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ctor · 英格兰 / 爱尔兰 · 英语

斯宾塞

Edmund Spenser
约 1552–1599 · 作家

一句话定位

埃德蒙·斯宾塞是英语文学中第一位"诗人的诗人"——他发明了英语诗歌最具辨识度的形式之一(斯宾塞诗节),写出了英语中最长的寓言史诗之一《仙后》,并且在莎士比亚登场之前,单枪匹马地将英语诗歌提升到了足以与阿里奥斯托塔索维吉尔对话的高度。弥尔顿称他为"比阿奎那更伟大的老师";济慈的《圣阿格尼斯之夜》和雪莱的《阿多尼斯》都是用斯宾塞诗节向他致敬。兰姆叫他"the poets' poet"——这个标签粘了两百年,至今没有褪色。

生平

早年:从伦敦孤儿到剑桥学者(约 1552–1579)

斯宾塞生于伦敦东史密斯菲尔德一个布商家庭,家境清寒但有权势亲戚——他的远亲是富有的斯宾塞家族(后来的斯宾塞伯爵一支)。1561 年他进入新成立的麦钱特·泰勒斯学校(Merchant Taylors' School),校长是著名人文主义教育家理查德·穆尔卡斯特(Richard Mulcaster)。穆尔卡斯特主张用英文教学而非拉丁文、鼓励戏剧和音乐,这一立场直接影响了斯宾塞日后"为英语写史诗"的使命感。

1569 年,斯宾塞进入剑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Pembroke College, Cambridge),以"公费生"(sizar,半工半读)身份就读。在剑桥他遇到了加布里埃尔·哈维(Gabriel Harvey),一位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古典学讲师,两人成为终生朋友与论敌。哈维坚持古典韵律适用于英语诗歌,斯宾塞则逐渐偏向本土韵律——这场关于"英语化"还是"拉丁化"的争论,后来以斯宾塞在《牧羊人日历》中用英语本土诗歌形式回应而告终。1573 年斯宾塞获学士学位,1576 年获硕士学位。

爱尔兰岁月与《仙后》的诞生(1580–1596)

1580 年,斯宾塞接受任命,成为爱尔兰总督格雷勋爵(Lord Grey de Wilton)的秘书,前往都柏林。这一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此后除了短暂回访英格兰,他在爱尔兰度过了余生的绝大部分。他目睹了格雷对爱尔兰叛乱的残酷镇压(包括 1580 年斯默威克要塞大屠杀),这段经历一方面给了他行政职位的稳定收入,另一方面将他置于殖民征服的道德灰色地带——《仙后》第五卷"正义"中关于铁血执法与仁慈之间的张力,很大程度上来自这段经历。

1586 年前后,斯宾塞获得了科克郡北部基尔科尔曼城堡(Kilcolman Castle)的 3000 英亩地产。他在此定居,以乡绅身份写作,并成为当地英国殖民者圈子——包括沃尔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的核心人物。1589 年雷利来访,斯宾塞向他朗读了《仙后》前三卷的手稿;雷利大为惊叹,力劝他带回伦敦出版。

1590 年《仙后》前三卷在伦敦出版,献给伊丽莎白一世。斯宾塞获得了 50 英镑的年金——当时有记录说女王抱怨"只给了这么点"——他在伦敦待了约一年半,出版了诗集《哀怨集》(Complaints,1591),然后返回爱尔兰。

1594 年斯宾塞与伊丽莎白·博伊尔(Elizabeth Boyle)结婚,为此写了婚礼诗《结婚曲》Epithalamion,1595),至今仍被认为是英语中最美的婚礼诗之一。1596 年《仙后》第四至六卷出版,同时出版了《四首赞美诗》Fowre Hymnes)。

晚年:叛乱与死亡(1596–1599)

1598 年,爱尔兰九年战争爆发,芒斯特省发生大规模叛乱。基尔科尔曼城堡被叛军攻陷焚毁——传说斯宾塞的幼子死于火中,虽然这一说法的史料可靠性存疑。斯宾塞携家眷逃回伦敦,身无分文。

1599 年 1 月 13 日,斯宾塞在伦敦贫病交加中去世,年仅约 47 岁。据本·琼森记载,他死时"缺面包"。他葬于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诗人角"(Poets' Corner),墓碑上刻着"the Prince of Poets in his time"——出殡费用由埃塞克斯伯爵支付,同时代诗人为他投掷挽歌和笔到墓穴中。莎士比亚很可能出席了葬礼。

创作分期与风格特征

斯宾塞诗节:一项形式发明

斯宾塞发明了英语诗歌中唯一以诗人命名的诗节形式——斯宾塞诗节(Spenserian stanza):九行,前八行为五步抑扬格(iambic pentameter),第九行为六步抑扬格(iambic hexameter / alexandrine),韵式 a b a b b c b c c。第九行的延长音步在每节末尾创造了一种悬停与总结的效果,仿佛是叙事在沉思中驻足。

这一形式被拜伦(《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都用过)、雪莱(《阿多尼斯》《伊斯兰起义》)、济慈(《圣阿格尼斯之夜》)、丁尼生(《食莲人》)继承,证明它不是斯宾塞个人的怪癖,而是英语诗歌的永久形式资源。

寓言的多层性

《仙后》的寓言同时运作在多个层面:

语言:拟古与新词

斯宾塞刻意使用一种"英语中的英语"——大量借用乔叟的中古英语词汇(eftsoonswhilomeyclept),自创新词(blatant beast 中的 blatant 是他创造的),以及变形拼写(trobioustroublous)。这种"斯宾塞英语"既是对乔叟的致敬,也是在为英语史诗寻找一种足够古老、足够庄严的语域——相当于维吉尔用拉丁语写的史诗拉丁语。本·琼森批评他"写的是没有语言的语言",但恰恰是这种人工古语给了《仙后》一种时间之外的质感。

