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雪莱(Mary Shelley, 1797–1851)在十八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在日内瓦湖畔的一座别墅里,与雪莱、拜伦和波利多里进行了一场著名的"鬼故事比赛"——写出了《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 1818)。这部小说不仅是哥特传统的最高成就之一,更是整个科幻文学(science fiction)的奠基之作——第一个不依赖魔法或神灵的"人造生命"故事,第一个将科学家的道德责任置于叙事核心的现代寓言。她是哲学家威廉·戈德温(William Godwin)和早期女权主义先驱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的女儿——母亲在她出生十一天后死于产褥热,这个缺席的母亲成为她全部作品中的幽灵。她十六岁与已婚诗人雪莱私奔,二十一岁丧偶,一生中失去了四个孩子中的三个——她是在死亡的持续陪伴下写作的。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不是纯粹的恐怖——它是一个被创造者抛弃的、渴望被爱却只找到憎恨的生物。它的悲剧是:它不是天生邪恶的——是孤独让它变成了怪物。
生平
两个著名父母的女儿(1797–1814)。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戈德温 1797 年 8 月 30 日生于伦敦。她的父亲威廉·戈德温是《政治正义论》(Political Justice, 1793)的作者——激进政治哲学家的典范。她的母亲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是《女权辩护》(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1792)的作者——现代女权主义的奠基文本。母亲在分娩后感染产褥热,十一天后死亡。戈德温后来再婚——继母玛丽·简·克莱尔蒙特(Mary Jane Clairmont)带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家庭在戈德温的书店兼出版社(Skinner Street)中过着一种贫困的知识分子生活。戈德温家的常客包括诗人柯勒律治(Coleridge)、化学家汉弗莱·戴维(Humphry Davy)、激进记者威廉·哈兹里特(Hazlitt)——玛丽是在英国最激进的知识分子圈中长大的。
私奔与日内瓦湖上的鬼故事(1814–1816)。 1814 年,十六岁的玛丽与二十二岁的已婚诗人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相爱。雪莱是戈德温的崇拜者和资助人——他们的私奔既是浪漫主义的传奇,也是一场丑闻。两人带着玛丽的继妹克莱尔·克莱尔蒙特(Claire Clairmont)穿越法国和瑞士——口袋里几乎没钱,阅读彼此的日记,在旅馆里写作。1816 年夏天——被称为"没有夏天的年份"(因前一年坦博拉火山爆发导致全球气候异常)——他们与拜伦勋爵(Lord Byron)和拜伦的医生约翰·波利多里(John Polidori)在日内瓦湖畔的迪奥达蒂别墅(Villa Diodati)度过了一段著名的时光。阴雨连绵迫使这群人在室内读德国鬼故事;拜伦提议每人写一个鬼故事。拜伦写了一个吸血鬼的片段(后来被波利多里扩展为《吸血鬼》The Vampyre,1819——整个现代吸血鬼类型的源头);雪莱写了一些片段就放弃了;十八岁的玛丽——在一场"醒着的梦"中——看见了一个"苍白的学生跪在他组装起来的物体旁边":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诞生了。
