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欧洲 · 挪威语(丹麦-挪威书面语)

亨利克·易卜生

Henrik Ibsen
1828–1906 · 作家

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是现代戏剧的奠基者。把他叙述成"妇女解放的先驱""问题剧的发明者"或"19 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剧作家"都不算错——但任何一个标签都把他剪小了。他真正改变的是戏剧能做的事:从舞台上演给观众看的"故事",变成把客厅、家庭、工作单位写成意识形态斗争场的精密装置。在他之前,欧洲戏剧讨论王侯将相、神话英雄、历史事件;在他之后,普通中产家庭的客厅里发生的事可以承担和《俄狄浦斯王》同等量级的悲剧重量。契诃夫、肖伯纳、奥尼尔、米勒、田纳西·威廉斯、品特,每个人都站在他的肩膀上。

生平

南方挪威小镇与破产童年(1828-1844)。 1828 年 3 月 20 日生于挪威南部小港城希恩(Skien)。父亲克努德·易卜生是富裕的商人,家里有"维尼斯特罗夫"(Venstøp)的乡村庄园。亨利克 7 岁那年(1835)父亲生意破产,全家从体面的市民阶层跌入半破落状态——这种"由资产阶级体面坠入耻辱"的童年体验,在他后来 30 年的戏剧里反复回响:《玩偶之家》中海尔默对"丑闻"的恐惧、《群鬼》中阿尔文太太对家族名声的维护、《野鸭》中老埃克达尔的破产羞耻、《建筑师》中索尔尼斯对"年轻人爬上来"的不安——全是从希恩的破产感觉里长出来的。

格林姆斯塔德的药剂师学徒(1844-1850)。 15 岁辍学,被送到挪威南海岸更小的镇格林姆斯塔德(Grimstad)当药剂师学徒。在这里他学拉丁语、读书自学(莎士比亚、席勒、丹麦黄金时代戏剧)、写早期诗——并和女佣艾尔丝·苏菲·延斯达特生下一个非婚生子(汉斯·雅各布,1846),这件事此后几十年是他的隐秘负担——他从未承认过这个孩子,但定期付抚养费。1850 年完成第一部诗剧《卡蒂利那》(Catiline),署名"布林约尔夫·比亚尔默"出版(卖出几册,赔本)。同年到首都奥斯陆(当时叫克里斯蒂安尼亚)准备大学入学考试——失败了。

卑尔根与奥斯陆的剧院学徒(1851-1864)。 1851 年小提琴家奥莱·布尔(Ole Bull)创办挪威国家剧院(Det norske Theater)于卑尔根,需要文学顾问,邀请易卜生加入——这是他真正进入戏剧的契机。1851-1857 在卑尔根剧院任职:写了 5-6 部民族浪漫主义历史剧(《英格夫人》《索尔豪格的宴会》《奥拉夫·利列克兰斯》《海尔格兰的海盗》),积累舞台调度的实操经验。这一时期的写作被他自己后来视为"练习"——题材是挪威萨迦和北欧民间传说,形式是司各特+维克多·雨果的浪漫历史剧。1857 年回到奥斯陆,担任挪威剧院艺术总监,但剧院 1862 年破产。1858 年与苏珊娜·托雷森(Suzannah Thoresen)结婚,1859 年儿子西居尔出生。1862-1863 年的奥斯陆是他人生最低点——剧院倒闭、债务缠身、酗酒、被同代人视为失败者。1864 年 4 月,他获得国家旅行津贴,离开挪威——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 27 年。

