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背景
秦统一至汉崩溃的四百年间,中央集权的帝国体制确立,儒家被定为一尊(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文学从先秦的百家私人著述转向为帝国服务的公共写作。赋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文体,而司马迁《史记》则创造了历史书写的文学范式。
核心脉络
秦代:文学的劫难与转折
秦始皇焚书坑儒(前 213),《诗》《书》、百家语遭毁灭性打击,但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焚——说明焚书的目的是消灭政治和思想异议,而非毁灭一切文字。秦唯一保存下来的重要文章是李斯《谏逐客书》,这篇写在焚书之前的奏章,是先秦纵横家修辞的最后绝响。秦设"以吏为师",废除私学,意味着文学从自由书写变成官僚系统的附庸。
汉赋:帝国的文体
汉赋是两汉的标识性文体,从贾谊《吊屈原赋》的骚体短赋,到枚乘《七发》的散体大赋,到司马相如《子虚赋》《上林赋》达到极致。大赋的特征:铺排(极尽辞藻描绘天地万物)、夸饰(帝王的苑囿、田猎、宫殿被夸张到无边)、讽谏(以"劝百讽一"为功能借口)。扬雄晚年悔作赋,说"雕虫篆刻,壮夫不为",标志着赋体从高潮走向自我反思。东汉班固《两都赋》、张衡《二京赋》延续大赋传统,但已加入更多历史感和现实关怀。
乐府诗:民间的声音
汉武帝设乐府机关,采集民间歌谣,"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汉书·艺文志》)。《孔雀东南飞》(长篇叙事诗,焦仲卿妻刘兰芝的悲剧)、《陌上桑》(罗敷智拒使君的机智喜剧)、《东门行》(贫民铤而走险的绝望)代表三种叙事模式。乐府诗的价值在于:在赋的精英话语之外,保存了汉代普通人——尤其是女性——的声音。
古诗十九首:五言诗的成熟
东汉末年的 19 首无名氏五言诗,标志着中国诗歌从四言(《诗经》)向五言的完成。"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写游子、思妇、生死、及时行乐,语言朴素而情感密度极高。钟嵘《诗品》评为"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是中国抒情诗的第一个内省高峰。
《史记》:纪传体的文学革命
司马迁遭受宫刑后"发愤著书",《史记》130 篇、52 万字,记录从黄帝到汉武帝约三千年的历史。它的革命性不在史学(编年体已有《左传》《战国策》),而在纪传体的发明——把历史写成人物命运的文学结构。项羽本纪的悲剧英雄叙事、李将军列传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刺客列传的极端人格——这些不是"客观历史",而是高度文学化的个体故事。"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评),把屈原的抒情传统和史官传统合为一体。
关键概念
- 铺排美学:汉赋以空间扩展替代时间叙事,把帝王的物质世界排布成一幅全景图
- 劝百讽一:大赋篇幅 99% 铺陈享乐,仅最后一两句讽谏——这究竟是讽谏的失败,还是文体自身的反讽?
- 发愤著书:司马迁提出创作源于痛苦("发愤之所为作也"),这是中国版本的艺术补偿论,比弗洛伊德的升华说早了两千年
- 文笔之分:汉代开始区分"文"(有韵的文学)和"笔"(无韵的应用文),是中国文体自觉的开始
代表作家与作品
| 作家 | 时代 | 代表作 | 优先级 |
|---|---|---|---|
| 司马迁 | 西汉 | 《史记》 | 最高 |
| 司马相如 | 西汉 | 《子虚赋》《上林赋》 | 高 |
| 贾谊 | 西汉 | 《吊屈原赋》《过秦论》 | 中 |
| 扬雄 | 西汉末 | 《甘泉赋》《法言》 | 中 |
| 班固 | 东汉 | 《汉书》《两都赋》 | 高 |
| 张衡 | 东汉 | 《二京赋》 | 中 |
| 古诗十九首 | 东汉末 | 无作者 | 高 |
与世界文学的对照
| 两汉 | 西方同时段 | 对照点 |
|---|---|---|
| 司马迁(前 2c) | 波利比乌斯(前 2c) | 历史书写的人格化 |
| 大赋(前 2c–1c) | 罗马文学(维吉尔、奥维德) | 帝国文体与个人表达 |
| 乐府诗 | 罗马抒情诗 | 民间叙事与传统 |
| 古诗十九首 | 罗马哀歌 | 个人情感的文学化 |
争议与反思
- "发愤著书"的过分强调:司马迁确实因宫刑而著书,但把他的写作动机完全归结为个人痛苦,是否忽视了史官世家的职业传统和汉代史学的制度前提?
- 赋的地位跌落:从汉代"一代之文学"到五四被斥为"形式主义的极致",赋的美学价值是否需要重新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