弗兰肯斯坦与雪莱的死(1818–1822)。 《弗兰肯斯坦》于 1818 年匿名出版(起初被许多人认为是由珀西·雪莱写的——因为序言是他写的)——玛丽的名字直到 1823 年第二版才出现在封面上。1818–1822 年间,玛丽和雪莱在意大利各地流寓,与拜伦和利·亨特(Leigh Hunt)等人交往。她在这段时期经历了反复的丧子之痛——四个孩子中只有第四个(珀西·弗洛伦斯·雪莱,Percy Florence Shelley,1819–1889)活到了成年。1822 年 7 月 8 日,雪莱和两个同伴在意大利拉斯佩齐亚湾(Gulf of La Spezia)的航行中溺死——他的尸体十天后被冲上海滩,口袋里有一本济慈的诗集。玛丽当时二十四岁,成了寡妇。
寡妇的漫长时间(1822–1851)。 雪莱死后,玛丽回到英国,靠写作维生——这在当时的女性中极其罕有。她写了更多的长篇小说(《瓦尔佩加》Valperga, 1823;《最后一个人》The Last Man, 1826;《珀金·沃贝克的财富》The Fortunes of Perkin Warbeck, 1830;《福克纳》Falkner, 1837),编辑了雪莱的诗集(1839),写了旅行笔记和个人回忆。她后世的创作被《弗兰肯斯坦》的巨大阴影所覆盖——但《最后一个人》——一部设定在 21 世纪末、描述一种瘟疫逐渐消灭全人类的末日小说——近年来被重新评价为科幻小说史中被忽略的重要作品。1851 年 2 月 1 日,玛丽于伦敦家中死于脑瘤,享年五十三岁。她的儿子和儿媳在整理她遗物时,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雪莱的心脏——它在火葬时没有被烧毁——用雪莱最后一部诗稿《阿多尼斯》的丝绸包裹着,被玛丽随身携带了近三十年。
风格特征与核心发明
科学作为现代的普罗米修斯神话。 《弗兰肯斯坦》的副标题是"现代的普罗米修斯"(The Modern Prometheus)——这不是装饰。普罗米修斯从诸神那里盗取了火(技术/知识),为此承受永恒的惩罚。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用电流和化学"盗取"了生命的秘密——他创造了一个有知觉的存在,然后因为被它的丑陋吓坏了而抛弃了它。小说在创造者和被造物之间切换叙事视角——弗兰肯斯坦的恐惧和厌恶(第 1–10 章、第 17–24 章)与怪物自学的痛苦过程(第 11–16 章)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称。怪物不是天生的杀手——他最初的冲动是帮助人类(他秘密地为一家农夫的伐木工作,他救了一个溺水的女孩)。是连续的拒绝——被他遇到的所有人、最终被他的创造者——把他变成了他所是的怪物。"我被创造出来是为了爱,/ 而孤独已经把我变成了仇恨。"——这句话不属于原著(它是许多改编的发明),但它精确地捕捉了玛丽·雪莱的核心洞察:暴力的起源不是邪恶的本性,而是被拒绝的痛苦。
三层叙事框:船长—科学家—怪物。 《弗兰肯斯坦》的叙事结构是一个三层嵌套的信件体系:北极探险家罗伯特·沃尔顿(Robert Walton)写给妹妹的信(最外层)→ 沃尔顿记录了弗兰肯斯坦在船上讲述的他的一生(中间层)→ 弗兰肯斯坦的叙述中嵌入了怪物自己讲述的他被造的几个月(最内层)。这种"信件中的故事中的故事"的结构不是文学技巧的炫耀——它创造了一种渐进的亲近感:我们从最远处听到怪物的声音(一个对怪物毫无同情的船长/科学家的转述),但当我们在最内层直接"听"怪物自己的话时——"我的记忆的第一天是什么样的?"——我们突然站在了怪物的一边。这是玛丽·雪莱最伟大的叙事发明:她让读者不由自主地与"怪物"共情——不是通过简单的道德说教,而是通过叙事结构的逐渐内收。
《最后一个人》:二十一世纪的瘟疫与孤独。 在 1826 年的《最后一个人》中,玛丽·雪莱提前近两百年预演了末日叙事(dystopian narrative)的全部要素:一种全球性的大瘟疫(从君士坦丁堡开始,逐渐向西蔓延,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叙述者莱昂内尔·弗尼,独自坐在罗马的废墟中)。这部小说在出版时被批评为"阴郁到令人无法忍受"——玛丽本人在日记中称之为"一首哀歌"——但它在二十世纪末被重新发现,被视为对全球灾难、生态崩溃和人类物种灭绝的最早的系统性文学想象。它与《弗兰肯斯坦》形成了一种精确的对称:《弗兰肯斯坦》是关于创造的恐怖,《最后一个人》是关于毁灭的恐怖——但两者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成为"唯一"的时候,当没有人留下来回应你的声音的时候,是谁在听你说话?