自我流放:罗马、德累斯顿、慕尼黑(1864-1891)。 1864 年到罗马。在意大利的阳光下他完成了两部让他从挪威剧场失败者变成欧洲思想家的诗剧:《布兰德》(1866)和《培尔·金特》(1867)。这两部都不是为舞台写的——是给读者读的"读剧",但《培尔·金特》后来被格里格的配乐永远固定为最有名的挪威戏剧。1868 年迁德累斯顿,1875 年迁慕尼黑。这 27 年里他几乎不回挪威——他对祖国保持一种又恨又怕又心系的复杂关系(他公开说过"挪威人不读我的书"),但也正是流亡距离让他能在剧本里把挪威小城写成欧洲精神的实验场。这一时期他完成了所有改变现代戏剧的作品:《青年同盟》(1869)、《皇帝与加利利人》(1873)——他自称的"世界历史剧",他自己最看重——、《社会支柱》(1877)、《玩偶之家》(1879)、《群鬼》(1881)、《人民公敌》(1882)、《野鸭》(1884)、《罗斯莫庄园》(1886)、《海上夫人》(1888)、《海达·高布乐》(1890)。

回归挪威与晚年象征主义(1891-1906)。 1891 年 63 岁时回到奥斯陆定居——已是欧洲名人。回国后写了四部戏剧:《建筑师》(1892)、《小艾友夫》(1894)、《约翰·盖勃吕尔·博克曼》(1896)、《我们死人醒来时》(1899)——他自己把这四部称为"剧作家的尾声"(dramatic epilogue)。这四部明显从中期的"问题剧"转向象征主义—心理深度,主题不再是社会批判,而是艺术家与个人情感的代价(《建筑师》中索尔尼斯对希尔达的引诱、《我们死人醒来时》中艺术家鲁贝克对妻子和模特的双重亏欠)。1900 年他第一次中风,此后写作中断。1906 年 5 月 23 日去世于奥斯陆,挪威为他举行国葬。他临终前据说说过最后一句话——"恰恰相反"("Tvertimod!")——是当护士告诉访客他状态好转时的回应。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作他一生姿态的浓缩:永远反着说,永远不让"和好"成立。

创作分期

第一期:民族浪漫历史剧(1850-1864)。 卑尔根—奥斯陆的剧院学徒期。8-9 部历史剧,题材是挪威/北欧萨迦:《卡蒂利那》《英格夫人》(1854)《索尔豪格的宴会》(1855)《奥拉夫·利列克兰斯》(1856)《海尔格兰的海盗》(1858)《爱情喜剧》(1862)《王位觊觎者》(1863)。这一时期的写作受司各特、维克多·雨果、丹麦剧作家奥伦施莱厄影响——形式是浪漫主义诗剧或散文历史剧。今天看,《王位觊觎者》是这一期最成熟的作品,但整体上易卜生自己后来视为"前史"——他的真正声音还没出来。

第二期:思想诗剧(1866-1873)。 罗马时期。完成了三部"伟大读剧":《布兰德》(1866)、《培尔·金特》(1867)、《皇帝与加利利人》(1873)。这一期的特征是:诗体(前两部)或长篇散文体(《皇帝与加利利人》)、宏大思想框架、主人公是承担时代精神矛盾的"症状人物"——布兰德是不妥协的极端意志(基尔凯郭尔式的"非此即彼");培尔·金特是无原则的自我妥协(布兰德的反面);尤利安皇帝是基督教与异教之间的失败综合者。这一期是易卜生从挪威戏剧匠人变成欧洲思想家的转变期。

第三期:现实主义/问题剧(1877-1890)。 易卜生最有名的一期,也是改变现代戏剧的一期。八部戏剧:《社会支柱》(1877)、《玩偶之家》(1879)、《群鬼》(1881)、《人民公敌》(1882)、《野鸭》(1884)、《罗斯莫庄园》(1886)、《海上夫人》(1888)、《海达·高布乐》(1890)。这一期的形式革命:彻底放弃诗剧,用日常散文写中产家庭客厅;时间被压缩到几天甚至一天;舞台指示极度精确(这是他从舞台学徒积累的实务知识);情节大量依赖"前史揭示"(即开幕前已经发生的旧事在过程中逐步浮出);结尾不解决(《玩偶之家》的关门声、《群鬼》的太阳、《野鸭》的枪声)。主题:婚姻经济与女性自主(《玩偶之家》《海上夫人》);遗传与家族秘密(《群鬼》);个人良知 vs 集体意见(《人民公敌》);理想主义的破坏性(《野鸭》《罗斯莫庄园》);意志、性别与无处释放的能量(《海达·高布乐》)。

