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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

Oscar Wilde
1854–1900 · 作家

王尔德Oscar Wilde, 1854-1900)是维多利亚时代最危险的才华——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艺术品。他发明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写作方式:用喜剧的壳子装悲剧的核。《不可儿戏》让观众笑到流泪,然后回家后发现那些笑点全是对他们生活方式的审判。《道林·格雷的画像》表面上是一个哥特故事,实际上是一篇关于美、道德和自我毁灭的哲学论文。他的童话《快乐王子》是写给儿童的吗?当然是——如果你不介意你的孩子读完之后哭一场的话。他是唯美主义(Aestheticism)的使徒,宣称"生活模仿艺术远多于艺术模仿生活"——这句话在今天看来不是悖论,而是社交媒体时代的精确描述。他在 1895 年以"严重猥亵罪"(gross indecency)被判两年苦役,从伦敦的社交之王变成雷丁监狱的囚犯。出狱后他写了《自深深处》(De Profundis)——一封在监狱中写给情人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Bosie Douglas)的长信,是英语文学中最痛苦的情书。

生平

都柏林的天才少年(1854-1874)

奥斯卡·芬格尔·奥弗拉赫蒂·威尔斯·王尔德(Oscar Fingal O'Flahertie Wills Wilde)1854 年 10 月 16 日生于都柏林。父亲威廉·王尔德爵士(Sir William Wilde)是爱尔兰最著名的眼科医生和考古学家;母亲简·弗朗西斯卡·埃尔齐(Jane Francesca Elgee)是一位诗人、翻译家和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笔名"斯佩兰扎"(Speranza)。

王尔德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1871-1874)师从古典学者约翰·彭廷顿·马哈菲(John Pentland Mahaffy),学习希腊语和希腊文化——马哈菲带他去了意大利和希腊,这对他的审美教育有决定性的影响。他在三一学院获得了古典学金奖章(Berkeley Gold Medal),然后获得了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Magdalen College)的奖学金。

牛津:唯美主义的形成(1874-1878)

在牛津的四年是王尔德自我塑造的四年。他受到了两个决定性的影响:

一是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的艺术讲座。拉斯金主张艺术应该是美的、道德的、与社会正义相关的——王尔德后来在《社会主义下人的灵魂》(The Soul of Man Under Socialism, 1891)中把拉斯金的社会理想和唯美主义结合起来。

二是沃尔特·佩特(Walter Pater)。佩特的《文艺复兴》(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the Renaissance, 1873)是王尔德真正的"圣经"——佩特在结语中写道:"永远和你一起燃烧的这种坚硬的宝石般的火焰,保持这种心醉神迷的状态,这就是成功。"王尔德把佩特的"为经验本身而追求经验"的哲学推向了极致。

1878 年王尔德以诗作《拉文纳》(Ravenna)获得纽迪盖特诗奖(Newdigate Prize)。同年他搬到伦敦,开始了他作为"唯美主义使徒"的公众生涯。

唯美主义的使徒(1878-1888)

1881 年吉尔伯特和沙利文的歌剧《耐心》(Patience)上演——剧中有一个以王尔德为原型的"唯美主义诗人"角色邦索恩(Bunthorne)。王尔德不仅不生气,反而接受了美国巡演的邀请,在 1882 年赴美国做了一场关于唯美主义的巡回演讲——"美"("Beautiful")和"唯美"("Aesthetic")成了他在美国的口头禅。据传他在纽约海关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我没有什么需要申报的,除了我的天才"("I have nothing to declare except my genius")——虽然这很可能是后来的杜撰。

1884 年王尔德与康斯坦斯·劳埃德(Constance Lloyd)结婚。他们有两个儿子:西里尔(Cyril, 1885)和维维安(Vyvyan, 1886)。婚姻生活表面平静,但王尔德在同性和双性情感方面的需求逐渐成为他生活的暗线。

1887-1889 年王尔德担任《妇女世界》(The Woman's World)杂志的编辑——这段时间他写了很多评论和散文,发展了他那种以悖论为核心的散文风格。

创作的高峰(1888-1895)

