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 1608–1674)——一个在英国内战中站在克伦威尔一边的清教徒,一个在查理二世复辟后双目失明的政治失败者,一个在黑暗中口述给他女儿们的盲老人——写出了英语中最伟大的史诗《失乐园》(Paradise Lost, 1667)。这是一部一万零五百六十五行的无韵诗(blank verse),讲述撒旦对天堂的反叛、亚当和夏娃的堕落,以及人类被逐出伊甸园的全过程。它的核心令人不安:撒旦——不是上帝——是这部史诗中最令人难忘的角色。布莱克说弥尔顿"属于魔鬼党而不自知"("was of the Devil's party without knowing it")。雪莱在《诗辩》中说撒旦比上帝更有道德上的勇气。这种"诗学上的撒旦主义"不是一个"弥尔顿是异端"的判断——它指向《失乐园》最激进的内核:弥尔顿把自己——那个在政治上失败、在身体上变盲、在信仰上孤立的反叛者——写进了撒旦的独白中。当撒旦说"统治地狱胜于侍奉天堂"("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时,这不是神学,而是一个人的自我宣示——一个在一切都被夺走后仍拒绝放弃意志的人。
生平
剑桥的学者、意大利的旅行者(1608–1639)。 1608 年生于伦敦一个富裕的公证人家庭。父亲是一位有成就的业余音乐家——音乐性是弥尔顿诗歌中最被低估的特征。十二岁入读圣保罗学校(St. Paul's School),十六岁入读剑桥基督学院(Christ's College, Cambridge),因为与导师发生冲突而短期停学——他终生对各种形式的"权威"有一种不屈服的本能。1632 年获得硕士学位后,他拒绝了神职(他不能服从英国国教会的纪律),在父亲位于白金汉郡的霍尔顿(Horton)庄园中自学了六年——他读遍了古代希腊和拉丁经典、教父学、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全部,为自己"某一天要写一首伟大的诗"做准备。1638–1639 年他去意大利旅行——在佛罗伦萨拜见了年迈的伽利略(Galileo),这位被软禁的科学异端给了弥尔顿无比深刻的印象——他后来在《失乐园》中写撒旦的盾牌"像月亮一样大"时,眼睛望向的是伽利略的望远镜。
政论家、弑君者、盲人(1640–1660)。 1640 年弥尔顿回到英国,卷入内战——他放下了诗歌,用二十年时间写了大量的政论小册子:他为离婚的自由辩护(他本人的第一次婚姻是不幸的——他的新娘在婚礼后一个月跑回了娘家)、他为出版自由辩护(《论出版自由》Areopagitica, 1644 是英语中对言论自由的最早的系统论证——"杀死一个好人是杀死一个理性的生物;但毁掉一本好书是杀死理性本身")、他为弑君辩护(查理一世被处决后他写了《论国王与官吏的职权》The Tenure of Kings and Magistrates, 1649,论证人民有权处决暴君)。克伦威尔任命他为共和国拉丁文秘书——弥尔顿此后用拉丁文为英吉利共和国在整个欧洲的知识界辩护,直到视力在 1652 年完全丧失。1660 年查理二世复辟——弥尔顿躲藏了几个月、被捕又因老朋友的求情而获释——他失去了政治上的全部,失去了所有的公共角色,成了"那个瞎了眼的弑君者辩护人"——但他在接下来的十四年中,在完全的黑暗中,口述了《失乐园》《复乐园》和《力士参孙》。
黑暗中的史诗(1660–1674)。 复辟后的弥尔顿是一个贫困、失明、政治上彻底失败的人。他的第一任和第二任妻子在 1652 和 1658 年相继去世——三个女儿是他唯一的家庭。他每天早晨等待一个抄写员来——他口述一整段(通常是二十到四十行),然后等待被记录下来。他说《失乐园》是"圣灵在我睡眠中给我的"——他在早晨醒来时已经收到了整段诗。这部史诗 1667 年出版——和当时所有的人预期他会写"英格兰的史诗"(如斯宾塞的《仙后》)相反,他回到了圣经的创世记——但不是作为一个温顺的圣经转述者,而是作为一个在宇宙的尺度上重新审视"自由/顺从/抵抗"的诗人。1674 年 11 月 8 日弥尔顿在伦敦去世。他的女儿后来说,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被"撒旦的段落"困住——他总是在修正撒旦的话。
风格特征
无韵诗中的拉丁句法。 弥尔顿的无韵诗(blank verse)在英语中是独特的——它不是莎士比亚式的自然流畅,而是一种高度拉丁化的、在英语中"像一个陌生人"的句法。他的句子经常跨越五到八行才到达它们的主动词——读者必须在记忆中携带一系列嵌套的子句,直到最后的动词"释放"累积的张力。这种"拉丁式延迟"给《失乐园》赋予了一种缓慢、庄严、几乎是仪式化的节奏——适合一部在宇宙的尺度上处理"善与恶、自由与命运"的史诗。