第四期:象征主义晚期(1892-1899)。 回挪威后的四部戏:《建筑师》(1892)、《小艾友夫》(1894)、《约翰·盖勃吕尔·博克曼》(1896)、《我们死人醒来时》(1899)。这一期形式仍是散文剧,但主题从社会问题转向艺术家、个人情感、晚年悔恨。《建筑师》中索尔尼斯爬塔倒下的结尾、《我们死人醒来时》最后山顶雪崩——意象密度上升,几乎进入早期表现主义的领域。这一期被詹姆斯·乔伊斯(在《尤利西斯》和早期论文里)极度推崇。

主要作品

《培尔·金特》(1867)。 五幕诗剧。主人公培尔·金特是挪威民间故事原型的重写——一个吹牛、漂泊、谎言成癖的乡村小子。他诱骗英格丽德、抛弃苏尔薇格、流亡海外、当过奴隶贩子、当过先知、当过疯人院的"自我皇帝"——最后回到挪威遇到铸造员(Knappestøperen),后者要把他熔进一个大铸模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来没真正"是过自己"。结尾在苏尔薇格的怀里,他问"我究竟在哪里?"她答"在你母亲的信仰里、在你父亲的祝福里、在你爱人的爱里。"这是易卜生最像神话剧、也是最浪漫的一部——但它的核心命题("是自己 vs 满足自己 / å være sig selv vs å være sig selv nok")是对培尔式"现代灵活个体"的诊断。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组曲》(《晨景》《奥塞之死》《阿尼特拉之舞》《在山魔王宫殿里》《苏尔薇格之歌》)让这部戏剧的旋律比戏本身更广为人知。

《玩偶之家》(1879)。 三幕散文剧。海尔默和娜拉的婚姻看似幸福——直到一封旧债务信揭穿娜拉八年前为救丈夫病而伪造父亲签名借钱、并独自背负还款。当海尔默知道债务可能曝光时,他第一反应是斥责娜拉毁了他的体面。债务危机解除后他立刻原谅了娜拉——但娜拉已经看清:这个男人爱的是体面,不是她;八年的婚姻是"玩偶之家"——她是父亲的玩偶女儿,又变成丈夫的玩偶妻子,从未做过自己。她离开。第三幕末幕的关门声("the door slam heard around the world")是 19 世纪戏剧史上最有名的结尾。引发的震动覆盖整个欧洲——德国上演时剧院要求改写"娜拉留下来"的版本,易卜生愤怒地写了一个改本然后宣布"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妥协"。这部戏的真正革命不在"妇女解放"——它在更深的层次:戏剧第一次让一个普通中产妇女在客厅里完成一次哲学行动。她离开海尔默不是因为更爱别人(这是浪漫剧的逻辑),而是因为"我必须先做一个人,然后才能做一个妻子和母亲"。

《群鬼》(1881)。 三幕散文剧。《玩偶之家》的反命题——如果娜拉留下了会怎样?阿尔文太太年轻时离开了浪荡的丈夫但被牧师劝回,结果丈夫死后她发现儿子奥斯瓦尔德继承了父亲的梅毒(戏中只暗示"病"),即将进入瘫痪和精神崩溃。第三幕清晨日出时奥斯瓦尔德要求母亲——按之前的约定——给他服下吗啡结束生命,阿尔文太太手里握着药瓶,幕落。"群鬼"(Gengangere)是双重的:父亲的梅毒(生理遗传)与父亲那种道德败坏的世界观(社会遗传)。这部戏首演被禁——欧洲多国剧院认为太"病态"——成为"挑战道德的剧本"的代名词。它对易卜生方法的关键贡献:戏剧的因果可以追溯到舞台之前几十年——"前史揭示"的技术从此进入现代戏剧标准库。