主要作品
《弗兰肯斯坦》(1818):哥特小说/科幻。原题 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十九岁的作者、三层叙事框架、一个被创造者遗弃的怪物——这本书改变了世界。2018 年(出版 200 周年)时,《卫报》称它为"被持续阅读、改编和争议时间最长的现代神话"。
《最后一个人》(1826):末日科幻。原题 The Last Man。设定在 2073–2100 年——一种瘟疫从东方蔓延至全人类。主人公莱昂内尔·弗尼在所有人——包括他的朋友(以拜伦为原型的雷蒙德勋爵、以雪莱为原型的阿德里安)——都死后,独自在罗马的废墟中写下这部记述。"我是不被哀悼的——我是唯一一个。我是所有活过的人的最后一个人。"
《瓦尔佩加》(1823):历史小说。原题 Valperga: or, the Life and Adventures of Castruccio, Prince of Lucca。一部关于十四世纪意大利暴君和两个女性角色的中世纪小说。
雪莱诗集编辑(1839):玛丽·雪莱编辑的《珀西·比希·雪莱诗集》(The Poetical Works of Percy Bysshe Shelley)——包含她为多首诗撰写的注释和说明——至今仍是雪莱研究中不可或缺的文献。
影响来源与影响所及
来源。 玛丽的父亲戈德温是她的智识基础——他的政治正义论(对体制的怀疑)直接塑造了弗兰肯斯坦中对"科学权威"的批判。母亲沃斯通克拉夫特——玛丽从未谋面的女人——是贯穿她全部作品的女权主义隐线。弥尔顿的《失乐园》——特别是撒旦那句"统治地狱胜于侍奉天堂"——被怪物自学阅读时反复引用,成为小说的一个核心互文。汉弗莱·戴维和伊拉斯谟·达尔文(Erasmus Darwin, 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的早期电生理学实验为弗兰肯斯坦的"电流赋予生命"提供了科学上的可信度。
影响。 《弗兰肯斯坦》是文学史上被改编最多的作品之一——从詹姆斯·威尔(James Whale)1931 年的经典电影(鲍里斯·卡洛夫 Boris Karloff 饰演怪物)到肯尼斯·布拉纳(Kenneth Branagh)1994 年的版本,再到无数漫画、动画和万圣节服装——但它在这些改编中几乎总是被曲解:"弗兰肯斯坦"被等同为怪物本身(其实弗兰肯斯坦是创造者,怪物没有名字),而怪物被缩减为一个笨拙的、不能说话的暴徒(其实小说中的怪物无比雄辩)。在科幻文学的谱系中,《弗兰肯斯坦》是公认的起点——H.G. 威尔斯把玛丽·雪莱称为"科幻小说的母亲";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在《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 2003)中对基因工程师"克雷克"的刻画,是弗兰肯斯坦在二十一世纪的直接后裔。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弗兰肯斯坦》第 11–16 章(怪物的自述)——这是整部小说的情感核心。从怪物的声音开始读,然后回到开头重新理解弗兰肯斯坦。
- 全部:《弗兰肯斯坦》完整——注意三层叙事框架的过渡点。
- 被忽略的杰作:《最后一个人》——如果你读过《路》(科马克·麦卡锡 Cormac McCarthy)或《站台 11 号》(Emily St. John Mandel),这本书是它们的共同祖先。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Mary Shelley
- 全文:Frankenstein(Project Gutenberg,1818 初版)
- 全文:The Last Man(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Miranda Seymour, Mary Shelley (2000) — 标准传记
- 研究:Anne K. Mellor, Mary Shelley: Her Life, Her Fiction, Her Monsters (1988) — 女性主义经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