撒旦作为被困住的浪漫主义。 《失乐园》的前两卷——撒旦在地狱湖中苏醒、号召反叛的天使军队、出发去破坏人类——是史诗中最被阅读的段落。撒旦的独白("再见了,快乐的田野,那里欢乐永驻——万岁,恐怖!万岁,地狱世界!")在诗句的每一层都在创造一种"被困住的伟大":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逆转地堕落了、但他的意志拒绝接受这种不可逆性。弥尔顿通过撒旦创造了一种此后英语文学中反复出现的类型——"反叛者作为诗学的主角"——从拜伦的曼弗雷德到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都是撒旦的后裔。
伊甸园:婚姻作为一种道德形式。 《失乐园》中篇幅最长的不是战争(天堂之战只用了一卷),而是伊甸园——亚当和夏娃在园中的日常生活:他们种植、交谈、做爱、争吵、和解、在彼此的脸上读出场。"他的温柔威严/和她的妩媚的尊严"——弥尔顿对亚当和夏娃的刻画是西方文学中对婚姻关系的最严肃的处理之一。夏娃的堕落——她被蛇说服吃了禁果——不是因为她愚蠢,而是因为她被一个关于"成为神"的论证说服了:她的理性被更高的欲望所超越。当亚当得知夏娃已经堕落时,他毫不犹豫地也吃了禁果——不是因为被欺骗,而是因为他选择与夏娃共命运:"我和你不可分离。"
主要作品
《失乐园》(1667):史诗。原题 Paradise Lost。12 卷,约一万行无韵诗。从撒旦的反叛(卷 1–2)→ 天堂之战的回溯叙述(卷 5–6)→ 创世记和伊甸园(卷 4, 7–8)→ 人类的堕落(卷 9)→ 被逐出伊甸园和大天使迈克尔对未来人类历史的预言(卷 11–12)。"他们手牵手、以缓慢的流浪者的步伐,穿过伊甸——独自的——向他们的孤独之路前进。"
《论出版自由》(1644):政论散文。原题 Areopagitica。向英国议会发表的演说——尽管它从未被实际在议会中读过。核心论证:"真理一旦被发现,必须被允许自由地进入市场——让它与虚假搏斗。谁见过真理在与虚假的公开交锋中被击败?"这条线索从弥尔顿通向约翰·斯图亚特·密尔(J.S. Mill)的《论自由》(1859)——言论自由作为现代民主的核心。
《力士参孙》(1671):诗剧。原题 Samson Agonistes。弥尔顿最后的作品——一个被弄瞎的、被囚禁的参孙推倒了非利士人的大殿——这是弥尔顿的自传。失明的参孙 = 失明的弥尔顿;被囚禁的参孙 = 复辟后被打败的弥尔顿;参孙的最终毁灭行为 = 弥尔顿用《失乐园》对"打败他"的世界发起的反攻。
《复乐园》(1671):短史诗。原题 Paradise Regained。四卷——耶稣在旷野中受撒旦试探。一部比《失乐园》更安静、更内省的作品——它的"胜利"不是战斗中的胜利,而是在沉默的忍耐中对诱惑的拒绝。
影响
弥尔顿对英国浪漫主义的影响是全面的。威廉·布莱克——"弥尔顿是真正的诗人,而我是他的亲兄弟"——为《失乐园》画了一套水彩插图,并写了一部预言诗《弥尔顿》(Milton, 1804–1810)。雪莱在《诗辩》中说撒旦"在道德上优于他的神"。济慈在《海波里翁》中试图用无韵诗模仿弥尔顿的史诗声调——他后来放弃了,说"弥尔顿的庄严对我是压迫"。在更远的文学史中,弥尔顿的撒旦被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麦尔维尔的亚哈伯船长(Ahab)和康拉德的库尔兹(Kurtz)继承——"伟大的堕落者"是英语叙事想象中最持久的类型之一。
推荐阅读路径
- 入门:《失乐园》卷 1–2(撒旦在地狱中的独白)——英语中最有力的"失败者的自我宣示"。
- 深度:卷 9(堕落的一章)——夏娃独自一人在花园中与蛇的对话。
- 传记:《论出版自由》——弥尔顿的政治自我——同时也是欧洲言论自由思想史的基础文本。
延伸资源
- 维基百科:John Milton
- 全文:Paradise Lost(Project Gutenberg,1667 初版十卷)
- 全文:Areopagitica(Project Gutenberg)
- 传记:Gordon Campbell & Thomas N. Corns, John Milton: Life, Work, and Thought (2008)
- 研究:William Empson, Milton's God (1961) — 激进重读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