《人民公敌》(1882)。 五幕散文剧。城镇医生斯托克曼发现温泉浴场的水源被污染——这个浴场是城镇经济命脉。他坚持公开真相要关闭浴场修复管道。结果被市长哥哥反对、被报社(先支持后变卦)放弃、被市民大会宣布为"人民公敌"、家里被砸玻璃。但他坚持:"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是孤立的人"("den staerkeste mand i verden, det er han, som står mest alene")。这是易卜生对《群鬼》风暴的反应——一篇关于"少数 vs 多数"的戏剧宣言。和《玩偶之家》《群鬼》中的暧昧不同,这部戏的政治态度是明确的:易卜生不信任民主多数,相信孤立的真理者。这种立场在 20 世纪被左翼(亚瑟·米勒 1950s 改编版强调反麦卡锡)和保守派(哈耶克式的少数派权利)双向继承。

《野鸭》(1884)。 五幕散文剧。也许是易卜生最复杂、最反讽的一部。理想主义者格雷格斯·韦尔来到老朋友雅尔马·埃克达尔家,发现埃克达尔的妻子是格雷格斯父亲的旧情人、女儿赫德薇格其实可能是格雷格斯父亲的私生女。格雷格斯坚信"真理的要求"——他必须告诉雅尔马这个秘密让家庭"建立在真理上"。结果是赫德薇格自杀。这部戏直接颠覆了《人民公敌》的命题:真理的要求不是绝对的善,理想主义可以杀人。"生命谎言"(livsløgnen)这个词从这部戏进入现代心理学语汇——平庸但维持生活的谎言比戳破它的真理更可贵。这是易卜生对自己 70 年代立场的内在反讽——他写完《人民公敌》之后立刻写了它的反面。

《罗斯莫庄园》(1886)。 四幕散文剧。前牧师罗斯莫和年轻的女家庭教师丽贝卡·韦斯特在罗斯莫的妻子比阿特自杀于河中后同住——表面是合作的政治改革,但丽贝卡的内心被罗斯莫和这座房子("罗斯莫姿态"——压抑欲望、忠诚守旧的家族气质)改变。结尾两人一起跳进同一条河——和比阿特同样的死亡。这部戏被弗洛伊德作为案例分析(《作品中的几种性格类型》1916),引出"被成功摧毁的人"概念——丽贝卡之所以崩溃,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她的目标即将实现时,她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方法是不道德的。这部戏可以看作易卜生最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心理内部的伦理崩塌是核心。

《海达·高布乐》(1890)。 四幕散文剧。海达·高布乐——将军的女儿——刚结束六个月的婚姻旅行回家,嫁给了乏味的学者泰斯曼。她内心嘲笑泰斯曼、嘲笑泰斯曼的姑姑朱利安娜、嘲笑做了情人的泰娅·埃尔夫斯泰德、嘲笑她真正吸引的浪荡才子艾莱特·勒夫博格——而她又对所有人都没有出路。她毁了勒夫博格的手稿,给他自己父亲的手枪让他"美丽地"自杀;当法官布拉克威胁要用她的把柄绑住她时——她拿起另一支父亲的手枪,在隔壁房间,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布拉克最后那句"人不会做这种事"("Men, gud forbarme sig—! Sligt noget gjør man da ikke!")是 19 世纪戏剧最辛辣的反讽之一——人确实会做这种事。海达·高布乐成为现代戏剧最复杂的女性角色——她不是受害者(她有家境、有美貌、有选择)、不是反派(她没有真正想伤害任何人),而是无处释放能量的意志被婚姻、社会规范和自己的怯懦同时困住的现代精神症状。