1888 年王尔德出版《快乐王子和其他故事》(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这些童话表面上是为儿童写的,但它们的情感深度和社会批判远远超越了儿童文学的范畴。《快乐王子》讲述一尊镀金雕像和一只燕子牺牲自己救助穷人——最后"铅心"成了城市里最珍贵的东西。这个故事的残忍和温柔是王尔德所有作品的核心基调。

1890 年《道林·格雷的画像》在《利平科特月刊》(Lippincott's Monthly Magazine)上以缩减版发表,1891 年出版完整版。小说讲一个年轻人许愿让自己的画像代替自己衰老——他在外表上永远年轻美丽,而画像承担了他所有堕落和罪恶的痕迹。这本书在出版时被批评为"不道德"——王尔德在再版时加了一篇序言,提出了他的唯美主义宣言:"书无所谓道德或不道德。书只有写得好或写得差。仅此而已。"("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That is all.")

1891 年《莎乐美》Salomé)出版——一部用法语写的独幕诗剧,讲述圣经中莎乐美向希律王索要施洗约翰头颅的故事。因为英国禁止在舞台上表现圣经人物,该剧直到王尔德死后才在伦敦上演。理查德·施特劳斯 1905 年的同名歌剧使它获得了更广泛的传播。

1892-1895 年是王尔德戏剧创作的黄金时期:他连续写出了《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 1892)、《无足轻重的女人》(A Woman of No Importance, 1893)、《理想丈夫》(An Ideal Husband, 1895)和《不可儿戏》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1895)。这些社会喜剧(society comedies)让王尔德成为伦敦西区最成功的剧作家——它们表面上是上流社会的恋爱喜剧,但每一句台词都是一颗定时炸弹,在笑声引爆后炸开维多利亚社会的虚伪。

审判与毁灭(1895)

1891 年王尔德遇到了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Lord Alfred Douglas,昵称"波西" Bosie),昆斯伯里侯爵(Marquess of Queensberry)的小儿子。两人的关系很快超越了友谊——王尔德被波西的美貌和任性深深迷住了。

1895 年 2 月昆斯伯里侯爵在王尔德的俱乐部留下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致奥斯卡·王尔德——装腔作势的鸡奸者"("To Oscar Wilde posing Somdomite"〔原文拼写错误〕)。王尔德在波西的怂恿下以"诽谤罪"起诉侯爵。审判在 1895 年 4 月开始——侯爵的律师提出了大量关于王尔德与男性发生关系的证据。王尔德在证人席上的表现是他一生中最辉煌也最灾难性的即兴表演:当被问及某个男童是否是他的朋友时,他回答:"我从未与那个男孩交往。他是我的朋友——他对我来说太丑了。"这种以机锋面对毁灭的方式,是王尔德人格的核心——但也加速了他的败诉。

诽谤案败诉后,王尔德被以"严重猥亵罪"逮捕。第二次审判在 1895 年 5 月进行。王尔德被判有罪,处两年苦役。

雷丁监狱与最后的流亡(1895-1900)

王尔德在伦敦的雷丁监狱(Reading Gaol)服刑。在监狱中他写了《自深深处》(De Profundis)——一封写给波西的长信(约五万字),既是对两人关系的痛苦分析,也是对爱、艺术和苦难的哲学冥想。"我不得不告诉你,你对我来说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信的开头是乞求,但随后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对波西浅薄和自私的控诉,对自己在虚荣中浪费天才的悔恨,对苦难可能转化为艺术的希望。

1897 年 5 月王尔德出狱。他立即前往法国,以"塞巴斯蒂安·梅尔莫特"(Sebastian Melmoth)的化名生活。他最后的作品是《雷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 1898)——一首长诗,以一个在监狱中被处决的杀人犯为视角,探讨罪行、惩罚和人类共有的苦难。"每个人杀死了他爱的东西"("Yet each man kills the thing he loves")——这句反复出现的叠句,是王尔德对自己一生最精准的总结。

1900 年 11 月 30 日,王尔德在巴黎的一家旅馆中死于脑膜炎,享年四十六岁。据传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要么那壁纸走,要么我走。"("Either that wallpaper goes, or I do.")