主要作品

《牧羊人日历》(1579)

《牧羊人日历》是斯宾塞的成名作,按一年十二个月分为十二首牧歌(eclogue),形式上明显模仿维吉尔《牧歌》和文艺复兴新拉丁牧歌传统,但内容完全英国化。每一首牧歌后面都附有编者(E.K.,据信是哈维)的注释——这种自我注释的做法在后世看来几乎是后现代的。

二月牧歌讲老人与年轻人的代际冲突,五月牧歌讽刺天主教教士,十月牧歌讨论"诗应该写什么",十一月牧歌是一首悼亡牧歌。全书的核心隐喻——牧羊人柯林·克劳特(Colin Clout,斯宾塞的自我形象)——贯穿始终,也成为他后来在《仙后》第六卷和《柯林·克劳特归来》中反复使用的 persona。

《仙后》(1590–1596)

斯宾塞毕生之作,英语最长的诗之一(约 35,000 行),也是最具野心的文学工程之一。计划写十二卷,每卷以亚瑟王传奇中的一位骑士代表一种美德,在仙后格洛丽亚娜(Gloriana,伊丽莎白一世的寓言形象)的宫廷中出发冒险。实际完成六卷,外加两篇"变化篇"(Mutabilitie Cantos,1609 年遗作出版)。

六卷分别对应:

  1. 红十字骑士(Redcrosse):神圣(Holiness)——战胜错误和骄傲,与乌娜结合。
  2. 居昂爵士(Sir Guyon):节制(Temperance)——摧毁阿克拉西亚的欢愉花园(Bower of Bliss)。
  3. 布里托马特(Britomart):贞洁(Chastity)——女骑士,追寻她只在魔镜中见过的未来丈夫阿特加尔。
  4. 坎贝尔与特里亚蒙(Cambell and Triamond):友谊(Friendship)——最抽象也最短的一卷。
  5. 阿特加尔爵士(Sir Artegall):正义(Justice)——斯宾塞政治立场最鲜明的一卷,塔卢斯(Talus)的铁枷执法直接引向爱尔兰殖民现场。
  6. 卡利多爵士(Sir Calidore):礼貌(Courtesy)——骑士在田园世界中考验"文明"的边界,在阿西代尔山(Mount Acidale)看到维纳斯与美惠三女神跳舞。

诗中叙事以迷宫般的迷失为特征:骑士经常走错路、遇到伪装的敌人、被巫术迷惑。这不是叙事缺陷,而是寓言的核心——美德的实践总是伴随着错误、幻觉和偏离。正如斯宾塞在第一卷开篇所说:"Fierce warres and faithfull loves shall moralize my song"——战争与爱情是他道德化的载体,但从来不是直白的寓言;每一层意义都在召唤下一层。

《结婚曲》与《四首赞美诗》(1595–1596)

《结婚曲》是斯宾塞为自己 1594 年婚礼所写的 24 节长诗,从黎明写到洞房,每节末尾有一句重复的祝颂,节奏如钟声。《四首赞美诗》分两组:前两首写"尘世之美"与"尘世之爱"(青年时期所写或重写的柏拉图式赞美),后两首写"天国之美"与"天国之爱"(晚年基督教转向后的改写)。四首放在一起,记录了斯宾塞从新柏拉图主义到新教虔敬的精神轨迹。

文学圈子与同时代人

斯宾塞身处一个异常密集的文学网络。在剑桥他通过哈维接触到了当时的前沿人文主义圈子。在伦敦 1590–1591 年间,他进入锡德尼家族的"阿卡迪亚"圈子——菲利普·锡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的妹妹彭布罗克伯爵夫人玛丽·锡德尼·赫伯特是《仙后》最早的热情读者之一;锡德尼本人在《为诗辩护》中表扬了《牧羊人日历》,两人有深厚的互相尊重。

他与雷利的交往把爱尔兰与弗吉尼亚殖民计划引入《仙后》的地理想象。他与莎士比亚的关系最令人扼腕——两人是同时代人(莎士比亚比斯宾塞小约 12 岁),同在 1590 年代的伦敦,却没有任何可靠记载表明他们见过面。不过莎士比亚在《仲夏夜之梦》中对仙后的处理、在《十四行诗》中对"诗人的诗人"主题的探索,都暗示他对斯宾塞作品非常熟悉。

影响来源 / 影响所及

来源维吉尔(牧歌与史诗形式)、阿里奥斯托(多线叙事与骑士传奇)、塔索(宗教寓言史诗)、乔叟(中古英语词汇库)、圣经(尤其是启示录的末世寓言)。意大利文艺复兴史诗(阿里奥斯托《疯狂的罗兰》塔索《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为《仙后》提供了"不循直线"的叙事模板,但斯宾塞将意大利骑士传奇的道德模糊性替换为清晰的新教寓言框架。

影响所及:弥尔顿自称爱读斯宾塞,在《失乐园》中多处引用《仙后》;17 世纪"斯宾塞派"诗人(Giles Fletcher、Phineas Fletcher)直接模仿斯宾塞诗节写宗教寓言史诗;18 世纪詹姆斯·汤姆森的《怠惰堡》复活了斯宾塞的寓言方法;浪漫主义时期——拜伦、雪莱、济慈——将斯宾塞诗节作为对抗蒲柏式英雄双行体的武器;19 世纪拉斐尔前派(尤其是伯恩-琼斯和威廉·莫里斯的挂毯插图)重燃了对《仙后》的视觉想象;T.S. 艾略特虽然对斯宾塞的冗长有所保留,但承认他是"英语诗歌的维吉尔"。

推荐阅读路径

延伸资源

作品

Opera · 3 entries