《建筑师》(1892)。 三幕散文剧。回挪威后的第一部,也是晚期最受推崇的一部。索尔尼斯——成功的建筑师——年轻时一场大火让他获得建造机会但也烧毁了妻子阿琳娜母乳里给婴儿的奶(孩子死了,妻子崩溃);他对"年轻人爬上来"有恐惧;十年前他对一个 13 岁少女希尔达说过"十年后我会带你去一座王国"。希尔达现在 23 岁,找上门来——逼他完成承诺。她要他爬上他刚建的塔顶——这是他一直拒绝的(他畏高,年轻时崩溃过)——把花环挂在塔尖。他爬了,到顶时挥手——然后从塔上摔下来死了。希尔达在塔下听到、欢呼:"我的——我的建筑师!"——这一结局的意象密度让这部戏接近 20 世纪表现主义。它写艺术家的衰退、对青春的恐惧、欲望的诱惑代价、爬高然后摔下的不可避免。乔伊斯《尤利西斯》中多次引用,把这部戏视为现代戏剧的顶点。

《我们死人醒来时》(1899)。 三幕散文剧。雕塑家鲁贝克年老回到挪威温泉度假,遇到二十年前的模特艾琳——她为他的杰作《复活之日》摆姿势、爱他、被他抛弃后精神崩溃在疗养院。两人决定一起爬山。山顶遇到雪崩。鲁贝克的妻子玛雅同时和猎人乌尔法姆下山——这是平庸快乐的版本。鲁贝克和艾琳的雪崩死亡是艺术与生命的双重和解(也是双重失败)。这是易卜生最后一部戏——他在剧本最后写"剧作家的尾声"。1900 年他中风,从此没有再写。

思想与方法

问题剧(Problem play)的发明。 易卜生的核心方法贡献是"问题剧"——把一个具体的社会/伦理冲突压进现代家庭客厅,用三五幕的精密机械让它走到必须做出选择的临界点,然后在选择的瞬间幕落。"问题"不是观众已经知道答案的伪冲突,而是对所有人——观众、作者、人物——都困难的真问题。《玩偶之家》《群鬼》《人民公敌》《野鸭》《罗斯莫庄园》《海达·高布乐》全是这种结构。这种结构改变了现代戏剧的全部 DNA——肖伯纳明确说自己是"易卜生主义者"(《易卜生主义的精髓》1891);契诃夫的《海鸥》《万尼亚舅舅》直接承袭"省略动作 + 心理前史";亚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用易卜生的"前史揭示"技术写战后美国家庭悲剧。

前史揭示(Retrospective exposition)的技术。 易卜生戏剧的关键技术:开幕时已有大量"前史"已经发生(多年前的私情、债务、私生子、犯罪),戏剧动作不是"事件发生"而是"事件被揭示"。《玩偶之家》开幕时娜拉八年前的伪造已经发生——三幕的张力是这件旧事被一步步逼近曝光;《群鬼》三幕的核心是阿尔文上校多年前的纵欲历史;《罗斯莫庄园》是比阿特自杀和罗斯莫—丽贝卡之间的旧事。这种"考古式戏剧"被弗洛伊德直接借鉴——精神分析的工作就是"揭示前史"——也成为后来悬念剧、心理剧、惊悚剧的标准技术。

"理想要求"(Ideal demand)的双面性。 易卜生的早期主人公都是"理想要求者"——布兰德、斯托克曼、格雷格斯——他们以绝对真理或道德理想要求别人和自己。但易卜生对这种姿态从来不是简单赞同——《野鸭》直接颠覆了《人民公敌》,理想主义者的"真理"杀死了无辜的孩子;《罗斯莫庄园》中"罗斯莫姿态"(道德纯洁)反而摧毁了它最忠诚的信徒丽贝卡。易卜生最深的洞察是:对绝对的执念既是高贵也是病——"理想要求"的双面性是 19 世纪后期欧洲精神的普遍症状(与基尔凯郭尔的"非此即彼"、尼采的"权力意志"在同一谱系上)。