风格特征

王尔德的写作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技术:用悖论揭示真相。他最好的句子看起来是在说反话,但仔细想想,它们说的恰恰是事实。

主要作品

《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1891)

王尔德唯一的小说。年轻俊美的道林·格雷在画家巴兹尔·霍尔沃德(Basil Hallward)的画室里看到自己的画像,被自己的美所震撼。在亨利·沃顿勋爵(Lord Henry Wotton)的享乐主义哲学影响下,他许下了一个愿望:让画像代替自己衰老和堕落,自己永远保持年轻美丽。愿望应验了。道林开始了一种没有后果的生活——他的每一次堕落都在画像上留下痕迹,但他自己看起来永远纯洁无瑕。最后他无法承受画像中那个腐败的自己,用刀刺向画布——仆人们发现的是一个丑陋的老人的尸体,和一幅完美的年轻画像。这部小说不是简单的道德寓言——王尔德太聪明了,不会做那么无聊的事。它是关于美的自我毁灭力量的研究:当你把美当作唯一价值,美本身就变成了诅咒。

《不可儿戏》(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 1895)

英语戏剧中最完美的喜剧。三个幕,二十几个角色,但核心是一个关于名字的双关:杰克·沃辛(Jack Worthing)在城里叫"欧内斯特"(Ernest,谐音 earnest 意为"认真的"),在乡下叫杰克。他的朋友阿尔吉侬(Algernon)发现这个秘密后,跑到乡下假冒"欧内斯特"去追求杰克的被监护人塞西莉(Cecily)。而杰克的城市女友格温德伦(Gwendolen)说"我只可能爱一个叫欧内斯特的人"。所有的混乱在布拉克内尔夫人的盘问中达到高潮——最后发现杰克的本名其实就是"欧内斯特·约翰·蒙克里夫"。这部剧在 1895 年 2 月 14 日首演时被认为是王尔德最好的作品——也是维多利亚时代舞台上最尖锐的讽刺。

《莎乐美》(Salomé, 1891)

一部用法语写的独幕剧。莎乐美对施洗约翰(Iokanaan)产生了病态的迷恋——她要亲吻他的嘴。约翰拒绝了她。希律王答应莎乐美,只要她跳舞(七层纱舞),就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莎乐美跳完舞后说:"我要约翰的头放在银盘上。"希律王试图反悔但被迫兑现承诺。莎乐美终于得到了约翰的头——她亲吻了那双死去的嘴唇:"我吻了你的嘴,约翰。你的嘴唇上有一种苦味。那是血的滋味吗?……不,那也许是爱情的滋味。"这部剧将欲望、死亡和美融为一体,成为象征主义戏剧的里程碑。

《自深深处》(De Profundis, 1897)

在雷丁监狱中写给波西的长信。这是王尔德最私人的作品——没有机智,没有面具,只有一个被毁灭的人试图从废墟中找到意义。"悲哀是所有情感中最持久的……我完全失败了,完全默默无闻,但在某些时候,我感到艺术比现实更令人愉悦。"这封信的伟大之处在于它不是简单的自怜——王尔德在极端的痛苦中仍然保持着对美的信仰,只是这种信仰已经被苦难淬炼成了另一种东西

童话集

《快乐王子和其他故事》(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 1888)和《石榴屋》(A House of Pomegranates, 1891)包含了王尔德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作品。《快乐王子》《夜莺与玫瑰》《忠实的朋友》《了不起的火箭》——每一个故事都看似简单,但底层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在一个残酷的世界里,善良还有意义吗?王尔德的回答是复杂的——善良有意义,但它的代价可能是毁灭。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影响王尔德:沃尔特·佩特的唯美主义哲学(《文艺复兴》)、约翰·罗斯金的艺术和社会理论、巴尔扎克福楼拜的法国现实主义传统、波德莱尔《恶之花》、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的艺术论辩、18 世纪英国喜剧(康格里夫 Congreve、谢里丹 Sheridan)。

王尔德影响的:20 世纪的"camp"美学(苏珊·桑塔格的《关于"坎普"的札记》直接追溯至王尔德)、诺埃尔·科沃德(Noël Coward)的社会喜剧、现代同性恋文学(从福斯特 E.M. Forster 到怀特 Edmund White)、后现代主义的悖论和反讽传统。在中国,王尔德是 20 世纪初最早被大量翻译的西方作家之一——田汉、巴金鲁迅都翻译或评论过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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