓效忠、为她服役、忍受她的一切考验。
- 距离与渴望:完美的爱情永远是不满足的。贵妇通常已婚,诗人永远处于"远恋"(amor de lonh)或"近处不可得"的状态。
- 隐秘性:爱情必须是秘密的,公开即破坏。
- 提升效应:爱情使情人变得更好——更勇敢、更慷慨、更善于言辞。
- 痛苦的美学化:爱情之苦不是需要治愈的疾病,而是需要以完美的形式表达的审美体验。
这套语法后来被但丁、彼特拉克和整个文艺复兴抒情传统继承、改造并最终固化为我们今天所说的"浪漫爱情"的基本结构——尽管现代浪漫爱情已经去除了宫廷爱情中最极端的权力不对称和宗教化元素。
主要游吟诗人
阿基坦的威廉九世(Guilhem IX d'Aquitània,1071–1127)
第一位有作品传世的游吟诗人,也是阿基坦公爵和第七代普瓦图伯爵。他的十一首留存诗作风格粗犷,混合了宫廷爱情的开端和相当露骨的色情幽默。他的存在本身就说明游吟诗歌从一开始就不是下层吟游者的民间艺术,而是最高贵族阶层的文化实践。
若弗雷·鲁德尔(Jaufre Rudel,?–约 1148)
以"远恋"(amor de lonh)闻名的游吟诗人。他的代表作《当五月白昼渐长》(Lanqand li jorn son lonc en mai)表达了对从未谋面的的黎波里伯爵夫人的远距离爱慕——一种纯粹由想象维持的爱情。根据十三世纪的 vida(游吟诗人生平),他后来乘船前往黎凡特寻访伯爵夫人,在船上病倒,终于抵达时死在她的怀中。无论这个故事是否属实,它本身成为了中世纪文学中"远恋"主题的经典叙事。
贝尔纳特·德·旺塔杜恩(Bernart de Ventadorn,约 1130–约 1200)
最纯粹、最典型的宫廷爱情诗人。他的《见到云雀飞翔》(Can vei la lauzeta mover)是游吟诗歌中最广为传唱的一首:诗人看到云雀因喜悦而忘形坠落,联想到自己因爱情而失去自我的心境。全诗的结构是一个精妙的自我消解过程——"她夺走了我的心、夺走了我本人、夺走了整个世界,当她把我夺走时,什么也没给我留下,除了渴望和一颗疯狂的心。"
贝尔纳特的作品流传极广,抄本数量在所有游吟诗人中名列前茅。他先后效力于旺塔杜恩伯爵夫人、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后来的英格兰王后)和图卢兹伯爵雷蒙五世。晚年在多尔多涅的修道院隐居。
阿尔诺·丹尼尔(Arnaut Daniel,约 1150–约 1210)
游吟诗人中最具形式难度的诗人。他发明了 sextina(六节六行诗,六行尾词按严格的回旋排列在六个诗节中轮换),这一形式后来被但丁、彼特拉克和庞德沿用。但丁在《神曲·炼狱篇》第二十六歌中让阿尔诺以奥克语亲自出场——这是整部《神曲》中唯一一段非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的文本——并称他为"最优秀的工匠"(miglior fabbro del parlar materno)。T.S. 艾略特后来将这个称号用作《荒原》的题献(献给庞德)。
阿尔诺的诗歌以极端的形式复杂性和高度浓缩的隐喻著称。他的作品数量不多(仅十八首),但每一首都是奥克语抒情诗的工艺巅峰。
女游吟诗人(Trobairitz)
游吟传统中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女性也参与了创作。已知的约二十位女游吟诗人(trobairitz)中,最著名的是迪亚伯爵夫人(Comtessa de Dia),她留存的四首 canso 中,有一首以大胆的女性第一人称发言:"我多么想知道,我爱的人是否也爱我。"这些女性诗作颠覆了宫廷爱情中女性作为被动对象的位置,将贵妇变成了主动的欲望主体。
体裁与形式
游吟诗人发明或定型了一系列中世纪抒情体裁:
- Canso:爱情歌曲,游吟诗歌的核心体裁,通常五至七节,附一个或两个 tornada(短尾声节)。
- Tenso / Partimen:两个诗人之间的辩论诗,主题通常是爱情问题。
- Sirventes:政治讽刺诗或道德说教诗,借用现成旋律填新词。
- Planh:挽歌,为逝者而作。
- Alba:黎明歌——情人黎明前不得不分别的悲叹。
- Pastorela:叙事对话诗,骑士遇到牧羊女并试图引诱。
- Canso de crozada:十字军歌曲,兼具宣传与个人抒情。
在音乐形式上,游吟诗歌多为通谱体(durchkomponiert,每节旋律不同)或分节歌(strophic,各节共用同一旋律)。旋律保存在约三百首有旋律记谱的游吟诗歌中(总计约两千五百首诗仅存歌词)。记谱法使用的是无精确节奏信息的纽姆谱(neumes),现代演唱中的节奏处理仍有争议。
抄本传统
游吟诗歌保存在约三十份中世纪抄本中,编号为 A 至 S(加上若干残篇)。最重要的抄本是 C(BnF fr. 856,约 1254–1270 年,又称 Chansonnier C 或 Bernart Amoros 手稿),包含约一千首诗和部分旋律;以及 R(BnF fr. 22543,约 1300–1325 年,又称 Chansonnier R),包含大量旋律记谱。这些抄本通常在歌词前附有诗人小传(vida)和诗歌阐释(razo),构成了中世纪最早的"文学批评"传统之一。
接受与影响
游吟诗人传统的直接影响在地理上分为三条路径:
意大利路径:西西里诗派(Frederick II 的宫廷诗人)最早将游吟诗歌的形式引入意大利。但丁和圭多·卡瓦尔坎蒂在此基础上发展了"甜美新风格"(dolce stil novo),最终导向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传统——这是整个文艺复兴欧洲抒情诗的主干。
北法路径:游吟诗人(trouvères)将奥克语的 canso 传统移植到奥依语中。贝特朗·德·博恩(Bertran de Born)等游吟诗人也直接影响了古法语史诗和抒情诗。
德国路径:恋歌诗人(Minnesänger)将宫廷爱情传统移植到中古高地德语中。瓦尔特·冯·德·福格尔魏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是最重要的德国恋歌诗人,他的"少女之歌"(Mädchenlieder)在游吟传统的基础上加入了更为自然主义的爱情观。
1209 年开始的阿尔比十字军(Albigensian Crusade)对奥克西塔尼亚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图卢兹的文化中心地位被摧毁,说奥克语的贵族阶层被北方法国贵族取代。游吟诗人传统在十三世纪下半叶逐渐衰落,但其形式遗产通过上述三条路径永远改变了欧洲文学的面貌。
公版状态与阅读建议
奥克语原文和中世纪抄本均已进入公版领域。现代校勘本主要是 Pilch-Menichetti、Toja 和 Perugi 等系列,版权期内。英译本方面:
- Frederick Goldin 编译的 Lyrics of the Troubadours and Trouvères(Garden City: Anchor Books, 1973)是标准英译选本。
- F.R.P. Akehurst 与 Judith M. Davis 合编的 A Handbook of the Troubadours(Berkeley: UCP, 1995)提供学术入门。
- trobar.org 提供大量奥克语原文和英译对照,是当前最便捷的在线资源。
- Ezra Pound 的译本(收于 Poems and Translations)文学质量极高但版权期内,且庞德的翻译本身是创造性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