遗传、决定论与"群鬼"。 易卜生戏剧中反复出现的命题:人是不自由的——被父辈的债(《玩偶之家》中的伪造来自需要救父亲的钱)、父辈的病(《群鬼》中的梅毒)、社会规范(《海达·高布乐》中的"将军女儿"身份)、自己年轻时的承诺(《建筑师》中索尔尼斯的"王国")所束缚。"群鬼"不只是字面的鬼魂——是父辈的世界观、过去的选择、社会的眼光这些"已死但仍在统治"的力量。这种悲剧观让易卜生与古希腊命运戏剧重新建立连接,但他的命运不在神那里,而在过去和社会结构里——这是现代意义上的"决定论悲剧"。

性别与女性意志。 易卜生写过欧洲戏剧史上最复杂的一系列女性:娜拉(觉醒离家)、阿尔文太太(被劝回的另一个版本)、瑞贝卡(接近成功时的内在崩溃)、海达·高布乐(无处释放能量)、艾琳(被艺术利用后崩溃)、希尔达(年轻女性的复仇—诱惑)。但易卜生本人否认自己是"妇女解放剧作家"——1898 年挪威妇女权利联盟为他举办纪念晚会时他公开说:"我必须否认我有意识地为妇女权利问题工作过。我的任务是描写人性。" 这句话被反复争议。一种解读是他是"被读成"妇女解放者;另一种解读是他写的"人性"在 19 世纪语境下就必须以女性为主体——因为只有被剥夺主体性的人物身上才能让"做一个人"的命题被戏剧充分承担。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北欧同代人。 与同代挪威剧作家比昂松(Bjørnstjerne Bjørnson, 1832-1910)保持终身复杂关系——竞争、互相帮助、政治分歧。瑞典剧作家斯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 1849-1912)则是易卜生的对手—竞争者——斯特林堡的《父亲》《朱丽小姐》是直接对易卜生女性写作的反击;易卜生书房里挂过一张斯特林堡的肖像,他说"我不能不让他在那里看着我"。两人代表斯堪的纳维亚现代戏剧的两极——易卜生的克制结构 vs 斯特林堡的表现主义爆发。

与勃兰兑斯(Georg Brandes)。 丹麦文学批评家勃兰兑斯(1842-1927)是易卜生最重要的早期推手——1872-1890 年代他通过《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系列把易卜生推上欧洲思想家的位置。但他俩也吵架——勃兰兑斯一开始认为易卜生应该更明确地走向左翼自由主义,易卜生则在《人民公敌》之后写了《野鸭》直接反讽这种"理想主义"立场。

对萧伯纳—乔伊斯亨利·詹姆斯的影响。 萧伯纳《易卜生主义的精髓》(1891)是把易卜生介绍到英语世界的关键文本,明确把易卜生与社会主义、女性主义、个人主义联系起来。乔伊斯 18 岁时(1900)写过一篇评论《我们死人醒来时》("Ibsen's New Drama"),易卜生回信感谢——这一段通信对青年乔伊斯具有终身意义;《尤利西斯》中多次提及易卜生。亨利·詹姆斯写过四篇评论易卜生的长文(1891-1893),态度复杂——既佩服易卜生的"道德诚实",又对结构的"坚硬"有保留。

中国接受:胡适鲁迅、五四。 1918 年《新青年》出版"易卜生专号",胡适《易卜生主义》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文本——把易卜生塑造为"个人主义"和"妇女解放"的代表。胡适《娜拉走后怎样》成为五四时期最重要的文化议题之一。鲁迅在 1923 年北京女师大演讲《娜拉走后怎样》——他给出的回答比胡适更冷峻:娜拉走后,要么堕落,要么回来——"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这一演讲是对易卜生最深的中国式反讽。1920s—1940s 中国话剧界(曹禺、洪深、田汉、夏衍)几乎全是易卜生主义者——曹禺《雷雨》《日出》直接借《群鬼》《玩偶之家》的家庭—前史—揭示结构。

影响与评价

改变现代戏剧的范式。 易卜生之后的所有戏剧都活在他的影响下。20 世纪戏剧的核心技术——心理深度、前史揭示、家庭客厅作为意识形态战场、女性作为戏剧主体、不闭合的结尾——全是从易卜生这里来。把现代戏剧的发明归一个人是夸张,但说没有易卜生就没有契诃夫、肖伯纳、奥尼尔、米勒、田纳西·威廉斯、品特、品特之后的英国厨房水槽派——这是无人争议的。

不是"批判现实主义"那么简单。 老的教科书把易卜生写成"19 世纪批判现实主义"——这是低估。从《玩偶之家》到《建筑师》,他的写作深度远超"社会批判"——它涉及主体性、自由、欲望、决定论这些现代欧洲哲学的核心问题。如果把他放进同时代精神坐标系,他的位置接近基尔凯郭尔(信仰与理性)、尼采(权力意志的破坏性)、陀思妥耶夫斯基(心理内部的伦理崩塌)、弗洛伊德(前史揭示与压抑回归)。

晚期戏剧的"象征主义—现代主义"转折。 《建筑师》《我们死人醒来时》之后的研究发现:易卜生远不只是"现实主义大师"——他在 1890s 之后的写作明显转向象征主义和早期表现主义。塔顶/雪崩/雪山这些晚期意象使他与梅特林克、霍夫曼斯塔尔、早期表现主义戏剧产生连接。理查德·吉尔曼(Richard Gilman)《现代戏剧的形成》(1974)系统梳理了易卜生的"晚期 turn"。

与女性主义批评的复杂关系。 易卜生是女性主义戏剧批评最早的研究对象之一——但批评态度复杂。第一波女性主义(1970s)把他奉为先驱;第二波(1980s-1990s)开始质疑——娜拉离家是被"普遍人性"叙事占用,海达自杀是被"女性歇斯底里"框架收编,等等。Toril Moi(《亨利克·易卜生与现代主义的诞生》2006)做了重要的修正性研究——她把易卜生放进与波德莱尔同时代的"早期现代主义"谱系,主张他的女性写作不应被简单的"先驱/批判"二分占据。

舞台演出史。 易卜生上演频率仅次于莎士比亚,是世界最常演出的剧作家之一。20 世纪重要演出包括:1948 年伦敦《群鬼》——劳伦斯·奥利弗主演;1950 年阿瑟·米勒改编《人民公敌》——纽约百老汇上演反麦卡锡寓言;1970s—1980s 英格玛·伯格曼在斯德哥尔摩皇家剧院的多部易卜生制作——把易卜生的电影感与伯格曼的电影语言交织;2017 年理查德·伊尔(Richard Eyre)改编《海达·高布乐》于伦敦国家剧院。

易卜生的不被驯化。 易卜生 1898 年说过:"我们死后,世界会留下两个易卜生——温和的易卜生和激烈的易卜生——人们会选他们想要的。"这话本身是反讽——他知道他的复杂性会被简化。20 世纪每一代读者都"找到自己的易卜生"——左翼找到反资产阶级—性别解放的易卜生,保守派找到孤立真理者—反多数的易卜生,存在主义者找到选择—自由的易卜生,弗洛伊德派找到前史—无意识的易卜生。这种多元解读本身是大作家的特征——他比任何一个解读都大。

本站 M1 收录范围与版权说明

易卜生(1828—1906)去世已逾百年,其挪威语原文全部进入公有领域,可在本站自由收录。英译本方面,威廉·阿契尔(William Archer)1906—1912 年翻译的易卜生全集已公版,是英语世界研究易卜生的标准底本。中译本方面,潘家洵 1956 年起陆续翻译的易卜生选集在中国读者中影响最大,但潘家洵 1989 年逝世,其译本仍在版权保护期内。M1 阶段本站暂不收易卜生中译全本,以自撰导读、剧情结构与公版英译来源说明入库并开放 chat。后续如确认公版中译本(如早期零散译本),将按项目规则补入 RAG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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